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法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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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傳來震耳欲聾的爆裂之聲。

靜默陪在黑鴉身側的慕白,似感應到了什麽一般,猝然擡頭。

當空漂浮的閻羅法相雙目微垂,似在俯瞰人間,又似回望歲月。

閻羅法相乃閻羅法力具化,耗費巨大,如無必要,一向不會輕易祭出。而這尊法相一經祭出,他們頭頂圍困北城,封鎖兩界的那道屏障便似支撐不住一般,爬上蛛網般的細紋,而後寸寸龜裂,四散落下,在臨近地面之時,自行焚化殆盡。

之後這尊法相緩緩擡頭,擡頭凝望雲層深處。

淩姬搬來的青山外,用來遮擋的雲霧被那法相看了一眼,便穿雲破障,瞬間散了個幹凈。

此時,山腰處的山洞在目力極佳的冥界眾人面前無所遁形,正正讓他們瞧見,淩姬指尖觸在宋心悅額心的朱砂上,法力湧動,就要將那個已然承受不住的暈厥過去凡人,直接摧成砂礫。

眼見著定魂珠就要隨著宋心悅一同粉身碎骨,十萬火急的時刻,那尊法相張開了嘴。

渾厚似古鐘,悠揚低沈。

那聲音中還夾雜著一道更為清晰更為冷漠的聲音,交相應和,似穿過滾滾紅塵,漫長歲月,擊打在眾人心頭。

“閻羅法體,佛蓮金身,豈容爾等宵小玷汙!”

此言一出,淩姬,應該說是“慕清瀾”在一剎那仿佛被抽空了意識,直直軟倒下去。

那道黑色虛影伸手虛接了一把,便將慕清瀾的身體拖住,緩緩放在了同樣失去了意識的宋心悅身側。

而後目光一轉,銳利地掃過空蕩蕩的北城上空,兩道聲音又一同沈聲低喝。

“速速現形!”

就在法相背後,一個清麗的女子身著紅衣,雙目赤紅,不甘地看著他。

“慕青玄,你壞我好事!”

上有慕青玄護住定魂珠與慕清瀾的身體,下有七殿閻羅攔路。若說方才淩姬尚未被喝出身形時還有機會,此刻卻是天羅地網,絕無逃脫的可能。

“不就打一架嗎?老娘從第一次神魔大戰活到如今,還怕你這麽個才萬歲的小子?!”

走到絕境,淩姬一改先前藏頭露尾的行事作風,紅衣翻飛,倒令她生出幾分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來。

到底是戰場上磨礪過,淩姬骨子裏就有幾分傲然煞氣,入魔之後瞳孔赤紅,更是驚人。

慕青玄卻未看她,只留一尊法相佇立在北城上空,靜靜凝視她。

“怎麽,不敢打了?還以為你有多厲害!不過就是會些稀奇古怪的法術,讓老娘著了道罷了!”淩姬叉腰罵道,聲音明亮昂揚,生怕下面的閻羅未聽見。

明空捂臉嘆息:“惹誰都別惹老九啊……還是她沒跟老九正面對上過,不知道老九的陰險。”

“大人不是陰險。”慕白語氣藏不住的激動,“那叫善惡有報,由因及果。”

明空:“……”

姓慕的個個都罵不得。

“怎麽?再這麽耗下去,我魔族大軍可就來了。剛才還一個個硬茬,到了這會兒,成縮頭烏龜啦?歷懷,你也不跟我打麽?”

淩姬還在空中叉腰挑釁,眼神掃了一圈,落在了老相識歷懷身上。

須發皆紅的男子冷硬地擡頭看她一眼,微微皺眉回道:“跟你打的不是我。”

“呵,你們還選人呢?選好了沒,再不來我都困啦!”淩姬冷笑一聲,還招來一團魔氣,捏成個床榻的模樣,作勢就要躺下去。

卻見一道金光從北山一處騰空躍起,瞬息間到了她眼前,面目和善的青年手握金光長尺,平靜地望著她。

“仇怨既從你我之間而起,便由你我進行了結。可行?”

淩姬嫣然微笑,與淩水畔的溫柔少女有一瞬的重疊。

“好呀,三哥。這回我沒用慕清瀾的身體,看我們誰更厲害。”

金光紅影在天空中對戰激烈,一時難分上下。

即便斫餘剛從重傷之中醒轉過來,眾閻羅倒是一點兒也不擔心。

沒了慕清瀾的身體庇護,斫餘的定魔尺是對淩姬天然的克制。

一時間,這些閻羅們都輕松了起來,開始各忙各的。救人、收魂、修房子……北城如今可算是慘不忍睹,幸存下來的曹玉明等人看著周圍比戰場還慘烈的景象,紛紛陷入了茫然無措中。

慕青玄重新出現,慕白心中掛念的事情總算有了結果,便轉身擔憂地望向了黑鴉。

黑鴉仿佛外界所有事情都與他無關一般,沈默地捧著胸口,似乎還在護著那片碎魂。

慕白走了過去,安慰道:“青玄大人回來了,興許會有辦法的。”

“什麽辦法?呵,什麽都沒了,還有什麽辦法?”黑鴉神情黯淡地望著他,“你以為你的青玄大人無所不能麽?”

“總能想辦法,你若放棄了,便真的沒有機會。”慕白勸道。

“機會?呵呵,我倒是想起來,你的青玄大人說我的存在是個機緣,那麽我想問問,”黑鴉目光倏然冷厲,泛著些許恨意,“這個機緣,指的可就珩娘!”

慕白楞住,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只能下意識的否認:“不可能!不會的!”

“他躲到最後一刻才出現,等到定魂珠快保不住了才出現,為什麽不早一些?早一些可以救多少人!你不知道嗎!你為什麽還相信他嗎!”黑鴉愈發激動,看到慕白慘白的臉色,卻忽然氣餒了,“跟你說這些又能如何呢?你總是相信他的。”

“我……我去問他。我一定問清楚!”慕白急急忙忙朝著那座山上奔去。

慕青玄正在替宋心悅療傷,忽然朝慕白來的方向偏頭看了一眼,而後嘆了口氣,輕聲叮囑她:“等慕白來了,將我說的告訴他便好。”

宋心悅神情萎靡地看著他:“為何您不親自說呢?”

這黑色虛影越發淡了,他笑了一聲:“斷執念,亦是他需修行之路。”

等慕白到山洞時,只能看見一個木然毫無意識的六子,和精神委頓的宋心悅,至於慕青玄,一點兒影子都沒有。

有什麽碎裂開的聲音,慕白驀然轉身,那具慕青玄的法相從額頭逐漸裂開,當裂紋布滿整尊法相之時,它整個砰然炸裂開,散成了齏粉,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渾身顫抖,僵硬著問宋心悅:“他人呢?青玄大人……他人呢?慕青玄他在哪裏!”

宋心悅十分疲憊,說話的聲音也很輕,卻讓慕白眼中的希望徹底黯淡下去。

“你與黑鴉師父因貘沈睡時,月老曾帶來一片第九殿那位大人的神識,可是被我身上的定魂珠吸了進去,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情,我未來得及告訴你們……方才,他的神識在定魂珠內感應到了危險,便激發出了最後一絲法力,護住了定魂珠。”

所以……

慕白搖搖晃晃走到山洞口,望著那具法相曾立在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只有交戰的斫餘與淩姬還未停下。

“他從未回來過……”他喃喃。

從未回來過。

歷練還未到終點麽?

可成了這副模樣的須臾境,應該快要徹底崩塌了吧?

他還能回來麽?

他到底該怎麽做?

長尺定在紅衣女子的胸口,交戰的雙方終於停止。

“三哥,你贏了。”

淩姬嘔出一口鮮血,忽然大笑,身周刮起陣陣寒風,長發飛舞,斫餘一動不動,也未加阻攔。

“我殺不了你……但我也不會讓你好受……”

紅衣女子身周忽然暴漲出一道紅光,逐漸吞噬她的肉體魂魄。

“斫餘!我詛咒你,愛你的人,你愛的人,全都不得好死!而你,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在你面前死去!無能為力!痛苦終生!”

紅光盛極,幾要透天。

淩姬的魂魄在這道強烈的紅光之中化作一只只血蝶,四散在北城上空,似乎在完成這道詛咒最後的儀式。

已經退回地面的斫餘回身伸出手,一只血蝶停在他的手指尖,將他手指劃破一道口子。

他忽然問起歷懷當年。

淩水畔,雨過天青。

剛與魔族戰過一場的歷懷和斫餘跟在那位沈默寡言的大哥身後,跋山涉水往下一處魔族據點而去。

路上百無聊賴,便看著淩水上的一彎虹,爭執是紅色好看,還是青色好看。

大哥向來不搭理他們,只是看了一眼虹,便默然趕路。

一時間,兩人分不出結果,便隨手叫住了路過的漁家女。

少女抿唇笑了兩聲,指著斫餘身側泛起的金光答:“我覺得金色好看。”

往事太遠,如今再回想,也不過留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只有少女粲然的微笑,如春日裏的花兒一般嬌艷。

斫餘溫柔地笑了一聲,將長尺拋至空中,心中默念法訣,金光閃耀的長尺便從中開始寸寸斷裂。

老三,錯既鑄成,無可挽回。但你仍是冥界閻羅,不可意氣用事。

我為你將這段記憶封印,日後再見淩姬,你是閻羅,她是魔。

點點金光散落在空中,與血蝶交相輝映,盛似繁花。

歷懷略微皺眉:“你做什麽?”

淩姬……我答應過……會娶她……

爾乃第三殿閻羅!怎可被七情六欲左右!

似乎比往常更為淡漠,連笑也不掛在臉上的斫餘緩緩重覆著當年冥主告誡他的話語。

“我乃第三殿閻羅,七情六欲既於我無用,便斫去幹凈。”

既於我無用,便送你作陪葬吧。

作者有話要說: 法相結束。

冥界都是工作狂。

工作狂活該沒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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