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河畔躺著三個人。

那三人被捆著放倒在河岸旁，洛水一灘一灘的水浪打過來，將三人浸沒，數息之後又退去，再過片刻，又有另一波浪頭澆在他們身上。

許是被捆在此處的時間有些久了，三人臉上都顯得十分蒼白，嘴唇也因長時間泡在水中而浸得發紫。其中的少年到底年紀輕，已經沒了意識，僅能憑斷斷續續的呼吸判斷還活著。殘存了迷離意識的宋雲鶴與蘇小茗此刻也沒有半點慶幸，倒覺得，此刻若是也如兒子一般昏死過去，便不必這般既受身體折磨，還受內心煎熬。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蘇小茗覺得前路再渺茫，也還是不停地喚著兒子的名字，祈求著微末的希望。

一聲聲“阿堯”叫得淒婉又痛苦。

宋雲鶴雙目無神，望著頭頂。

那裏烏泱泱的一大片站著看不清數目的魔族。

為首的兩者，便是將他從兩位閻羅手中救出的兩者。

一個隱匿在一團魔氣中，看不清面貌，站在那團黑雲前不斷地嘲諷那些神仙根本不管他們這些凡人的死活。

宋雲鶴倒覺得有些好笑，要說神仙不管他們死活的是他，又期待那些神仙管他們死活的也是他。怎麽都是他占理，宛如那些吵起架來胡攪蠻纏的潑皮無賴。若他在平常境況中遇見，定然是看都不願意看一眼。

他覺得另外那人興許是跟他一個想法，那人神色疏淡垂眸看著手中一樣東西入神，顯然身邊的同伴說了什麽並未放在心上。昨日匆匆見過一面，此刻再見，才仔細打量起來。那人發色稀奇，一半黑，一半白，宋雲鶴看得久了，恍惚中覺得那人似乎像是從眉心處被劈做了兩半，才會如此奇異。

過了良久，一聲清脆的呼喊令那團魔霧的叫罵聲停了。聲音太過熟悉，宋雲鶴心神一震，偏頭看過去，入眼便是從北城中跌跌撞撞趕來的一位少女。

少女已經哭得不成人樣，眼見就要奔過來。

而她頭頂上正是對她虎視眈眈的魔族大軍。因洛水畔乃當初建造須臾境時所劃定的邊界，起了些許阻擋作用，那些魔族也不知道在等什麽，安安分分守在外頭，一步也不逾越，只守株待兔般等著撲火的飛蛾。

顯而易見的，飛蛾就是身懷定魂珠還要來救他們的少女。

宋雲鶴有一瞬想，自己是不是不該茍活著，否則，她就不會一次次因為他而入龍潭虎穴。但又會從心底裏升騰起一絲隱秘陰暗的欲望，若能多見幾面，未來如何又有何妨。

少女終究未真的到宋雲鶴面前，她在半路中便被判官阻攔。

判官僅瞥了一眼頭頂上淡漠地註視他們的玉章，按下心中冷意，苦口婆心跟她剖析這其中利害。

這些道理她兩位師父先前與她說得早已足夠多，但宋心悅此刻是急了。那裏如刀俎魚肉般躺著的是她至親，於神仙而言無足輕重，於她而言，卻是這世間最重要之人。她不是神仙，也不想當什麽神仙，此時此刻她只有一個樸實的願望，就是將她爹娘弟弟救回來。

急得厲害了，便口不擇言。

什麽“你們神仙向來高高在上，怎麽會將凡人性命放在眼裏”，什麽“你們所謂的大局又何嘗不是自私”，什麽“神仙若不是愛護世人的又何必存在”之類的話語脫口而出，一句句砸在判官心頭上，牙尖嘴利到像當年與慕清瀾吵架的時候。

宋心悅看著判官臉色越發難堪，心中也升騰起些許愧疚。這些並非判官之錯，是她遷怒了。但一樁樁事情接踵而來，她急得厲害，一腔憤懣頓時爆發出來。心裏洶湧的情緒壓抑得太久，一旦起了頭，便再也控制不住，只能任由情緒控制自己，甚至有那麽一瞬竟覺心中痛快不少。

判官見她再罵下去不知會再罵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語，這人又執拗得很，明知對方設了套等她去鉆還偏要去做傻事。如此遂了對方之意，倒還不如直接將整個冥界，整個三界拱手相讓得好。況且……他回頭看了看後方，冥主帶著眾閻羅與慕白正緩步而來，面容沈靜堅定，是下定了決心要在那群烏泱泱的魔族手下守住須臾境與冥界。

她再醒著只能是添亂，判官不再猶豫，寬大的手掌捏住她的脖頸，輕聲道了句“抱歉”，便直接將人捏暈了。

冥主一行出現在洛水河畔，那團魔霧振聲高呼：“十殿閻羅不足十殿！天時地利人和！今日定是重振我族大好時機！”

說著，那團烏泱泱的黑雲中待命魔族紛紛祭出法術寶物，朝著那道須臾境邊界屏障攻去。

而下方的冥界眾閻羅見狀個個氣凝實體，一尊尊形態各異的巨大閻羅法相無聲地出現在須臾境上空，按冥界十殿方位分立八方。

十殿閻羅本就以此陣法守衛冥界，此刻在須臾境重現堪為冥界基石的閻羅大陣，一時間氣勢上倒也未落下風。

然終究是因少了兩位閻羅，法力流轉無法達到原先十殿閻羅齊全時的生生不息，冥主甚至還需分出法力去維持須臾境，勉力支撐下，額頭早已布滿汗珠。

慕白與判官見狀，只能暫時替代缺少的兩位閻羅，為冥主減輕些許負擔。

洛水上的戰況本該一觸即發，但此時卻以一種微妙的平衡保持著對峙，隔著那道屏障，一方千辛萬苦地想要破開屏障，一方則費盡心思地支撐最後的保障。冥界到底寡不敵眾，若真的長久僵持下去，定然是他們落敗。

魔族蟄伏多年，今日是打著徹底將冥界收歸於手的算盤來的，絕不容許再出半點岔子。

但天界向來是個變數，雖然他們已經將此地所有消息全都阻隔，但天界若真的來了支援，屆時誰勝誰敗，又將成為未可知。

是以此戰，能快絕不可慢，遲則生變。

久攻不下的魔族漸漸生出焦躁來，那團黑雲也不如先前安定，喧鬧不止。見狀，魔霧立刻對玉章生出些許不滿來：“你不是能破界壁？為何還不動手？等對方援助到來？”

玉章淡淡瞥他一眼，面色不耐，卻仍好脾氣地解釋：“輪回井與冥界早已連為一體，若你們要輪回井，便不能粗暴蠻幹。”

那團魔霧卻是越發急躁，進而生出些許猜疑來：“該不是你還對你先前那主子抱有什麽期望？要知道，他應當是恨不得你死了才好！”

玉章冷冷掃了他一眼，嗤笑道：“你也就只能這般愚蠢。不堪大用。”

魔霧刁難別人反被羞辱，當即朝著身後那團黑霧中叫道：“妖帝，此人嘴上說著幫我二族滅冥界，誰知還有什麽旁的謀劃，如今怕不是不忍心他前主子死在眼前呢！”

黑霧中緩緩走出一名尊貴雍容的老者，發須皆白，滿面皺紋，唯獨那雙眼睛矍鑠銳利，他靜靜掃了玉章一眼，目光中便似帶有長久歲月沈澱出的威能，雖然並未有什麽實質傷害，仍讓玉章不舒服得略皺了皺眉頭。

魔霧叫妖帝時故意提高了聲音，故而整個洛水上下，都聽得一清二楚。

冥主也不例外。

妖族與魔族聯手，意味著，這樁事情絕非臨時起意，故而望向玉章的目光，愈發冷厲起來，面上更是難看。

二族共伐一界，他冥界此刻閻羅並未盡數歸位，即便占了一界主場之便，也難以力敵。

眼前這位妖帝乃是經歷了上古大戰的妖帝，十餘萬年的歲數，令他早已在三界內難遇敵手。先前安於妖界，也不過是忌憚天界與冥界聯手抗衡，但如今，冥界陷於進退兩難的孤立無援之地，妖界便立刻趁機渾水摸魚倒戈魔族。

甚至將冥界打入最壞境地——妖帝親自降臨。

他全然未收斂自身氣勢，那般威力便壓在眾人心頭喘不過氣來。

河畔旁捆著的三位凡人更是當即便失去了意識。

妖帝原本是留作壓陣後手，但遲遲未見成效，顯然已經等得有些不耐，此刻露面，便是已經起了動手的心思，但又被玉章出言相勸。

“若妖帝與魔尊所需為輪回井，便最好莫要強行破陣。”

“為何？”妖帝微微擰眉，似是不滿。

玉章垂眸向下看一眼，正好與冥主的目光對上，別過那道似要剜他心肺的目光，他淡淡道：“原本看管輪回井的第十殿殿主身亡，且五百年來未有新任殿主接替，此時的冥主堪比輪回井的半個主人。他此刻正是借用閻羅大陣聯系輪回井，才可以十人之數，抗我數十萬大軍。若不等他們自己因法力不濟而潰散，毀陣，便有可能一同毀了輪回井。”

“輪回井能毀？”妖帝似是聽見了笑話，“當年神魔大戰……”

“輪回井如何出現的，妖帝可知？”玉章將他打斷，不等他發怒，立刻解釋道，“我曾於無盡地獄中利用那位神女殘留的法術參透了一些往事——遠古之時，神魔大戰昏天暗地，神女選擇了那位殺神，便令輪回井出現於那位殺神面前，使他成為第一任冥主，結束了這場戰爭。”

見妖帝面露沈思之色，玉章趁機繼續又道：“昔日神女選擇了神族與人族，輪回井便跟隨神女選擇了神族與人族。”

妖帝聞言微楞，似是覺得有幾分道理，但隨即又擺擺手笑道：“或許當年確實許多事情都是那位神女所為，但如今她已不足為懼。你可知今日這般大事為何魔尊未親自前來？”

玉章搖搖頭。

“你口中那位神女，如今正被魔尊困在他娶親的轎輦上。”

“您的意思是……”玉章微驚。

“魔尊娶的便是這位神女。”

雖然這位神女如今低調到根本無人敢將她與遠古時期的神魔大戰決定者聯系起來，但，淪落至此也是他從未想過的。

玉章默然片刻，仍舊有些不安：“如今冥界閻羅在用輪回井抵抗，此時若貿然使用破界之力強橫奪取，難保輪回井不會如那些護主寶物一般自毀以免落入敵手。”

顯然這種考量妖帝心中也思索過，此刻不過有些急躁，語氣便不客氣起來：“那你說說該如何？”

玉章在列陣的十人身上一一掃過，落至臉色已然慘白的判官歸書身上，面露輕蔑之色：“十殿閻羅為閻羅之位，本就有守衛冥界之責，而現任判官，不過一介賞罰文官，連天劫都是別人幫他扛的，無需多久，他們便會支撐不住。”

妖帝聞言，一雙妖目在判官身上端詳半晌，隨後又轉至冥主身上，露出興致盎然的表情來：“那這冥主的人頭，我便拿下了。”

玉章猛然轉頭，定定然望著妖帝。

見他這副模樣，妖帝面露不解：“怎麽？還不舍得你這前主子？”

玉章笑了一聲，微微頷首，語調淡漠：“我只是想與妖帝求個人情。”

“哦？”

“他的命，可否交由我解決？”玉章偏過頭看著那苦苦支撐的一界之主，面上露出悵然之色，“我曾奉他為主，甘願做他馬前卒，曾經也算情誼深厚。最後卻落得被他親手摧至魂飛魄散的境地。至此竟還未夠，偏要將我魂魄收集凝形，關押至無盡地獄無窮歲月……”他又回頭望著妖帝，神色怨憤，“這般深仇大恨，怎不該親手來報？”

妖帝細細打量他半晌，見他目光懇切不似作偽，又念此人如今實力高深，人情賣了便賣了，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頗有些遺憾：“如此機會便讓做你了，倒是叫本座可惜。不過，若是你肯投靠我妖族，我倒也可以給你這點方便。”

玉章是魔族救出來的，此前也一直是幫著魔族在謀劃攻占冥界之事。但玉章既非魔族，也非妖族，按他的脾氣，哪裏都可以，此刻能換冥主的性命，玉章自然不介意。

忝為此次魔族大將的魔霧更是高興，最好他永遠都不要出現在魔族，否則之後魔尊座前是否還有他的位置怕是未知之數。

當即便恭喜了一番妖帝喜得人才。

妖帝與玉章敷衍地應下，面上也未露喜色。三者各懷心思，卻也不點破，心照不宣，倒也相安無事，維持著微妙的和諧，就等大陣中的哪位先行耗盡法力。

果然，未等太久，判官便臉色慘敗吐出一口血來。

大陣頓時動蕩不安。

一時間山呼海嘯排山倒海而來，激蕩得那些威嚴閻羅法相都有些許飄零之感。

無需妖帝與魔霧提醒，玉章已然動身點破了那道脆弱不堪的界壁，剎那間已至冥主身前。

冥主此刻正因閻羅大陣突生缺口而遭反噬，強壓之下，身上肌膚枯如樹幹，片片飄落後化作熒光散在空中。

玉章目光頓了一瞬，神情莫名地望著他：“你若肯將冥界拱手相讓，我能看在從前的情誼上，留你一條性命。”

“留我性命？”冥主努力仰頭睥睨眼前此人，揚聲大笑，“你當我與你一般，妄想茍延殘喘地活著？”

話音方落，他目光忽而銳利，雙手掐了一道法訣，竟是某種以魂魄本源之力驅動的禁術，他的面容眼見著急速老去，頭發也逐漸由黑轉白。

冥界眾人齊呼：“冥主！”

玉章怔楞間，只聽冥主的聲音堅定又快意：“日後如何，尚未可知，但我在冥主之位一日，便絕不可看著你們毀了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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