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吾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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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果然醒了過來。

坐在床榻邊,整個人都渾渾噩噩。

一會兒仿佛回到了當年初開神智的混沌狀態,一會兒又回到現實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在幫他修覆受損的神識。

他的魂體被洗魂明瑯洗練過,身體又靠束魂環凝形。若三界之中有誰可以替他修覆神識還不會讓他察覺到異樣,只有那只陪了他兩百餘年的半妖。

束魂環這東西做出來為的就是替那顆碎開的洗魂明瑯補全效用,可壞就壞在,這東西要的法力不是一般的多。

是以他當時進須臾境時,想也不想便同意了冥主的提議,帶黑鴉進來。

既帶了個能毫無顧忌出手的,又借著他身體裏的洗魂明瑯維持自身的軀體凝形。

他們在一起形影不離的日子,與他在冥界的近萬年相比,實則算不上什麽。

但黑鴉畢竟是他一手教出來的,較於旁人,總是多幾分親近。

就如同當年慕青玄也曾帶他一點點認識世間所有之事一般——除開凡人情愛,他什麽都教了。

所以他明白,黑鴉於他的信賴,或許也如同當初他對慕青玄的信賴一般。

裏面包含了恩情,包含了友情,還包含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偏心與執念。

決裂的話語言猶在耳。

那一刻的慕白覺得心裏被刀紮似的手足無措。

他理解黑鴉的痛苦。

曾經也試想過,若是慕青玄曾這樣對他,他興許還沒有黑鴉那般冷靜,只說一句“我們應當扯平”。

但他沒有黑鴉的身世,沒有黑鴉的過往,沒有一個信賴的人,在最冷漠的時刻,看著自己至親之人死亡而不施予援手。

所以他只能冥冥中感覺到,黑鴉看著他的目光中有怨恨,有悲傷,有痛楚,卻無法清楚感知,更不知應該做些什麽,才能讓他變回從前那般。

只覺得慌張又仿徨。

與慕青玄消失時的感覺有幾分相似。

應該是在害怕些什麽,但他卻仿佛只是感到了恐懼,卻弄不清楚隱隱約約感應到的些許不一樣的東西。

他思考了很久,那些不同,是什麽東西。

久到,冥主親自來叫他。

慕白回過神來,便見一眾閻羅嚴肅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他面帶疑惑。

未等閻羅們開口,門口撲進來一名花季少女,直直撲進他懷中,抽抽搭搭地低泣,仿佛受了什麽委屈。

“小白師父,你勸勸黑鴉師父啊,諸位大人都說妖界是個十分可怕的地方,黑鴉師父進去可能渣都能不剩。怎麽辦?嗚嗚嗚……”

慕白剛醒來就在思考令他頭疼的事情,此刻宋心悅所言,更是讓他有一瞬間轉不過彎來。

只是“妖界”二字打在他心裏,刺得他胸腔莫名一痛。

妖界是什麽地方,他跟在駐守在兀虛山多年的慕青玄身側,往後又替他駐守了那麽些年,旁人不清楚,他慕白托詞不出“不知”二字。

但任是龍潭虎穴,黑鴉這只趨吉避兇的半妖也決定要去了。

他看著宋心悅,只能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神思卻完全不在她身上。

如今魔族已是公然向冥界宣戰的態勢,此刻妖界必是動蕩不安。幾百年前或許還能讓黑鴉磕磕絆絆地活著,如今,誰也不知道妖族在這次魔族與冥界的戰爭中如何選擇,任冥主也不敢保證進了妖界是否還能全身而回。

而黑鴉,不過是一只三百餘歲的半妖而已,更何況他身懷洗魂明瑯之事,此刻定不再是秘密,就憑著他如今的情況,又該如何在妖界全身而退?

總能有些什麽辦法的。

總有什麽辦法可以勸回他。

“啊!”宋心悅低呼一聲,怯懦懦望著神色從未如此冷峻的慕白,被他下意識弄疼了也不敢開口。

良久,他微垂著眼眸朝她道了個歉,斂了滿面冷寒,神色松快許多:“自那次黑鴉尚在繈褓之中便身懷洗魂明瑯穿過封印之後,我便在原先封印上多加了幾道禁制,他若要進妖界,至少需我同意。”

冥主神色莫名地望著他:“你當真能阻止他?”

慕白輕笑了一聲,面容從未有過的堅定:“他前去只是送死,我絕不會放他過去的。”

“他已經到了兀虛山,那裏雖然有封印,但此刻冥界與魔族一觸即發,冥界算不上安全,他一個人待著……”冥主擔憂地望著慕白,“我們都試著勸了勸,也想幹脆直接鎮壓下敲暈帶回來丟給你好生看管,可是……唉,老九的這個洗魂明瑯太令人糟心,我們若想將他安全擒回,說不得身上都得多幾處傷。”

冥主些許埋怨,有些話,雖未說明,慕白卻已了然於胸。

閻羅不可少,閻羅更不可傷。

魔族可虎視眈眈,若此刻再有幾位閻羅傷了,保不住冥界,那此戰,冥界興許便拖不到天界增援。到那時,輪回井可能已經成了魔族囊中之物。

那麽黑鴉若是非要在此時前往妖界,要麽,便是閻羅們傾盡全力將其阻攔,那時是否會誤傷甚至誤殺都不好說;要麽,便是幹脆痛快些答應了他前往妖界,至少保證冥界在面對魔族之時還有一戰之力。

若是黑鴉不答應……

慕白喉頭一緊,語調莫名幾分艱澀:“我會勸他回來的。”

冥主望著他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頭。伸手在他面前開了一條直通冥界兀虛山的通道,為他省些時間,能早些將黑鴉帶回。

漆黑的通道一望無盡,與現世交接處似乎在互相吞噬一般不斷此消彼長。

慕白朝眾位閻羅微微頷首,便當告別,轉身便鉆進了通道內。

穿過漫長的黑暗,他落在了那座他待了近萬年的山脈流水前。

忘川蜿蜒而下,到了山壁前流入山壁底,山壁前浮著一只黑翼展開的半妖,那雙黑翼展開了丈餘,瞧著便氣勢磅礴,堪比化作人身展翅的大鵬鳥。

似乎是感應到他的到來,半妖半側過身子,冷硬的面容上浮起幾分喜悅,唇角微揚:“你來送我麽?”

慕白落在他身前的動作有幾分匆忙,差點沒穩住身形,還勞黑鴉下意識伸出手來扶了一把。他連忙反拽住黑鴉的手,那手蒼白得幾乎沒有半點血色,肌膚像紙一般又幹又薄。

他楞了半晌。

他知道他這回傷得重,黑鴉幫他修覆身軀耗了不少心神,只是從未想過竟讓他虛耗至此。

抓著的手指下意識多用了幾分力,他抿唇咬牙道:“你跟我回去。”

黑鴉眼中的漫出幾分笑意來,望著他的目光多了些許溫柔,語調卻是故意漫不經心:“回去做什麽?我是只半妖呀。”

氣得慕白當即就想將他揍暈了帶走,可是這事大概在兩百年前還能行得通,現在二者皆是外強內幹,虛耗過度,誰能將誰拿下著實說不準。

只能一股子氣憋在心裏,順了又順,他盡量心平氣和講道理:“如今冥界正臨大敵,魔族來勢洶洶,妖界更非安穩之地,你挑在這個時候去做什麽?”

黑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緩緩收回,手捂著胸口,那裏有他藏著的一片魂魄:“她想落葉歸根,我要帶她回去。”

“什麽時候都可以,為何偏要是現在?她的根在妖界!你孤身一人獨闖妖界麽?!你帶著冥界氣息,轉瞬便會被妖界眾妖圍毆致死!”慕白怒從心起,也未想過為何會有這麽大的火氣。

黑鴉淡淡看著他,似乎帶了些許嘲諷:“若非她,我,你,冥界的那些閻羅們,北城眾人,哪個還能這麽站著?”

慕白似乎有一口氣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憋悶至極,只能帶了些許懇求的意味:“不必是現在……”

他從未對旁人這般,哪怕是對著慕青玄。

但他似乎總覺得對黑鴉懷有歉意,不論是黑鴉母親之事,還是他如今想要黑鴉的退步其實是自私的想法,甚至有些許嫉妒那女人能得到黑鴉如此重視。

他甚至在此刻時候,不敢直視黑鴉的那雙眼睛。

幾百年的朝夕相處,他們太熟悉了,他怕從內而外被黑鴉看得清清楚楚。

“小白。”黑鴉難得再這麽叫他,慕白連忙擡頭,那只半妖倨傲又溫柔,“我作為一只半妖,自詡向來恩怨分明,我活了幾百年,你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教我法術,帶我在身邊歷練,我將你視為親人,視為至交……”

黑鴉頓了頓,嘆了口氣,這只一向桀驁的半妖少有如此失落的時刻,他略顯自嘲地笑了一聲,繼續道:“呵,即便,你興許只是因為我身上的洗魂明瑯才對我好,可我一身本事,確是因你而成。”

慕白一怔,他該反駁的,黑鴉如何能容下他如此不純粹的初衷?卻張了張嘴,不知從何反駁。

“是以過去幾百年不管是否全為謊言,你有難,我也來相救了,我自問對你捫心無愧。你我之間的恩怨是你我之間的恩怨,與她無關。我對她的虧欠卻也與你無關。”黑鴉定定望著他,怕這句話會惹怒他,卻見他神色木然,似是毫無所動,心底無端升起幾分氣惱,“哦,興許你是擔憂洗魂明瑯落入妖界手中?我已打算好了,洗魂明瑯如今已與我骨血相連,相互依存,若硬要剖出還你,我大概也無法存活。此番便當我收取你誆我的代價,這東西怕是還不了你。但你可以信我,我必不會令它落入妖界之手,若有危險,我必自己將它毀了。”

他在說什麽?

什麽叫與他無關?

什麽叫剖出還他?

什麽叫做,若有危險,他必自己將它毀了?

慕白像看到了無數把刀子,擋都擋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紮。沒有傷口,卻隱隱地難受。從未體會過如此難熬的情緒,胸口一陣一陣地絞痛,擡眼望著他,卻是一片茫然。

黑鴉面帶微笑,說出口的話卻是讓他從頭涼到了腳底:“其實若是我們二人同去,至少也能保得全身而退。我本想問一句,你可願助我。但我卻從冥主處知曉,你入了須臾境,已牽動機緣,一舉一動皆關系整個冥界將來……還有慕青玄。我近來從心悅這丫頭身上好歹學到了一個善解人意,所以,我不讓你為難,你也別攔著我了。否則……”

他又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帶了幾分隱忍不住地沙啞:“我跟你先打一架再進妖界,我就真的一點生機都沒有了。慕白,你真要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年前年後忙成狗……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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