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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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自習的時候,關憶握著筆,停了半個小時還停在一道題上。

“明天晚上六點半,到操場來。”

腦子裏一直是這個聲音。

還有那個被月光籠罩的,肩寬腿長,如行走的雕塑般的背影。

她一直在想,昨天在操場上,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徐文正那樣的校隊精英,整個高一年級女生站在他面前,排山倒海喊他名字,都能面不改色的,幹嘛要約她去操場?

不,不能叫約她,因為徐文正的那句話,她到現在還不太明白。

關憶揉了揉眼睛,想把那個背影從眼睛中揉去,然而揉了半天,那個影子卻好像總在對她說,“到操場來,到操場來,到操場來……”

“我去,你在幹嘛?”張子卿趁扔垃圾的時候跑到關憶座位來,看著她盯著一道題目,眼睛一眨不眨,彎身就把那道題目看了一遍。

“這題不難啊,你幹嘛看這麽久?”

關憶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拉著張子卿的手,“現在幾點了?”

張子卿看了看表:“七點。”

“七點?”關憶這個時候才像有了點生氣,面色著急地丟下了筆。

看見她唰地一下站起身,也不打個招呼就往教室外面沖,張子卿楞了楞,“餵,憶憶,去哪啊?”

關憶擡腳就跑,頭也不回:“我有事。”

什麽事啊,跟丟了魂似的,張子卿搖了搖頭,扔了垃圾回座位做作業。

天空飄起了細蒙蒙的雨絲,西邊的天幕上還懸著最後一絲夕陽,略顯黯淡的校園裏,路燈一盞盞亮起。

關憶大氣不喘,一路跑到昨天操場的跑道上。

大部分學生都在晚自習,只有少數的體育特長生在做體能訓練。

偌大的操場上,關憶看了一圈沒有看到徐文正。

她彎腰撫著胸口喘氣,腳邊忽然滾過來一只籃球,定睛一看,球面上寫了一個“正”字。

字跡幹凈、俊秀。

轉過身,只見蒙蒙的雨絲裏,走過來一個高大的少年,黑發如墨染,夕陽混著路燈的光映在他的眸子裏,有一種細碎的朦朧。

“……徐文正?” 關憶的聲音有些發顫。

少年邁步走了過來,淡淡道:“你遲到了。”

他看了看表,補充:“三十一分鐘五十八秒。”

“啊?”關憶楞了楞,“你……在等我?”

徐文正不置可否,他走過來,彎身撿起球,不再同她說話。

生氣了?關憶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昨天她沒有說她不願意來,那麽就是默認了會來。

然而她遲了這麽久,他那樣的人,會生氣也是正常吧。

“阿……阿道呢?”她隨便找了個話題岔開。

徐文正轉身往東邊的籃球場走,一邊走一邊說,“今晚他家裏有事,提早回去了。”

關憶也沒多想,擡步跟了上去,想起他不是住校生,她隨口問,“你還沒吃飯呢吧?”

徐文正動了動唇,惜墨如金地“嗯”了一下。

果真沒吃飯,但現在食堂差不多要關門了,就算還在營業,也是殘羹冷炙。

“你不餓嗎?”

兩人一邊走,一邊不知不覺來到露天籃球場,進門的時候,徐文正微微側眸,“訓練之前,空腹比較好。”

“哦……”關憶覺得和話少的人在一起比較尷尬,就像現在,偌大的籃球場上,除了周邊的絲網,就是兩根靜靜佇立的籃球架。

還好有細蒙蒙的雨絲,她可以隨時找借口跑路。

然而徐文正卻已經開始練習基本的拍球,那球在他手中落入地面,再從地面高高彈起,彈回他的手中,然後他轉了一個身,換了另一只手再來。

他把關憶丟在一邊,仿若沒有旁人,一直在拍球,啪啪啪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球場中,顯得特別清晰,每一下都重重砸在關憶耳膜上。

顯然這個動作經常練習,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挑戰,但他還是很投入地在拍。

在他拍了第九百九十九次的時候,關憶覺得實在太無聊,擡腳就準備往門外走。

忽然,耳邊有一道勁風響起,那只籃球不知怎地失了控制,正向她的後腦勺飛來。

一瞬間,關憶不知道該向哪裏躲,球速實在太快,幾乎擦著她耳邊的碎發即將撞向她的太陽穴,就在這時,一雙長臂伸了過來,及時將球撈回了掌心。

關憶回眸,身後徐文正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眼睛上蒙了塊黑布,正抱著球在喘息。

好家夥,蒙著眼睛在投籃,難怪會突然失了水準。

關憶摸了摸幸免於難的腦袋,驚魂甫定道:“籃筐那麽高,球網那麽小,你蒙著眼睛會不會太勉強自己?”

徐文正沒有摘下那塊黑布,面色淡淡,動了動唇:“對不起,是我技術還不到位。”

見他聲音裏有一絲懊惱,關憶後悔自己說話這麽直,畢竟徐文正的籃球水平代表著晉文中學的最高水平,如果他勉強自己,那麽其他人……

她不懂籃球,卻在這邊指手畫腳,“不不不,我聽說你打球很厲害,我不懂,隨口說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馬上改口:“你是我見過拍球拍的最好的人,連續拍一千次不間斷,還不帶重樣的,我真的從來沒見過。”

徐文正摘下蒙在臉上的黑布,隔著一臂距離看著她,嘴角似含著笑意,“拍球只是一個籃球運動員最基本的技能,只要學過,七八歲的孩子都可以做到。”

“哦……”關憶有種馬屁拍在馬腿上的感覺,“你平時每天都要訓練?每天都蒙著眼睛?”

“……”徐文正沒有回答,他的表情已經告訴關憶答案。

“天天這麽練,不覺得枯燥嗎?”而且還有點找虐,看他剛才懊惱的樣子,應該對命中率並不太滿意。

空氣裏靜靜的,靜的能聽到關憶的回聲。

徐文正依舊不說話,他抱著球走到場中,重新把黑布蒙在臉上,在三分線內站定了幾秒,運球拍了兩下後,先是右腳跨出一大步,然後再跨出左腳,持球用力一蹬,身體便淩空高高跳起,在落地前,他把球高舉頭頂,灌力向籃筐投了出去。

整個上籃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利落,幾乎在瞬間完成。

關憶目光緊緊盯著那只黃色的籃球,一眨都不眨,只見球在空出劃出一道弧線後,重重砸上了籃板,回彈之後又在籃筐上滾了半圈。

關憶屏息,等待球落入網中。

然而,球在籃框上擦了半圈後,竟然很不給面子的彈到地面上去了。

球網落空,關憶楞了楞,她看了眼徐文正,幾秒鐘後突然若無其事拍起掌來,“球進了,球進了。”

徐文正眼睛蒙著黑布,站在離她四五米的地方,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你……”

他頓了頓,說:“我不是真瞎。”

見謊話被拆穿,關憶臉紅了紅,“這樣已經很厲害了,蒙著眼睛就不要為難自己了。”

徐文正憑感覺走到場邊的看臺旁,在一個座椅下摸出了瓶礦泉水,遞給關憶,然後自己又開了一瓶,“當初你沒考進晉文,差了八分,也是這麽安慰自己的?”

關憶正在喝水,聽了這話,下意識噴出一口水來:“你怎麽知道的?”

徐文正仰頭把水灌入喉中,摘下眼睛上的黑布,淡淡道,“一所學校,知道你的事並不難。”

可她就是一個無名小卒啊,知道她的事不難,但沒必要知道吧。

“你跑步很快,為什麽不以體育特長生的身份進來?”他喝完水,把空瓶拋進了垃圾筒,“至少可以省下那筆讚助費吧。”

看來,他的確對她的事知道的很清楚,“我們那邊在山區,連個塑膠跑道都沒有,體育課都是數學老師兼著,體育特長什麽的真的不能算……”

其實如果不是鄉裏有梅林作為產業,像她們那樣的山區,經濟上很難比得上城裏,前幾年有老鄉帶頭在網上開了店帶著鄉親們在賣青梅幹,關海成了固定的種植戶之一,否則那兩萬塊錢讚助費都未必湊得起。

“那天餘達民追著你,是因為你考試作弊?”見關憶蔫蔫的,徐文正側眸問。

“我沒……”關憶下意識回,回完之後才想起徐文正是校隊的隊長,立馬收了話,重重點頭,“我沒好好覆習,觸犯了學校校規。”

徐文正冷笑一聲:“你還挺護著某人的。”

“嗯?”關憶眼睛閃了閃,故意裝作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徐文正沈默了下,說:“校隊雖然非常需要像林轅那樣技術全面,攻守強勢的精英,但不會收留一個考試作弊,有不良作風的球員,這次覆選……”

“麻煩你給他一個機會。”關憶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很喜歡打籃球。”

見她承認,徐文正唇畔微抿,“嗯,只要他不再犯。”

兩人走出籃球場,天上的細雨也漸漸停歇。

路燈下,徐文正抱著籃球先走一步。

走出十米距離,耳邊一個清泠泠的聲音傳來:“以後每天老時間,操場見,記得不要遲到。”

看著他高大帥氣的背影,關憶張大了嘴巴,“每……每天?”

仿佛知道她沒理解,他轉過身來,眸色澄靜:“嗯,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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