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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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遇見徐文正後,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兩人在校園裏再無交集。

晉文中學校區雖然大,教學樓也很多,但如果刻意創造機會,也不是不能見。

只是上次之後,關憶連課間去操場的時候,都目不斜視了,徐文正都不理她了,她也不是沒有自尊的人,看著他在人群裏鶴立雞群,被眾多女生目光環繞,風采熠熠的樣子,她會沮喪的。

這種沮喪會在心口一點點啃噬,讓她本來不自卑的內心,生出一種卑微來。

校隊的工作她沒有請假,教練也沒有找她。

漸漸地她成了掛名助理,什麽都不需要做,也沒有人通知她做什麽。

有次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張子卿把她那位在五班的老鄉拉過來,往他面前撥了一只雞腿,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來給我們說說,你們班最近有什麽新聞不?”

關憶正扒著碗裏的飯,見旁邊有人坐下,也沒擡頭。

張子卿用手暗暗戳了她一下:“怎麽又吃燒黃瓜啊,這都幾天了?”

關憶咬了一口黃瓜,沒停下來:“那你怎麽天天吃雞腿?”

張子卿剛準備回她,忽然看見有個高大的身影往這邊張望:“誒誒,林轅那只死猴子過來了,我估計他看見你吃這些,肯定又要給你重新打飯……”

關憶沒看她指的方向,直接從那位老鄉手裏搶過他正準備往嘴裏送的雞腿,然後在身旁兩人瞪大了眼的目光中,咬下一塊雞肉來,然後就著飯吃了一口。

張子卿:“……”

老鄉頓時臉有點紅。

林轅看見這一幕,搖了搖頭,頗無奈地換了個方向,走到了餐廳的另一邊。

見他想靠過來,又不敢的樣子,張子卿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憶憶,咱們班能讓林轅那只死猴子吃癟的人就只有你了吧。”

“不過,我怎麽覺得他臉紅吃癟的樣子挺……挺可愛的。”

關憶眼眸動了動:“不是有新聞要說嗎?”

張子卿這才轉回話題,推了她老鄉一把:“你剛剛說徐文正……”

“哦,對了,”那老鄉本來就吃過飯了,只是過來湊熱鬧,“徐文正前天打球,過人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麽了,忽然抱著球停了下,就這麽一秒鐘的功夫被新來的學弟撞倒,似乎是扭傷腳了,這幾天都沒去訓練。”

關憶默默聽著,手裏的筷子忽然頓在半空。

張子卿當沒看見,繼續八卦:“校隊來新人了?”

老鄉點頭:“嗯,新進了三名隊員,都是體育特長生。”

“有沒有帥哥啊?”

“有啊,撞徐文正的那個就挺帥的。”

“我靠,這新人挺不靠譜啊,竟然連隊長都敢撞。”張子卿一邊花癡,一邊感嘆,“就仗著自己長得有點姿色?”

老鄉瞇眼笑了:“不至於,不至於,徐文正在隊內威望那麽高,人學弟也不敢啊,當時他也不知道怎麽了,反正就出了點神,他從來也沒這樣過,人學弟還挺內疚的,當場就停了比賽陪著他一塊去了醫務室。”

張子卿瞥了關憶一眼,問:“那人沒事吧?”

老鄉搖了搖頭:“沒什麽大問題,那學弟回來說,顧校醫還奇了怪了,問徐文正身邊那個小個子女生怎麽沒來?平時徐文正一受傷,就看見她在醫務室裏偷偷哭,這次怎麽換了個男的?”

關憶:“……”

那老鄉不知道關憶就是校隊助理,還在那邊侃侃而談,被張子卿攔住了,“行了行了,事情我們都知道了,確實也沒啥,你先回去吧,回頭請你吃飯。”

老鄉見慣了她過河拆橋的樣子,也不生氣,笑著站起身。

就在這時,沈默了半天的關憶忽然擡起頭來,喊了聲:“麻煩等等。”

她睫毛顫了顫,像是猶豫了下,然後從包裏拿出一瓶沒拆封過的正骨水,緩緩遞給張子卿。

張子卿瞬間就明白了什麽意思,當即親手交給她老鄉:“這個給徐文正吧。”

老鄉伸手接了過來,指了指關憶試探道:“那我回去見著人了,就說是她給的?”

“笨,”張子卿拍了他一腦袋,眼睛瞪得圓圓的:“我,說我給的,懂?”

“嗯嗯。”老鄉點了點頭,不再多細究,把正骨水往褲子口袋裏一塞就離開了食堂。

見人走遠了,張子卿坐下來,靠近關憶打量:“你還天天帶著這玩意在身上啊?還沒死心啊?”

關憶垂了下眼眸,聲音低低道:“帶習慣了,以後不會了。”

張子卿:“……”

關憶想起了有天下午,林轅忽然跑到她座位上,把她拉了出去。

“關憶,隊裏的通知你知道嗎?”他顯然剛從外面訓練完,氣喘籲籲的,說話都帶著顫音。

自從返校後,關憶一直在校隊群裏潛水,再沒有發過言。

即使有人開玩笑提到了她,她也當沒看到。

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麽。

也因為徐文正除了轉發一些教練的訓練計劃和任務,也幾乎不會多說一個字。

關憶搖了搖頭:“什麽通知,我不知道。”

林轅緩了緩氣息,說:“徐文正找了教練,提議接下來由袁帥代替你的助理工作。”

聽到這個,關憶的眼眸動了動,但並沒有很意外的樣子,“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和袁帥交接。”

“不需要交接,他並沒有將你從校隊除名。”林轅想了一下,溫聲安慰道,“你也別傷心。”

像是回應林轅的擔心一樣,關憶忽然擡起頭,瞇著眼睛笑起來:“我幹嘛傷心啊,工作少了正好有時間學習,還掛著校隊的名,得了榮譽不是還得帶我一份,這麽好的事,我開心都來不及吧?”

林轅看著她嘴角僵硬的一揚,眼波盈盈的,卻還露著笑,伸出手摸了摸她落在走廊水泥欄桿上的影子,低聲嘆息:“可我覺得你這笑得……”

“怎麽了?”

“挺假!”

“……”

關憶是個效率很高的人,雖然沒有接到正式的通知,但是自從林轅告訴她這件事以後,她連校隊群都屏蔽了。

本來她是想把徐文正的微信一並刪除的,因為每次劃到他的對話框,她總是忍不住會打開,盯著他的頭像發一會兒呆,然後心情能低落一整天。

但每次點開微信設置,好友刪除,跳出確認提示的時候。

她又退縮了。

還是舍不得啊。

那個蒙著眼睛,為了訓練自己球感而投籃失敗,在他面前展露那一點點挫敗感的驕傲的少年,那個站在她們村口,幹凈的短發被灰塵沾染,明明迷了路,卻聲音溫和地說,嗯,所以需要你的好看少年,那個短暫地靠近她真實生活的徐文正……

猶豫很久以後,關憶把他的備註規規矩矩地改回他的名字,然後這樣在聯系人裏,他會自然地按字母排序排在最後,她也就不會那麽輕易點開他的頭像了。

是的,以後再也不會了。

然而,走出食堂後,張子卿一個人去打熱水,關憶經過了他們曾經並排坐在一起的那個小操場,那天他一邊吃著她給買的煎餅,一邊和她談論著巴中神秘球員夏天成的背景,以及回答她會不會對聯賽格局有影響的時候,兩個人互相挨著坐的那排座位。

此刻,那邊有些喧嘩。

關憶忍不住看了過去。

座位上,正坐著幾位看似剛入學不久的高一女生,個個膚白貌美,就算穿著樸素的校服,也青春明媚,活力滿滿,她們的腳邊落滿了彩帶,燈牌等物品,正滿臉堆笑地紮著應援牌。

應援牌上,是徐文正的半張側身照。

應該是哪場比賽抓拍下來的,關憶沒看過。

身穿7號白色背心,面容俊朗,頭帶墨色發帶,細碎的短發自光潔的額上交錯豎起,看上去帥氣又陽光,少年眼神堅定,雙臂微張,做著拋球投籃的動作,似乎隨時都要洞穿對方籃網。

其中一個女孩,個子嬌小,紮著高高的馬尾,眼睛水汪汪的,很興奮地對旁邊的女生說:“上周徐文正訓練的時候,有只籃球拋了過來,我走到場邊接球了……”

旁邊女生問:“然後呢?”

“然後,徐文正走過來,把球拿走了,還……”

“還說了句,謝謝。”

“靠,他從來不和女球迷說話的。”

“啊啊啊,我不知道,反正當時我就一個感覺。”

“什麽感覺?”

“踏馬,他的腿太長了,手也長,關鍵他沒笑,但就是帥的不行啊,嗚嗚嗚,我當場就要死了。”

“啊啊啊啊,”其他女生都羨慕地把手撐在下巴上,蠢蠢欲動,“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沒有。”

“你怎麽知道的?”

“我壯著膽子問他了啊。”小個子女生有點害羞。

“他怎麽說的?”

“他說他不早戀。”

“啊啊啊,他怎麽這麽優秀啊!”

“……”

女生們充滿希冀,又很八卦地打聽關於徐文正的事兒,關憶聽不下去了。

她加快了腳步,那些興奮激動的尖叫聲很快從耳邊消失。

快到女生宿舍的時候,笑笑正巧走了出來,看見關憶,也沒註意她臉上的表情,問:“知道林轅在哪嗎?”

關憶淡道:“在食堂。”

笑笑氣惱道:“他還吃得下啊,不行,我得喊幾個女生去幫林轅紮應援牌,徐文正也真是招蜂引蝶,什麽都不需要做,就有一幫女生幫他做應援牌,再這樣下去,林轅的應援就很少了,下個月還有對陣A市第一中學的友誼賽,聽說有電視臺來采訪。”

她見關憶低著頭不說話,問:“要一起嗎?”

關憶搖了搖頭:“不了。”

笑笑:“那你會幫徐文正做應援嗎?”

關憶:“不會。”

“那就行。”笑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說,“關憶,徐文正他太耀眼了,不適合你。”

說完這句話,她就走了。

關憶忽然不想回宿舍,她走到旁邊的灌木叢後,蹲下身來,把臉埋在胳膊裏,不知不覺就落下淚來。

高二(五)班教室。

徐文正坐在座位上,正翻著一本物理講義。

進入新學期後,學業越來越緊,加上校隊的集訓,壓力陡然增大,他一般都會利用中午時間休息一會兒,再看一會兒書。

阿道和其他幾個人正趴在桌子上看NBA比賽。

熱火和湖人隊的決賽,視頻裏正如火如荼的進行中,場邊呼聲不斷,場上球鞋擦地的聲音,以及籃球擦過籃網,穩穩落框的聲音,此起彼伏。

幾個人一邊看,一邊拍著桌子罵臟字。

湖人隊屢次失誤,熱火變換戰術,比分一再焦灼。

阿道眼睛緊緊盯著詹姆斯,牙齒咬得咯咯響,“靠,看不下去了!”

他激憤地把視頻關掉,遠遠地把手機扔了出去,“尼瑪,這比賽要真輸了,老子接受不了。”

他一邊用手蒙住臉,一邊偷瞥徐文正。

徐文正淡定地坐在位置上,似乎對此漠不關心。

纖長的指節翻過一頁書,又拿筆在講義上標註著重點,毫不分心。

阿道摸了摸腦袋,把身體湊了過去:“正正,我感覺有人拿了一把刀,在我心上割,這比賽再看下去,要得心臟病了。”

徐文正“嗯”了一聲,淡淡道:“那就別看了。”

“不對啊,正正,這種強強對決你什麽時候舍得錯過過?”阿道把腦袋貼在徐文正的額頭前,眼睛巴眨巴眨地盯著他,見他凝神看書,眉心微蹙,一直沒有舒展,喃喃自語道:“你這段時間真的是太不對勁了。”

徐文正擡眸,伸手推開他腦袋:“我又沒賭球。”

“……”阿道把手掩在唇上,輕聲噓了噓:“我那不是賭球,也就是和餘昊,朱一蓋,喬小峰他們鬧著玩兒的,賭註不高,也就一雙鞋而已。”

徐文正笑了笑,沒再理他。

阿道卻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彎腰又湊了上來:“對了,正正,有個事想問你。”

徐文正沒停筆,一邊寫公式一邊聽。

阿道看了看四周,見其他人都在看比賽,壓低了聲說:“前天那場比賽,那幾個新來的菜鳥根本防不住你的,你幹嘛要停?”

徐文正的手頓了下,沒回答。

阿道忽然探出一只手,在他的護腕上摸了摸:“是不是因為林轅也戴了一副一模一樣的?”

徐文正晃身避開,換了個姿勢。

那天的比賽,本來是帶著新人的常規訓練賽,那幾個新人雖然是體育特長生,但球技算不上精湛,也都知道徐文正的厲害,所以防守的特別嚴密。

三個新人包夾他一個,徐文正抱著球,只要幾個假動作,就可以順利過人殺到籃下,把球拋出去,但目光越過其中一名隊員的時候,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林轅。

他手上戴著一副黑色護腕,款式一看就是某寶的,不知道什麽牌子,但和自己手上的護腕是一模一樣的。

當時他就沈下了眸子,楞了一秒。

也就是這一秒,新人隊員中的一名高個子隊員以為他要做假動作,貼身過來防守,身體相撞,徐文正不防之下居然摔倒了。

等他被其他隊員扶起來的時候,發現腳踝處的疼痛有些難忍。

他竟然失誤了。

……

阿道見徐文正垂著眼眸,沒再翻那講義,似在想著什麽,又說:“也不知道關憶那妹子怎麽想的,這種東西能隨便送嗎?送了你之後,再買一款一模一樣的送給別人?她還真是愛心泛濫!”

徐文正目光從護腕上收回,沒說話。

阿道繼續說:“正正,你怎麽能和林轅那家夥用同款?以後還是別戴了吧!”

“他現在到處顯擺,說是關憶送的,弄的餘昊都想抽他,不就一雜牌的,也不值幾個錢吧,誰稀罕哪。”

“還幫人家搬教室,套路還挺多……”

他正悻悻說著,徐文正忽然擡眸冷冷掃了他一眼。

“賭球的事情,我會告訴教練。”

“啊?”

見徐文正認真嚴肅的神情,阿道忽然抽了自己一巴掌:“唉,當我沒說……”

餘昊怕受牽連,趕緊把看比賽的聲音調小,並戴上了耳機。

教室裏,正蔓延著一股詭異的安靜。

忽然,門口張子卿那老鄉走了進來,見人都在,笑瞇瞇地走到徐文正的座位旁。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瓶正骨水,往桌上一放,“徐文正,給你的。”

徐文正看了那瓶正骨水一眼,沒接。

那老鄉趕緊解釋:“是這樣的,我有一初中同學在二班,叫張子卿,特別特別喜歡看你打球,聽說你受傷了,托我把這個帶給你。”

阿道見過張子卿,但對她沒什麽印象,好像是陪徐文正去她們宿舍修過下水道,是關憶上鋪的,還有一次他看見林轅拿了一堆零食給她,還聽見林轅交代她轉交給關憶,他一瞬間想了起來。

於是,開口問:“你說那女的叫張子卿?”

“嗯。”

“那你認識關憶嗎?”

老鄉點點頭:“認識,我老鄉同學,那妹子長得還挺清秀好看的,關鍵人特別好,我還挺想套近乎的,呵呵。”

“得得得,”阿道伸手打斷他話,問:“你確定這藥是張子卿給正正的,不是關憶?”

老鄉趕緊搖頭:“不是。”

“那關憶知道正正受傷的事情了?”

“知道。”

“那她啥反應?”

因為回來之前,張子卿囑咐過,老鄉故作鎮定地聳了聳肩,“沒……沒啥反應啊,不是,正正受傷跟她有什麽關系嗎?”

見徐文正臉色越來越不好看,阿道趕緊把人拉到旁邊去了。

他一回頭,徐文正的座位上已經沒人了。

“正正呢?”阿道問餘昊。

餘昊摘下耳機,隨口道:“換藥去了吧。”

阿道楞了楞:“他一個人能行嗎?怎麽不喊我?”

餘昊舔了舔唇,“就你那大嗓門,我戴著耳機都聽到,正正不要面子的啊?”

阿道揉了揉鼻子:“不是,什麽面子?我怎麽了?”

餘昊嘆了口氣:“就那護腕,和林轅同款的事,你都知道他是這個原因失誤的,幹嘛還總提?我可是看見,他楞神的那一秒鐘,眼睛死死盯著林轅的手腕……”

餘昊一邊說,一邊做手勢戳了戳眼睛。

聽到這話,阿道也有點恨自己的大嘴巴,但又覺得會不會太誇張,“不至於吧,殺傷力能有這麽大?”

餘昊把手掛在阿道脖子上,拍了拍他胳膊:“我看他受傷後,林轅過來扶,他可是避開了,正正從不做有違體育精神的事情,所以我覺得這次,他應該真的挺不爽吧。”

阿道:“……”

往常任何一場比賽後,哪怕是最惡劣最難纏的對手,只要對方要求交換球衣,或者過來握手,或者表示出任何友好的一面,徐文正從來都是謙和平靜,回之以禮,從不帶個人情緒。

阿道忽然扒拉開餘昊的手,摸著下巴,頗有些沈重地說:“看來,正正這次是認真的。”

想了想,又自言自語:“那關憶是什麽意思呢……”

“總不能是正正被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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