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地獄廣袤無垠，無窮無盡，靜到只能感受生命流逝。

冥主在寂靜中說了一件黑鴉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從第一任冥主開始，每任冥主只能存在五萬年。而我，在兩百年前，就應當化歸天地了。”

似乎是為了佐證，冥主難得地將手從袖子裏抽出來，攤開在黑鴉面前。

瘦骨嶙峋的一雙手，皮膚蒼白到像被不斷洗刷至脫色一般，沒有半點血色，翻起的死皮層層疊疊，大概是因為知道除不幹凈，所以也就不費勁保持那雙手的體面。甚至還有點點微光從兩只手的邊緣緩慢消失，消失的地方會留下一道皸裂的傷口。

冥主望著自己可以說是慘不忍睹的那雙手，輕輕笑了一聲：“生命有時，大限將至，原以為我能坦然面對，可這多活的兩百年，卻讓我對存留世上多了幾分貪念。但……你可知道，冥主需要做些什麽？”

這個問題黑鴉著實沒有想過，他以為的，大抵不過就是保一界安穩，但此刻，卻似乎有別的隱情？

冥主沒有逼他回答：“冥界有十殿，八方之位從上古便定了八位閻羅，傳承至今。天地兩殿當年則有兩樣至寶，第九殿是定魂珠，第十殿是冥界依存的根本，輪回井。在定魂珠、輪回井以及八位閻羅的駐守下，十殿方能保持平穩。而冥主，則需要靠一己之力維護十殿運轉，但同時，在冊的閻羅也能將自身法力供冥主驅使，乃相輔相成，長存不墜之法。只是此法過於消耗冥主修為，是以耗不過五萬年，便該化歸天地，但冥主又與輪回井聯系頗深，是以化歸天地並非真的消失，而是以期轉世機緣。”

“既是如此，那……這些年各殿空缺……”莫說第九殿和第十殿，黑鴉在地府待著的這三百餘年，除了明空，一個閻羅也未見過。冥主此番消耗，估計只會更為巨大。

“先說我大限將至，下一任冥主之事吧。佛祖算了一卦，道下一任冥主並非如前幾任一般傳承便可，而是需一道極其苛刻的機緣。且此任冥主是可以擺脫‘五萬年’桎梏的一任，如能安穩上任，日後‘冥主’一責不再耗費巨大，也不必費盡心思誆人來做。可若未安穩上任，便會三界混亂，妖魔入侵，洪荒戰事或起。”

黑鴉點點頭：“此事我倒是聽過，佛祖送下一雙兄妹，自此，第九殿與第十殿有了主人。”

“沒錯，他們二人便是那道極其苛刻的機緣。至於機緣究竟如何，玄而又玄，我心下實在忐忑，不知如何是好。此時青玄告知我，他會幫我，讓冥界不至於動蕩，讓我不至於成為日後史書上寫的導致三界混亂的罪魁禍首。”

“他如何幫？”

機緣之事，向來玄妙，大能不過算蔔幾卦，少有算出結果的，偶爾得出結果，也只能含糊其詞。只因天道有常，世事運轉不受幹涉，是以窺破天機者，必要承受天道制裁。他卻如此不加掩飾？他驀然想起自己胸口那顆玉珠，慕青玄也曾口口聲聲說機緣，所以，慕青玄到底在做什麽？

冥主似未發覺他走神，繼續道：“我以為他口出妄言，未放在心上。只再一次去西天見到佛祖時，向他道了此事，望他幫我參透一二。佛祖含糊其辭，意思卻是讓我聽青玄的。”

之後，只要慕青玄開口，冥主沒有不答應的。

所幸慕青玄開口較少，否則，定然會遭來其他八殿妒忌白眼。

慕清瀾據說從一開始便妒忌慕青玄，緣由未知。

“青玄是個不愛說話，也不愛跟人親近的，清瀾總說她這個哥哥是個石頭。我也這麽覺得，著實冷硬了些。我見他第一次生氣，應該就是清瀾動用身上命咒那一次。他將清瀾狠狠訓了一頓，而後自己在兀虛山喝了幾天幾夜的酒。再之後便是……他將清瀾用命咒換過命的兩人不知道用什麽法子又換了回來。此事慕白也知道，只不過，他對清瀾是因歸書而死一事還在生氣，所以不肯告訴他。不願告訴你，大概也是因為怕你沒留意洩露給了歸書。”

他著實未聽慕白與他說到這裏。

“你們可有想過，歸書的心情？”聽完黑鴉有些失望，“你們為何不肯告訴歸書？雖然我與他不對付，但我也明白，若他知道他相信的你們聯手誆他，是什麽心情。”

冥主輕輕嘆了口氣：“歸書是判官，你可知道？”

“我自是知道！”

“清瀾是第十殿閻羅，你可知道？”

“我當然也知道！”

“那你可知，青玄為何攔著？”

這哪裏需要問什麽？不就是唱了一出棒打鴛鴦的戲？

冥主又嘆了口氣，解釋道：“清瀾身上三道命咒，可動因果，亦可動機緣。她動第一次命咒之時，青玄便道，機緣變了，那時他生氣的便是這個。他們二人下至冥界三萬餘年，便等來一個變了的機緣？”

黑鴉愕然。他的確未想過，竟是因為這個原因。

“青玄雖然將改命之事修正了回來，可仍舊擔憂會出岔子。於是告誡我兩件事，一者，便是千萬不能告知清瀾與歸書真相，否則清瀾又動一次命咒，就真的救不了了；二者，便是讓我帶著除了清瀾外的八人去狩貘。”

“上古神獸貘？”黑鴉方才從貘之夢中出來，對這個名字在意得很。

“沒錯，貘。去了九人，除了我和青玄，其他人都遭到了貘的攻擊，陷入了夢中。自那時起，除了第二、第三、第四殿的閻羅醒來，其他四位，至今未醒。”

“你們為何要去狩貘？”他結合冥主透支到脫形的雙手，恐怕這些閻羅沈睡著，他都沒有辦法從他們身上汲取法力，來維持冥界十殿運轉，是以法力消耗如此巨大。這只貘究竟有多重要？為何他們竟要以如此代價來換回這一只貘。

“為了須臾境。”

“須臾境？”黑鴉從未聽過這個東西。

“須臾境建成可做試煉之地，妖魔遁入異世之後，天界之人教習弟子時，會做一方須臾境，令弟子試煉。須臾境通常與現世隔絕，試煉未結束，則不會出境，若是試煉結束，方能回歸現世。”

“那須臾境與貘又有什麽關系？”

所以他需要維持的，不僅是十座閻羅殿的運轉，還有這座不知道在哪裏的須臾境？

“此方須臾境，是以貘為基底打造，囊括了整個冥界，模糊了與現世的界限，打造的試煉之地。今年才建成。”

今年？

黑鴉很自然地就想起來，按照冥界的時間，前些時日，慕白想要去凡世，於是帶著他離開。雖然落點隨意，一路走走停停，可他隱隱中覺得，慕白就是奔著北城而來。

“青玄選定了凡世中的北城作為須臾境的地點。同時，用了一些手段，將一些他覺得有用的人聚集到了北城。”

“什麽是有用的人？”

“他未言明，此事我交給他去做了。”

“所以，五百年前，他在慕清瀾歷劫時離開，是幫你做事？”

冥主沈默了一會兒，才道：“若是此事，我當真不知他去了何處。須臾境中他幫我的部分，在六百年前便完成了，剩下的，便是靠我用法力維持，逐漸修補，令其成為一座真正的試煉之地。”

“試煉什麽？”

“下一任冥主。”

黑鴉楞了一瞬：“慕白是下一任冥主？”

哪裏知道冥主只是攤了攤手：“不知，下一任冥主的身份沒有人知道，但慕白是他們兄妹二人點化而生，是唯一與身負機緣的他們二人有關的人，我只能讓他進去了。你……身上有洗魂明瑯，所以我也讓他帶你進去了。”見黑鴉沒說話，冥主便繼續砸出驚人的消息，“要我說，若慕白有機會成為冥主，你更有可能。畢竟，洗練慕白仙身的第一顆洗魂明瑯因為做得不夠好，洗完便碎了。你身上這顆，必定是青玄更改過的，覺得已經功效完整的洗魂明瑯。”

“你的意思是，按照他的脾氣，可能我才是應該繼任冥主的那個人？”

“你是半妖，不同於任何種族，來改變冥界現狀，很有可能。”冥主重新露出他習慣的微笑，“所以，你要不要試試？”

“你不是說要靠機緣麽？”

“須臾境已成，你們只要在裏面完成試煉……唔……如果你們中間有人是的話，肯定是可以順利繼任的。”

“什麽試煉？”

“須臾境中試煉通常千變萬化，哪怕是我這個造境之人，也無法得知如何通過試煉。是以，只能令慕白辛苦一些，多多留意遇見的所有事宜。”

“所以這就是慕白無論如何也要拿定魂珠的緣由？”

“我還懷疑，若是試煉完成，清瀾和青玄可能都會回來，畢竟，十殿閻羅木已成舟，冥主繼位之時，則缺一不可。”

“如果我們都不是呢？”黑鴉覺得此事並非冥主面上表現的如此簡單。

冥主轉頭望著無盡地獄深處，那裏深幽無盡，透出死亡的寂滅，露出一絲肅然來：“那便迎接三界混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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