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呼嘯，地動山搖，十尊法相齊齊嗡鳴，新任冥主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極速閃爍了數次之後，終於穩定下來。

再睜開眼，掃視戰場之時，原本就淡漠的一張臉上，更是多了幾分不可直視的威壓。

然而等他瞧見眼前跪拜之人中竟有慕青玄時，面上實在壓抑不住喜色。當即便如從前許多年一般叫了一聲“大人”，隨即在對方皺眉中反應過來如今再這麽叫有些不對，便只能像從前做錯了事在他面前局促地解釋：“已經叫習慣了，一時半會兒也難改。”

慕白為了慕青玄回來，這五百年如何過的，其他閻羅自是看在眼裏，此刻慕白更是成了冥界之主，閻羅們即便想像從前一般打趣也萬不敢在這種時候口無遮攔。

更不能讓妖魔二族看了笑話。

十殿閻羅未齊全歸位時，對付妖魔二族自是落了下風。

此刻連第九殿與第十殿都已回歸，神女又以一己之力與妖帝魔尊同歸於盡，此時妖魔二族群龍無首，唯一值得分些目光的玉章，也是一身狼狽目光暗淡，卻執拗地盯著慕清瀾手中握著的定魂珠。

慕清瀾帶頭第一個跪拜，亦是帶頭第一個起身。

其他閻羅往日在冥界與她不對付，但這兩兄妹一出現，便令冥主正位，再遲鈍也隱隱明白過來，這其中定有什麽事情，與他們兩兄妹大有關聯。

不由自主便隨著慕清瀾的動作動了起來。

慕清瀾起身之後，沒跟那些妖魔動手，也沒理大聲叫嚷的那團魔霧，而是瞇眼看了一眼天，那裏一片空蕩蕩，但不久前，正是神女在眾目睽睽之下掐法訣抹殺了妖帝與魔尊的地方。

下一瞬，一團仙氣騰騰祥雲便突然出現在眾人頭頂。

祥雲之上立著一位仙氣繚繞的白衣仙人，仙人冷漠地看了一眼下方，朝著冥界新主拱手示意，便道：“奉帝令，妖魔二族叛亂，押回審訊。”

說罷，根本未等慕白有什麽反應，手下的天兵已經分工明確地將那些妖魔一一捉拿起來，妖魔二族向來硬骨頭，此刻又沒了主心骨，更是一團散沙，有要反抗的也不足為奇，便又零零散散跟天兵們打了起來。

這架看著人多，但在冥界眾神眼中與領頭的這位仙人眼中顯然只是小打小鬧，並不在意。

那仙人顯然對那位玉章更為感興趣，親自走至他身前，甚至施法探查一番，卻未查出什麽古怪來，不禁疑惑：“驚聞明夷神君對那位犯了禁忌的前任判官側目，還以為有什麽稀奇……”

這話在如今這情形說來，嘲諷意味十足。

但玉章卻似乎全然未將這位天界仙人放在眼裏，目光只是牢牢鎖住慕清瀾手中的定魂珠。

慕清瀾想了想，與那仙人道：“仙君可否將此人留給我？”

那位仙人偏頭看她一眼，認出慕清瀾身份後，想起她做過的隨心所欲的事情，略微有些遲疑：“此人乃本次妖魔二族反叛的重要人物……”

慕清瀾笑了一聲：“只是有些未了之事，若是仙君不便，便再多給些時間，我與他說幾句話便好。”

仙人凝眉沈思，許久未言語。

末了，他的寬袖後探出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滴溜溜的眼睛在兩方人馬上來回轉，奶聲奶氣求：“師父師父，這位姐姐這麽好看，肯定不會騙人，應了她嘛！”

仙人將腦袋從他的衣袖上拂開，訓：“你懂什麽！”

“我懂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小仙童聲音稚嫩，將慕清瀾逗笑出了聲：“倒也不算救他，只是，畢竟曾經同僚一場，活到頭來，總要給人個痛快才好。”

“師父師父，你也說要徒兒多助人呀！”小仙童拽著他的手搖來搖去，面容冷峻的仙君不知是被什麽話觸動，神情緩和了下來，對慕清瀾點頭，“那便等等你也無妨。”

慕清瀾謝過，捏著那顆定魂珠走到了玉章面前。

定魂珠一靠近，玉章便準備動手搶，奈何此刻強弩之末，一動，便吐出一口血來，根本無需慕清瀾還手，便已在地上幾乎動彈不得。

但即便如此，口中仍喃喃念著：“定魂珠……輪回井……魂飛魄散……亦可救……”

慕清瀾握著定魂珠的手緊了緊，屈膝半蹲在他身前，望著他的目光中帶了些許憐憫：“如果你想救自己，或許還有幾分機會。但……如果你想救的是上一任冥主，很抱歉，救不了。”

玉章眼中的神采幾乎是瞬間暗淡下去，猛然起身，不顧咳得滿胸鮮血，伸手掐著她的脖子：“你騙我……”

油盡燈枯之人，連收緊手的力氣都沒有。

慕清瀾垂眸看著他：“我是輪回井主人，歷任冥主因冥界未穩而影響壽數，我都知道。也有冥主借輪回井輪回轉世成功，但是他……不行。”

“為……何？”

她卻換了個姿勢坐了下來，默了一會兒，講起了一個故事。

故事說的是，第一任冥主——那個殺神。

殺神在神魔大戰中殺了無數妖魔，令敵人聞風喪膽，更是令妖魔二族恨得牙癢。有無數人追崇他，更有無數人嫉恨他，饒是活成了群星之中最璀璨的那一個，仍舊無法結束曠日彌久的神魔大戰。

那位神女，將輪回井放到了殺神面前，跟他說：“若你想結束這場戰爭，便成為它的主人，開辟輪回之界，與天界以二界之力，主宰世間。”

殺神卻從神女的神情中看出了問題。

他問她：“既是此等寶物，為何選我。”

“你猜神女說什麽？”慕清瀾笑了一聲，“她說……”

神魔萬千生靈，唯你一者，可在殺孽血海之中，還能瞧見雨後天青的那抹虹彩。

“與我何幹……又與他何幹……”聽了半晌，不過是遠古舊事，玉章顯得有些不耐。

“冥界之主掌的是靈魂轉生，既需殺伐果斷，亦需慈悲心腸。”慕清瀾將那顆紅艷圓潤的珠子放在手中把玩，端詳，神色卻愈加哀傷，“輪回之力，以神女一言，便賜予了殺神，於天道而言，如同兒戲。於是，殺神掌管冥界五萬年時，毫無征兆地，化歸天地了。他下一任，亦是如此。”

殺神化歸天地時，神女還以為是殺神從前舊傷累積，費盡了心思，用定魂珠與輪回井花了數萬年幫他做了一個轉世。

卻在此時，又聽聞第二任冥主，在臨近五萬年時，也逐漸不適起來。

“五萬年是個桎梏，是神女因私將輪回之力傳下的懲罰。但冥界不可無主，該如何避免呢？”慕清瀾望著他，目光充滿了同情，“你們本不是雙生子，是神女讓你們成了雙生子。他的靈魂，本就只有一世。原先我若不知是因為什麽，這次神女竟公然出手，我便明了。”

玉章睜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直覺他不該聽她後面的話語，但他又想，到了如此地步，要死也該死個明白。

慕清瀾嘆了口氣：“冥界正主還需五萬年才能正位，神女又不願再讓一位仙神陷入五萬年桎梏之中，便挑了你，讓他補這五萬年空缺。”

“所以……”玉章望著那顆紅艷的珠子，下意識捂住了絞痛的胸口，“我逼他是錯，我傷他是錯，我殺他，更是錯上加錯……”

“根本沒有什麽以後……根本沒有什麽輪回……”玉章仿佛痛到渾身失力，連頭都深深地垂到了地面，說到後來，竟也哽咽，“他也知道這些……所以才這般生我氣……”痛苦難當，便只能轉做怒氣發洩出來，“這就是神女……這就是神……旁人命運，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不過是個補空缺的……哈哈哈！他將冥界看得比生命還重！他不過是個補空缺的！”

過去太過傷人，慕清瀾也有些不忍，只能道一聲：“抱歉。”

狂笑許久，玉章滿面譏諷看著她：“所以這是報應麽？冥界正主歸位，神女也消失在天地間。”

慕清瀾目光動了動，起身，長嘆一聲：“神女仁慈，天地不仁。著實，對不住你們二位。”

“你以輪回井主人的身份替那位神女說這聲抱歉？”

慕清瀾將頭偏向了別處：“我以她親人的身份。”

那仿佛穿越時間空間的回眸，在慕清瀾回到這片天地，切實地站立在這之上，才終於從那些殘留的法力中，感悟出她想說的話。

可喜的是，她並非什麽佛蓮點化而生。

可悲的是，她不知道哪一種身份更加難以承受。

但唯獨，她覺得應該將實情告知玉章。

“所以，我想我還能還你一個補償，你……若是想重新來過，我可以讓你重入輪回。”慕清瀾問道。

玉章卻長笑不止，望著她，幾近瘋狂：“你若能讓他重新來過，才叫補償！”

“我不能。”

“那就別管我！”玉章掙紮著，站起了身，搖搖晃晃往冥界眾人那兒走去，冥界眾人先是一驚，隨後在慕清瀾的目光下放任他走到了先前冥主站立的位置。

那人在那處佝僂著背，咳出了一地鮮血，行將就木的軀體，卻仿佛撐著最後一口氣，想到了些開心的事情，嘴角上揚，張開雙臂。

“吾主……”他輕笑著，“我認錯。”

他們都瞧見，玉章化作數點光芒歸於塵土之時，頭發似是全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就……給玉章一個好結局吧，知道了真相再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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