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功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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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茶樓朝著兩方延展,逐漸幻化成與當年模樣一般無二。

“這是用了當初歸書未入地府時的記憶,小小幻術而已。”

斫餘介紹著,不理慕清瀾在一旁滿是不屑地冷嗤,便帶著宋心悅一腳踏進了繁華市井之中,落在一處面攤,那書生正在攤位上吃面。

吃面便也罷了,另一只手卻是捧著一本經義,全神貫註目不轉睛,好幾次差點將面條戳進自己鼻孔,也絲毫不長記性。面攤老板偶爾瞥過來一道目光,便忍不住搖搖頭,怕是又得瘋一個。

面攤雖小,老板是個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在京城早就見慣了場面。

歷來考試的眾人,勤學好問數不勝數卻少有金榜題名,卻有風流成性搏個名聲走別的門道進官場。

是否入仕,在百姓瞧來,顯然已經與學問沒有太大關聯,此刻如此認真,等到放榜時,卻不知該如何失落。

宋心悅自然不了解歸書輪回時的世態,斫餘便十分貼心地跟他解釋。

“這是他第一世,身上半點功德也無,家境貧寒,父親早逝,疾病纏身的母親也在他上次準備進京趕考前故去。不得已,只能守孝三年,今年再來。他的確學識淵博,守孝三年在原來的鄉鎮謀了個教書先生的職。若他安心待在那個小鄉鎮,一世倒也無憂。”

“窮鄉僻壤,如何無憂。”慕清瀾滿不在意地冷哼。

斫餘目含警告瞥她一眼,得她再不插嘴的承諾後才繼續說下去。

“若他一直待在那個小鄉鎮,實則可以得到與你父親十分相似的際遇。小鄉鎮中有個有錢人家的小姐,願意嫁給他,明面上讓他入贅,實際上仍舊是下嫁,連孩子的姓氏都不爭。他卻待孝期結束,跟這位小姐借了足夠的盤纏,一路到了京城。所有的錢財都用來買了未見過的書籍。他從小鄉鎮出發時,帶了一車書,如今已是堆滿了兩個房間,經義史論,偏門雜學,不一而足。”

當初冥界許多人並不明白,世上千千萬萬人,為何選了他十世輪回積累功德之後進冥界頂替那位瀆職的判官。便由斫餘在他輪回經過冥界時,取了靈魂中部分記憶,顯像之後,方才了解。

“你猜他為何要如此?”畢竟是宋心悅要攢功德,他不妨考考她。

“唔……爹爹曾經與我說,前人將經驗、知識記錄在書冊之中,便是讓後人走更少的彎路,而後站在他們鋪就的道路上毫無阻礙地探索前路。”

斫餘笑了一聲,言辭中頗有讚賞之意:“你爹爹倒也是個明白人。但歸書與你爹爹想的有些許不一樣。他希望能站在讀書人的頂端,利萬民,利社稷,利當下,利千秋。他從小極不順遂的際遇,教會了他一件事,那便是若整個世道變得更為善良一些,他的父母是否會活得輕松許多,與他父母一般的那些還在為了生存而艱難掙紮的人是否能活得輕松許多。”

幻象中的情景進行得很快,轉眼間便到了書生考取功名,登殿授官。

有才卻沒背景的人,在官場之中並非一路坦途,幸得明君賞識,才能讓他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之下,一步一步達到了自己的位置,可以左右一國政事。他成了丞相的左膀右臂,在朝堂之上仍舊算得上寂寂無名。一道道經由丞相之手發出的政令,令百姓的生活逐漸好轉,賦稅哪怕降到了最低,收上的稅額也比從前任何一年高得多。國庫充盈之下,國力日漸強盛。

丞相故去之後,恰逢新舊國主更疊,他也在新一代勢力傾軋下喪生。

為一國強盛奉獻一生的書生,到最後,只有那位已是他人婦的鄉鎮小姐為他立了一塊碑。

史書無名,碑上不敢留名,僅列上他的事跡。

第一年,常有人感懷,前來祭拜。

第三年,拜祭之人雖漸少,碑前貢品不斷。

第十年,那位小姐逝去,貢品不知多久未曾換過。

第五十年,已鮮有人知曉,有那麽一個人,將他們帶到了盛世。因為未入史書,所以無人記得。那塊無名之碑,也逐漸落了灰。

百年之後,朝代更疊,那塊碑,也不見了蹤影。

“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呢?”宋心悅看著蒼茫的荒野之中,雕刻精致的石碑被侵蝕成了不起眼的石塊,靜靜地散落在四處。或許再過幾百年,沒有人悉心照料的情況之下,那塊石碑便像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記憶裏,現實裏,所有的一切證據,都消失。

沒有人再記得,曾經有那麽一個書生,博覽天下書籍,只為天地間苦苦掙紮的黎民活得快活。

“可是,沒有人求過他做這些事情呀。”斫餘說得稍顯冷漠,“即便是真的求到他頭上來了,他如此不為名不為利,落得如此下場,不是十分合乎道理麽?那位丞相卻是博得了傳世美名,也怪不得那些受惠之人不記得,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不該這樣的,他們不該這樣的……明明是他的功勞……”宋心悅覺得十分揪心,這樣的境遇,他經歷了十世麽?十世功德,都是這般苦悶地積攢麽?

“誰的功勞不重要,他們認為的才重要。你得慶幸,天命不會被蒙蔽,否則他可就真是為他人做嫁衣。”斫餘一揮手,將幻象收去。

四周又是之前的那塊墓園,地上還留著前些時日慕清瀾用法術亂砸出來的坑。

斫餘微皺眉頭瞥了一眼,才繼續道:“你所做之事可能無人記得,可能得不到什麽回報,你還要繼續麽?或者,我換一個問題,你真的有想救人救世的那顆心麽?”

宋心悅抿唇問道:“判官大人輪回之時,看見之後的事情,他又是怎麽想的?”

斫餘回想著那個書生第二次輪回之時,恰好他第一世的名聲已經消失殆盡,在忘川邊上,有小鬼嘲弄地問了他:“你是不是傻呀?你看看你做的事情根本沒人會記得,白忙活一場,還賠上命,值不值吶?”

那位書生看著那之後的景象默然良久,才笑了一聲,答。

“世人多愚,求人知己,不如不求,正心而已。”

斫餘想起來什麽,叫了一聲慕清瀾:“說起來,當時那個小鬼就是你殿中的,當時小鬼將這話傳回給你時,你也嗤之以鼻。”

慕清瀾不知道在想什麽,撇過臉去:“不記得了。”

“好吧。”斫餘無奈。他還醒著時,歸書與慕清瀾還不對付,後來的事情他也未來得及與歸書聊上幾句。冥界這兩日,太忙了。

偏頭再看宋心悅,小丫頭閉目垂首,嘴中喃喃“正心而已”四字,似乎在努力做決定。

要攢功德,便得將對歸書的想念放在一旁,不可因這些私情亂了功德本身初衷。這對於原本就因為想要追隨判官進冥界的少女而言,著實太艱難了一些。

斫餘看在眼裏,心裏十分明白,這決定於她而言過於艱難。她其實說的也沒錯,不過喜歡判官而已,不必非要如此割舍。追到冥界陪伴是喜歡,放在心裏掛念也是喜歡,一份幹凈純粹的感情而已,不必因什麽功德而糟踐了。或許她年齡再大一些,便能想清楚,也未可知。

他長嘆了一口氣:“其實,你若是無法決定,可以選擇放棄。你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不必承擔如此大的壓力,況且,歸書也對你沒這種期望。你今世有了冥界眾人照拂,後世輪回也不會太艱難,你做不做這件事情,並不是必要的。”

“不。”宋心悅驟然擡頭,仿佛下定了決心,“不能因為我可能做不到而放棄,也不能因為沒有必要而放棄,如果這件事情是對的,是好的,那麽我為什麽不去做?我不能因為有危險,也不能因為結果可能達不到我的要求就放棄一件正確的事情。大人您從冥界過來,費盡心思告知我判官大人的前世,應當不是想看我放棄,是告訴我,一件正確的事情就應該不計後果地去做。結果如何,做得到還是做不到其實無需考慮,只有做過,才能無愧於心。對嗎?”

斫餘笑了笑:“沒錯。那麽你可以試試了。”

宋心悅楞了一瞬,沒明白。

斫餘卻是望向慕清瀾,當了許久空氣的慕清瀾這才望了望天,嘆了口氣道:“我歸位法力失控,影響到這個地方了。”

“會怎麽樣?”宋心悅仍舊不明白。

那個一向張揚自信的慕清瀾難得滿面肅容:“我還在凡間用了法力,用在了凡人身上。雖是歸位時產生的混亂,不降天罰,但是引動了江潮。”

“北城臨洛水,雷雲已聚,至多三日,澇災必至。”斫餘望著宋心悅定定道。

“那那那那那那怎麽辦!”宋心悅急得舌頭打結。

斫餘微微笑道:“無妨,我將她帶回去就好了。雖不能完全消解,但總歸是人力能抵抗的。”

“那我過幾日再來看吧。本來還想看看這小丫頭知不知道機遇與危險並存呢。”慕清瀾撇撇嘴。

斫餘瞪她一眼:“別胡鬧,等會兒可能是慕白親自將你押回去了。”

“小白才不會對我那麽粗暴呢。”慕清瀾說著打了個哈欠,身形逐漸消散,已是用了遁法回冥界。

斫餘朝著宋心悅頷首:“我們先離開了,祝你成功。”

宋心悅看著兩人身形逐漸虛透下去,揮了揮手,準備等他們完全消失再轉身離開。

兩位都是冥界大人,基本的尊重要有。

於是她揮手揮了一盞茶……半炷香……一炷香……

眼見著那兩位大人臉色越來越差,她有些忐忑地問道:“怎麽了?”

斫餘和慕清瀾兩人幹脆取消了遁法,兩人又凝成了實體,回到宋心悅面前,臉色十分不好看:“回去的路被堵住了。”

“啥?”

作者有話要說: 功德兩個字太大了,像高考只能寫高大上主旋律的命題作文一樣將我困得有點難受。

歸書第一世不拉長的原因就是……

功德這個故事的主題就是宋心悅的歷練。歸書只能是榜樣學長。

這一章結束,後面就好寫了。

功德之後還剩三個故事,結束倒計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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