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3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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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

“嗝。”

……

沈畫站立這一會兒,老太太還在一刻不停地打嗝。

朱阿姨忙走過去給老人順胸口,可一點兒用都沒有。

她回頭,眼睛通紅地看著沈畫:“老太太打嗝起來,覺都睡不成,勉強睡著了,可睡著都還打嗝,怎麽都止不住。”

沈畫走上前去,低聲說道:“您把老太太扶坐起來。”

持續不斷的打嗝導致老太太無法正常呼吸,心慌氣短,進食進水都很少,體弱無力,再加上無法睡眠,整個人精神頭極差。

老太太很瘦,朱阿姨扶著老太太坐下。

可老太太自己根本坐不住,只能由朱阿姨撐著。

“你看這可怎麽是好?”

朱阿姨問。

沈畫沒吭聲,她伸手順著老太太脊背往下,找到脊柱下方的腰俞穴開始按壓,而後再一路往上,命門、至陽、大椎、百會,這都屬於督脈穴位,一路按上去。

而後,再到正面的任脈穴位,從天突到膻中穴,再到中脘、神闕、氣海和關元穴。

沈畫一路按下來,差不多十分鐘左右。

朱阿姨緊張地扶著老太太,心裏想著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

當沈畫收手的時候,朱阿姨忍不住看向沈畫:“不行的話就還是叫顧大夫……”

朱阿姨話音未落,就聽到一陣輕微的鼾聲。

她一楞,接著就目瞪口呆。

這……

老太太這是睡著了!

就靠在她肩膀上睡著了!

沈畫幫著朱阿姨把老太太放平躺床上,朱阿姨激動得滿臉漲紅,卻又怕驚醒好不容易睡著的老太太。

她聲音壓得極低,跟沈畫說:“沈大夫,這是成了?”

朱阿姨激動得不行。

老太太這會兒安穩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勻,打著微鼾,完全沒有再打嗝!

朱阿姨仔細回想,竟然楞是沒想起來老太太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不打嗝的。

明明她撐著老太太坐著,老太太打嗝一下,她就也跟著心口一緊,可那位沈大夫好像就在老太太脊柱上和前胸按來按去的,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止住了老太太的打嗝!

朱阿姨連連跟沈畫道歉:“真的對不起沈醫生,真對不住,我這歲數大糊塗,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沈畫笑笑:“您也只是太著急。”

朱阿姨嘆氣:“看老太太這樣子,我真怕她撐不住。沈大夫你說這打嗝,也不是什麽大病,誰還沒打過嗝啊,喝口水就壓住了的,可到了老太太身上,怎麽就這麽難纏呢?”

“這去醫院什麽檢查都做了,醫生剛開說說老太太年紀大高血壓,可能是腦子裏有血栓,又說可能是腸胃消化道有問題,可什麽都檢查完了,老太太除了血壓高,別的什麽毛病都沒有啊!這打嗝就是止不住。”

“西醫不行就看中醫,一開始看了好多中醫,調理起來也就是能止住一會兒,多則三五天,少則一刻鐘。後來找到顧大夫,那確實有效,一次能管兩三個月。”

“也實在是沒別的辦法,只能這樣每隔兩三個月就麻煩顧大夫來一趟。這次忽然提前了,顧大夫又不在,老太太可遭罪了。”

沈畫點點頭:“頑固呃逆確實難纏。”

朱阿姨又說:“沈大夫,你剛才是怎麽按的?我能學會嗎?這要是老太太再忽然打嗝,我也好先給她按按。”

沈畫說:“學是可以學,但也沒必要。”

朱阿姨一楞,連忙驚喜地說:“那是這就治好了?哎呦我的天哎,這可太好了!那以後還會再經常覆發嗎?”

沈畫搖搖頭:“還沒開始治呢,剛才按壓穴位,只是暫時先止住老太太的癥狀,我才好給老太太進一步診治。”

朱阿姨心裏有些失落,但也能理解。畢竟老太太這都成頑疾了,真隨便按兩下就能治好,那還叫頑疾麽。

沈畫坐下,細細地給老太太診脈。

診了一刻鐘,又換了另一只手。

朱阿姨和接沈畫過來的司機都站在邊上,焦急地等著,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終於等到沈畫收手。

朱阿姨才敢問:“沈大夫,怎麽樣?能診出什麽嗎?”

沈畫說:“老太太年輕的時候,脾胃該是大傷過,寒氣蘊蓄於胃,久聚不散,致胃失和降,氣逆而上……老太太在制冰廠工作過嗎?還是別的什麽特別寒冷的地方?”

朱阿姨連忙點頭:“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在藏區當兵,有次為了追一夥越境分子,老太太跟隊友走丟,又遇上暴風雪,老太太制服了兩個落單的越境分子,自己受了傷。零下二十多度,老太太和那兩個越境分子在暴風雪裏待了三天,老太太身上為數不多的吃的給了那兩人,她自己就靠吃雪,一直頂到隊友找到她們,可能是跟這個有關?”

沈畫點頭:“應該是了。另外,老太太在那個年月應該也受了不小的委屈,老太太性格剛強,受的委屈全都憋在心裏,以至於郁結之氣遍布整個肺腑。但從那個年月過來也已經很多年了,老太太生活順暢,郁結之氣應該會消散不少……老太太第一次發病之前,是不是又出了什麽變故?”

朱阿姨一楞,抿了抿唇,重重地嘆了口氣:“老太太當兵出身,沒什麽文化,一直都喜歡文化人。老先生是書香門第,學識淵博,但碰巧遇上那個年月,老先生一家因為跟海外有聯系,被揪住不放。”

“老太太脾氣爆,一直都明裏暗裏幫老先生一家,後來老先生也許是感動也許是什麽,提出要跟老太太結婚。老太太也知道,跟她這個又紅又專還立過大功的戰士結婚,對老先生一家來說才是最好的保護。就答應結婚。”

“結婚後,倆人互相遷就,日子也是和和美美。”

“可那個年月,老太太的身份也不是絕對有用的,形勢最嚴峻的時候,那些人還是把老先生抓出去剃陰陽頭……”

“老太太去救人也被扣下,逼問老先生一家通敵賣國的事,全都是捕風捉影胡編亂造的誣陷。老太太當然不會認,那些人就當著老太太的面,各種……羞辱老先生。”

“老太太當時還懷著身孕,都五六個月了,被折騰到流產……那些人也怕,畢竟老太太還有功在身,真要弄出人命也不是一句半句能交代的,就把老太太和老先生給放了。”

“但後來每次游街,都還要拉上老先生。”

“老先生叫老太太別再出面,他被拉去鬥一下也沒什麽,老太太的脾氣再犟,可為了兩家人,也只能忍,忍著。”

“後來那段時間過去,老先生一家也被平反,還被特聘成了大學教授,老太太也有自己的工作,夫妻倆總算苦盡甘來。”

“老先生年輕時候受罪太多,身體不是很好,長期吃藥,後期更是臥病在床。老太太一直陪著老先生走完最後一程。兩人真是互相攙扶著過了一輩子,一次都沒紅過臉。”

“老先生去世,老太太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朱阿姨說著,忍不住抿唇,言語有些吞吞吐吐:“後來,在老先生葬禮上,又出了變故……”

沈畫道:“可以不用說這些。”

只要印證老太太在第一次發病之前,生活的確出現了重大變故就可,這就是老太太發病的病根。

“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咳,咳咳……”

一個疲憊的聲音響起。

朱阿姨連忙走到床邊:“老太太是不是吵到您了。”

老太太擺擺手:“扶我坐起來,先前也就是胸口的氣一下順了,不打嗝了,我這渾身都放松下來,閉眼睛睡,實際上腦子清楚著呢,沒睡死。”

朱阿姨連忙給老太太倒了杯水,餵老太太喝兩口,才說道:“那您怎麽不多睡會兒。”

“人老了,覺少。”老太太笑著說,“這病折騰得沒法睡覺倒不是大問題,本來睡的也少。就是打嗝打得喘不過來氣兒,光往外出不往裏進,這說句話都接不住氣。”

沈畫笑著點頭:“是很難受。”

老太太喝了水,笑著說:“那點兒事兒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大家都知道,無非是不敢在我面前提罷了。”

“三年前,老頭子葬禮上來了對母子,拿著老頭子的遺書要分家產,遺書上除了要把遺產分給他們外,老頭子還叮囑讓國川照顧那對母子,說那是國川弟弟,說他們母子這些年都過的很可憐,說他給我當了一輩子好丈夫,給國川當了半輩子好父親,讓看在他的情分上,照顧好那對母子。”

國川指的是章國川,現在的海市一把手,老太太的兒子,這點在來之前顧深已經說過了。

老太太說著就笑了起來:“我後來才知道,那女人是他恢覆工作在大學執教時的學生,那學生還來過我們家很多次,一口一個師母地叫我,可親熱了。那孩子比國川小12歲,算算時間……那女人大學還沒畢業就懷上孩子了。”

老太太笑著笑著,眼淚忽然下來:“當時大學出國交流名額多稀缺,那女人出國是我給辦下來的。後來老頭子每年都要出國幾次,有時候是去做學術報告三五天,有時候說要交流什麽研究什麽,一去就是一兩個月。”

朱阿姨陪著老太太落淚。

老太太一輩子要強,嫁了個喜歡的男人,兩人共患難共扶持,相攜走過一生,可誰知道到頭來到頭來……

老爺子狠狠地在老太太心上紮了一刀。

老太太哭得眼淚止不住,又開始一抽一抽的。

朱阿姨嚇了一跳,趕緊就要勸老太太別哭。

沈畫沖朱阿姨使了個顏色,坐在老太太身邊,伸手按著老太太的穴位,止住老太太的抽搐,卻沒勸什麽,由著老太太好好哭一場。

哭了好半天,老太太本該精疲力盡,可哭完之後,老太太卻是長長地舒了口氣,又放了一串長長的響屁。

這屁放的老太太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朱阿姨趕緊打開室內排風換氣系統,凈化空氣。

沈畫笑道:“排氣說明您腸胃通常,是好事。”

老太太嘆了口氣,拿朱阿姨遞過來的溫熱毛巾擦擦臉,說道:“那女人拿捏住了老頭子的把柄,逼著我認下老頭子遺囑。國川當時正在調動的關鍵時期,一點兒風吹草動都會影響到國川前途,我只能忍下來。”

沈畫在心底嘆了口氣。

很顯然,一輩子剛強的老太太,唯一的軟肋就是丈夫和兒子。

陪著丈夫度過最艱難的歲月,終於苦盡甘來,自以為和丈夫和和美美了一輩子,不離不棄。

可忽然發現,一切都是空!

她可能還會懷疑,丈夫到底有愛過她嗎?

當初娶她是為了避貨,艱難歲月過去後,跟她在一起生活的那些時日,竟然全都是虛情假意不成?

這種打擊對於剛強的老太太來說,實在是太沈重。

若是能當場發洩出來,可能也就過了。

可偏偏,又因為要顧慮到兒子的升遷調動,她只能隱忍不發。

這一憋,可不就憋出事兒了。

沈畫道:“情志郁結惱怒抑郁,因而導致氣機不利津液失布,滋生痰濁,肝氣逆乘、寒濕阻胃、胃不納氣,胃氣攜痰上逆,直犯上中二焦。又有正氣虧虛,寒蘊於胃損及胃陰,致使胃失和降。”

“我剛才按的腰俞、命門、關元、氣海這些穴位,屬於任督二脈上的穴位,可調暢氣機、降逆納氣;神闕、中脘二穴可調理脾胃、化濕理氣、降逆止呃;另外的大椎至陽和膻中天突穴,可行氣、調氣、開郁,百會穴能夠升陽補氣。”

沈畫說道:“之前顧大夫給您行針,應該也是這些穴位,再輔以溫中散寒、下氣降逆平呃、養胃運脾補腎益氣功效的藥材,使您體內郁結散開、氣機通暢,則呃逆可止。”

老太太點頭:“是,深深給我治療很有效,每回治完我都能消停一段時間。可一兩個月之後,又會覆發,哎,我時常懷疑,這是不是我這輩子識人不清的報應。”

沈畫道:“您別這麽說,病因找到就有治愈的可能。顧大夫之前也找對病因了,可您這病的確有些狡猾。您肺腑裏的郁結之氣,每回散開之後,要不了多久又會凝聚,且濕寒蘊於胃部,也是久化不開。這才導致明明您的病情應該治好了啊,怎麽過段時間又反覆發作?”

“其實根本原因是,您傷了經絡,您體內的濕寒郁氣每次並非是真的化開了,而是由破損的經絡潰散遍布您的臟腑,在停針停藥之後,這陳年濕寒和郁結之氣又開始凝聚……當然,您心情一直沒調理過來,郁氣還在不斷生成也是導致病情反覆加重的原因之一。”

老太太長出一口氣:“原來是這樣,那能治嗎?其實跟之前一樣,治一回管上兩個月也成。”

沈畫笑:“也就是顧大夫這次有事沒來,不然您以後也不用每個倆月就找他了。”

老太太一楞:“什麽意思?”

沈畫道:“老太太您應該知道,顧大夫是喻派的,喻派的絕學就是金針封穴,顧大夫如今的金針封穴之術已經入門,他再來給您診治,能第一時間發現您經絡受傷情況的。只要治好您的經絡,您的呃逆就能除根。”

“當然,最好是能保持心情愉快,氣怒傷肝,您還有些肝氣不活,若長此下去,即便呃逆好了,肝上也會出問題的。”

老太太楞了一瞬。

朱阿姨也趕忙說:“沈大夫您的意思是,顧大夫現在回來就能把老太太給治好了?老太太這打嗝的毛病以後就不會覆發了?”

沈畫點頭:“我現在暫時為老太太止住癥狀,顧大夫最遲明天就能回來,由他為老太太診治即可。”

朱阿姨欣喜不已,卻又有些擔憂:“那從現在到明天顧大夫回來,老太太的癥狀都不會再反覆?”

沈畫:“是的。”

朱阿姨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這可真是老天保佑!總算能除根了!”

老太太沖朱阿姨說:“阿慧,去給沈大夫泡杯茶。小陳,你給國川秘書打個電話說一聲,免得叫國川工作的時候還為我擔心。”

朱阿姨和司機小陳都連忙答應著出去。

老太太又沖沈畫招手:“沈大夫,過來坐。”

沈畫在老太太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老太太笑著說:“你也是喻派的?”

沈畫點頭:“是。”

老太太說:“深深是我看著長大的,喻派的情況我也有所了解,你是……”

沈畫:“喻老是我師父。”

老太太頓時驚了:“這可真是,不可思議。我剛才就猜到你本事可能還在深深之上,卻怎麽也沒想到你竟然是喻老的弟子。深深來給我診治那麽多次,都沒你剛才說的透徹。不過在給我診治的大夫裏,深深已經是最厲害的了。”

沈畫笑笑:“經絡受損有些特殊,肉眼看不到,拍片子做血管造影也是看不出的,脈象上倒是會有所體現,可表現非常微弱,很難明確指向經絡。”

老太太笑:“原來如此。你們喻派的金針封穴我也聽說過,但都知道,那是喻老的絕學,壓根兒就沒有傳下來,就連孟老都說自己只學了個皮毛。主要是金針封穴對天賦要求太高。孟老是深深的老師,他都沒學會,深深當然也不會。你剛才說,深深的金針封穴之術入門了?”

沈畫點頭:“是。”

老太太笑容更大:“真好。那我猜,你的金針封穴之術更在深深之上,對嗎?深深的,也是你教的?”

老太太可是一點兒都不糊塗。

沈畫再度點頭:“金針封穴之術確實不太好學,老師如今的狀態無法親自手把手教,我代為傳授。”

老太太心中總有無數疑問,也知道不該問那麽多。

她連連感慨:“沈大夫真是年少有為。”

沈畫笑:“顧深才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

老太太臉上笑開了花,“是,深深從小就特別喜歡中醫,識字啟蒙都是湯頭歌。”

沈畫:“我現在也可以直接為您行針治療,一開始我是擔心您對我會有疑慮,就打算等顧深回來叫他給您行針,我看著就行。”

“現在麽,既然都跟您聊開了,我也不妨直說,您這個案例比較特殊,雖然不罕見,但您這脈象對顧深來說的確是一次學習的好機會。我想讓他親自來看看您的脈象,親自行針治療,如此以後再遇上類似病例,就能迅速做出判斷。您看呢?”

老太太笑著點頭:“當然可以。中醫的傳承難點就在這兒,都知道要找老中醫,因為老中醫見多識廣有經驗,可年輕中醫不跟著學,哪兒來的經驗?有老師在旁邊把關,我是覺得可以盡情讓徒弟試試手的。”

也沒跟老太太聊太久,老太太精力不濟,睡眠又一直不太好,沈畫給老太太按摩了幾個穴位之後,老太太就睡熟了。

沈畫又跟朱阿姨交代了幾句,讓老太太暫時不要外出活動,不要受風,而後就打算離開。

司機小陳問她要去哪邊,是否還送她回公寓。

沈畫叫小陳直接送她到海一。

車子駛離守衛森嚴的機關大院,小陳的手機響了。

他把車子停靠在路邊,接了電話之後立刻說道:“好的明白,您稍等,我這就把電話給沈醫生。”

小陳說著就把手機遞向後排的沈畫:“沈大夫,是章書記的電話。”

沈畫挑眉,接過電話:“您好章書記。”

電話裏傳來一個沈穩渾厚的男聲,帶著真誠的感激:“沈大夫,實在是抱歉,本應該當面感謝您的,我這邊有工作著實走不開,改天有機會,請您到家中吃個便飯,我們全家都好好謝謝您,您看可以嗎?”

沈畫:“您太客氣了,叫我小沈就行。您道謝我收下,別的就不必了,您那麽忙,這點事情不必掛懷心上。我和顧深是同門,老太太待顧深如親孫,這算是顧深的孝心了。”

電話那端,章國川也笑了起來:“那都是一家人,更應該到家裏吃個便飯。我也不跟你多客氣,小沈你也別拒絕,我這說抽空,也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抽出空來。你可以跟顧深一塊兒經常到家裏坐坐,老太太真是特別喜歡顧深。”

客氣幾句就掛了電話。

沈畫不得不感慨,真正身居高位的人,說話做事都是滴水不漏,半點兒高高在上的姿態都沒有,特別平易近人。

但平易近人,本身就是高位者才用得到的。

到醫院。

科室裏沒看見幾個人,沈畫還在奇怪。

剛要去鄧主任辦公室,就看到唐慧從診室那邊匆匆過來。

一看到沈畫,唐慧趕緊說:“哎呦我的天,你怎麽來了,誰給你打電話的?你昨晚值了個大夜班,忙活到早上,我還說不著急叫你,你來了也解決不了什麽問題。白天科室又不算太忙,誰這麽不懂事,非給你打電話。”

沈畫一楞:“沒人給我打電話啊,怎麽了,科室出什麽情況了?這人呢?主任和徐醫生好像都不在,楊護士長也沒看見,牛彤也沒見……”

這會兒沒事,唐慧拉沈畫進了辦公室:“我就說牛彤那張嘴遲早惹禍。昨晚我沒值班,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一來就給我一份大禮。好好的正忙著呢,一老頭和老太太忽然氣沖沖地進來就罵人。”

唐慧說:“我差點兒沒被氣死。當時一孩子不小心摔跤,頭刻在石塊的棱角上,後腦勺磕出來一道很深的口子,4公分左右長,孩子哭鬧不止,我正在給孩子打麻藥準備縫針,那老頭老太太就沖進來,一邊罵一邊還要上手打我。”

“幸虧孩子父親擋了一下,不然他麽的麻醉針都要戳到孩子眼睛了!可把我氣瘋了!”

“孩子父母也都嚇得不行,連忙擋住那倆瘋老頭老太,趕緊叫了保安過來把人帶走,我他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

“後來才知道,昨晚上有個孩子喝米酒送來醫院,重度酒精中毒。牛彤對孩子爸爸冷嘲熱諷了,孩子爸爸當場就要打人,後來還報警了的對吧。”

唐慧:“咱要不是醫生護士,就是路人,我都能對牛彤拍手叫好,甚至說不定我比她嘲諷的還厲害,我能懟死那個傻X爸爸,整個就是腦殘傻X廢物人渣殺人犯!那麽多年學白上了,半點兒常識都沒有!”

唐慧咬牙:“可咱是醫生是護士,醫患關系本來就緊張,這上趕著冷嘲熱諷的,不是激化矛盾麽!”

“上回有個男的,弄了個軸承套下面,結果那兒一腫脹充血,軸承取不出來了。那男的還打了119,119也沒辦法趕緊把人送來醫院。你說當時出警的消防心裏不吐槽這男的煞筆嗎?心裏吐槽一下就夠了,真嘴上說出來,信不信分分鐘被投訴。”

“比起咱們,人家消防見過的煞筆人煞筆事兒更多,啥時候見消防戰士對人冷嘲熱諷了?”

沈畫點點頭:“縫針那孩子沒傷著吧。”

唐慧:“保安把那老頭老太拉出去了,我趕緊給孩子縫完,開了藥叫家長帶走了。你知道那老頭老太誰嗎?是酒精中毒那孩子的爺爺奶奶!”

“昨晚上孩子爸爸沖突之後睡了,今天白天醒過來想起來之前被牛彤冷嘲熱諷的事兒,氣不過又來找茬。徐沛早上拍了個片子,胸骨骨裂,牛彤也又氣得找孩子爸爸理論,這不就對上了!後來警察把孩子爸爸帶走。那老兩口好像也是知道兒子被警察帶走,才跑來醫院鬧事。”

沈畫:“……那現在人呢?”

唐慧:“都被弄去派出所了。但是吧,那老兩口年紀那麽大了,還不是去說兩句教育教育就完事兒,回過頭還是要來找咱醫院的麻煩,你看著吧,沒完呢。”

“徐醫生怎麽樣?”

“骨裂,沒錯位,鄧主任叫他休息幾天,他不肯,說又不幹重活,多休息就行。”唐慧嘆氣,“這可真是無妄之災。”

沈畫又問:“那小孩怎麽樣了?醒來沒有。”

唐慧:“萬幸吧,顱內壓降下來,腦水腫也消了,人已經醒了。孩子媽媽這邊倒是講道理,可孩子爸爸那邊太難纏了。”

“上頭要處分牛彤,鄧主任給說情,把人調到住院部那邊去,先避避吧。”

沈畫也無奈搖頭,牛彤那張嘴,提醒過她好多次了,就是改不了。

沈畫換了衣服跟唐慧交接,叫唐慧去休息吃飯。

唐慧也著實累了,換了衣服去吃飯,又問沈畫想吃什麽,待會兒回來給她帶飯。

沈畫都可以,讓她隨便帶點。

唐慧也沒耽誤多長時間,吃過飯給沈畫打包了一份牛腩飯就回來了。

沈畫這才剛吃上,辦公桌上電話響了。

唐慧一接,就看向沈畫:“這……我問問沈醫生。”

唐慧捂著話筒跟沈畫說:“脊柱外的電話,說耿主任叫你過去上臺手術。”

沈畫皺眉:“有特殊情況嗎?”

一般叫她過去協助的手術,要麽是大出血,要麽是病人不方便麻醉,脊柱外的手術找她幹嘛?

唐慧說:“是個頸椎骨折患者,從外院轉院過來的,說是玩蹦床落地姿勢不對導致的頸椎骨折。沒有大出血。耿主任就說叫你過去,也沒說別的。”

沈畫慢慢咽下嘴裏的食物,蹦床導致頸椎骨折,這還真巧,該不會就是她在商場遇見的那個小暖吧。

由於海一不是距離事發地最近的醫院,救護車應該是把小暖送到附近醫院進行處理,但脊柱外這一塊,拿國外醫師執照並且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熬到主治歸國的耿主任,名氣非常大。

頸椎骨折可不是小問題,病人家屬只要有能力,肯定會選擇最好的醫生。

送來海一找耿主任,也不奇怪。

沈畫擡頭看向唐慧:“跟他們說,咱們科室現在嚴重缺人,如果不是要緊急止血緊急麻醉,我就不過去了。”

唐慧沒第一時間告知電話那邊的人,而是走到沈畫跟前低聲說:“你別傻呀,現在還沒定崗呢,你遲早要輪轉到其他科室。耿主任那邊可是香餑餑,多少學生想跟著他上大手術都沒機會。”

“往常別的科室叫你去幫忙都是止血止疼什麽的,這回不用止血止疼,那你說不定能上手,就算只是拉拉勾或者做個縫合也好啊,機會難得。咱們科室這邊你甭管,我給你頂著。鄧主任不會說什麽的,就算真說了……推給耿主任就是,就說耿主任叫你去幫忙,你還能拒絕呀。”

唐慧說的沒錯,也是真的在為她著想。

跟著耿主任這樣的老師一起上手術的機會的確非常珍貴,可……沈畫不需要啊!

她又不是真的整天閑的沒事幹到處幫忙,無非是病人的情況確實需要她,她才去幫忙的。

耿主任這邊,病人又沒大出血,也不麻醉過敏,找她幹嘛?

沈畫忽然想起來之前耿主任跟她說的話,叫她考慮脊柱外,還說願意當她的帶教老師。所以現在這就是……在給她機會咯?

如果沈畫真的只是一個實習生,那耿主任這機會,簡直不要太誘人,她根本拒絕不了。

可她不是啊。

這機會對別人來說珍貴,對她來說,則毫無誘惑力。

沈畫跟唐慧說:“既然不是要止血,那誰去都行。科室這邊我值班,你過去看看,有機會就上手術,沒機會就算了。”

唐慧驚訝:“你真不去啊。”

沈畫推她出去:“我不去,你去看看有沒有機會。”

幾個小時後,唐慧回來了,看得出來她是又累又興奮。

看樣子是進手術室了。

唐慧一回來就抱著沈畫:“畫畫你沒去真的太可惜了!我終於知道耿主任為什麽是院長的心頭寶了!太厲害了,太牛了!當然,咱們院的大主任們都很牛,可我又沒上過其他主任的大手術啊,反正我現在就看到耿主任超牛!”

沈畫搖頭失笑。

耿勝宏在約翰霍普金斯能當上主治,技術水平必定是過硬的,國外醫學生和醫生的晉升之路比國內更加苛刻,首先光是醫學生的報考要求就把很多人擋在門外了,而後就是高昂的學費等等。

耿勝宏的水平肯定不差。

他回來的時候,國內多家醫院對他拋出橄欖枝,甚至搶破頭,肯定也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國外醫學經歷,更大原因就是他自身技術過硬。

唐慧:“謝謝你啊畫畫,要不是你,我猴年馬月才能參與這樣的大手術,雖然幾乎啥都沒做,可能進手術室已經不容易了!”

沈畫中午空出時間給霍延行針。

顧深剛從京市回來,也過來了,給霍延行針完畢,下午兩人還要去機關大院,給譚老太太診治。

以往每次行針,霍延在直面沈畫的目光時,也沒那麽緊張,但這次,一脫衣服他就忍不住想起昨天早上浴袍被沈直拽掉時,沈畫看他的眼神。

從耳朵到脖子,再到身上,全都泛起了一層粉色。

沈畫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視線不往某個位置看,她只是單純欣賞而已,真的。

這次行針速度較快,但是行針完畢,稍微有點兒尷尬。

毒素已經行過肺腑繼續向下,金針刺激,腎陽勃發,所以當沈畫行針完畢之後,尷尬的一幕再度出現。

顧深明知道原因,還偏要揶揄地看著霍延。

霍延臉上的溫度就沒下去過。

讓霍延喝了藥去睡,沈畫才和顧深一同去機關大院,為譚老太太診治。

路上,顧深又一次問起沈畫的診斷結果,沈畫卻沒說,只叫他自己過去診脈看看。

這搞得顧深七上八下的,也沒心思想別的了。

昨天被沈畫止住打嗝之後,又按摩了穴位幫助老太太睡眠,因此今天老太太這起色看著著實好了很多。

就在院子的樹蔭下坐著,等顧深和沈畫過來。

兩人來了,老太太還招呼他們坐下,嘗嘗剛做好的野菜餅。

“這馬齒莧做的菜餅,以前那裏舍得兌面粉雞蛋,頂多兌點紅薯面玉米面來蒸,就這還是難得的好飯,吃得人看見這胃就泛酸。現在生活好了,反倒是又想這口。”

老太太笑著說,“這兌了雞蛋白面,撒上鹽和五香粉,蒸出來放涼,再切成小塊,絆了蒜汁子一調,味道可真是好得很。”

沈畫吃了一塊,點頭:“的確好吃。不過您這段時間還是少吃些,不好消化,等過些時候脾胃調和,想吃什麽都成。”

顧深吃驚地看了眼沈畫,這是,能治好?

喝了杯茶,顧深實在是等不及,就開始給老太太診治。

他診脈的時間很長,比沈畫要長的多。

終於診完,顧深忍不住看向沈畫:“師叔,這是……經絡破損,脈氣混亂,致使濕寒抑郁之氣藏於臟腑,散之又聚,循環往覆……”

老太太先笑起來:“跟沈大夫說的一樣。深深,你這師叔可真是太了不起。”

顧深松了口氣,點頭:“師叔的確非常厲害,完全得了師祖真傳。”

雖然他心裏清楚,師叔的傳承定然不是從師祖那邊來的,師祖最強的時候都未必強的過師叔,但對誰都必須這麽說。

顧深開始給譚老太太行針。

修覆經絡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金針封穴只能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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