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她用盡手段懇求下山，到如今兩個師父全都喪失行動力被帶入地府，前後一日都沒過去，情勢轉變之快，令宋心悅心下狂喜之餘又有一分小心翼翼。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心悅除了吃喝拉撒基本全都待在慕白的那個書桌旁，生怕又有什麽危險能趕緊求救。看冥主如此慈眉善目的，應當是個好說話的善人。

就這麽待了好幾日。

幾日過去，莫說有危險了，連那唬人的地動山搖也沒再出現，更甭提令黑鴉與慕白二人昏迷過去的那道術法，更是連影子都沒見到過。

懸著的一顆心逐漸落到實處，宋心悅這才真的相信，她脫離了兩個師父的苦海。

地府一日，人間一年。

瞧那模樣，運氣好，說不準她這輩子也不用再遇見兩個師父了！

念及此，宋心悅心中倒是升起幾分不舍來，對著二位師父的住處鄭重拜了拜：“師徒一場即是緣分，徒弟銘感於心，永不敢忘。希望師父能早日醒來，不過也別太早了，等我玩夠了，那便最好！”

說罷歡欣愉悅地蹦跳下山去。

三年前在北城晃蕩過一圈，還踩過無數人的屋頂，對於北城，宋心悅那是雖未正經生活過幾年——被關在家中那幾年過得十分寡淡味同嚼蠟——卻是有幾分熟稔。

這回下山卻是巧，老遠便瞧見一個書生抱著個小娃娃，急匆匆朝著西面走去，小娃娃神色懨然，眼下發青，大約是病了。

書生是熟人，宋心悅便也不客氣，老遠便喚道：“曹大哥！”隨即滿臉笑意走近，指著小娃娃道，“你的孩子？真可愛！”

幾年未見，眼前少女出落得越發明艷，兼之活潑熱情，確是令人如沐春風。

曹玉明微微笑道：“小丫頭長大了，快要沒認出。”

“嘿嘿！”宋心悅摸了摸孩子的頭，微微有些發燙，心中暗想要不做個好事，便默默念了個祛病咒，“小娃娃少吃藥才好。”

曹玉明眼見著懷中的兒子奇跡般的變得精神奕奕，還對著宋心悅咯咯笑起來，本是驚訝萬分，但隨即又想起幾年前那個水井裏忽然出現的男子，能在那種時刻出現在水井裏，然後剎那間又帶他回到家中的人，絕非常人。那之後再未見過這個小丫頭，也明白那二人之間應當有關聯。

他還記得當初城中宋大夫與蘇小姐成親時，那男子連同原先的慕大夫一起出席過婚宴，坐得還是長輩一席。隱隱約約有聽聞宋大夫稱慕大夫為師父？

此時受益是自己兒子，他心中自然是萬分感謝：“不知道小姑娘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本事。”

宋心悅擺擺手，有幾分謙虛：“好說好說，也就這幾招用得順溜，其他的怎麽練也還是一塌糊塗，為這事，不知道受我師父多少責罵。”

“那黑衣黑發的男子是你師父？那你與城中宋大夫豈不是師兄妹？”曹玉明捋了捋，忽然發覺這個事實，他本就心中敬佩宋雲鶴，此時對這個小姑娘更多幾分親切。

“啊？”宋心悅楞住。

“你師父與慕大夫一般大小，應是師兄弟，宋大夫一身醫術承自慕大夫，你與他不是師兄妹又是什麽？”曹玉明顯然被她這呆樣逗笑。

而宋心悅實則是沒想過她爹這一身醫術居然是承自她的小白師父，她也從未聽她爹叫過小白師父一聲師父。是以這其中居然能讓曹玉明得出這種結論，定然有什麽往事被他們隱瞞了。

這些大人還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宋心悅暗自咋舌，卻也不想再多解釋，畢竟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麽緣由。

小娃娃一直想抓宋心悅胸前的辮子，曹玉明低聲叱喝沒起半點效果，到了最後只有無奈，擡頭對著宋心悅抱歉的時候，卻見宋心悅目光灼灼，早已一副想抱著玩的模樣。

暗自失笑，將孩子交給她後，兒子與宋心悅皆是一臉滿足模樣。

“姑娘很喜歡孩子？”

“曹大哥的孩子很可愛啊。”

“竹兒平日裏可遭人厭了，也就見你老實幾分，興許是知道你是他惹不起的？”曹玉明說著便笑了起來，“也不知道這眼力到底遺傳的誰。”

宋心悅突然想起來她整日裏被黑鴉折磨得活來死去，她也每次見到黑鴉都十分老實，所以曹玉明這話說得還是有幾分道理。

正在她折服在自己外露的氣勢居然鎮住了一個可能的小霸王時，街道轉口的陰暗地方有人惡狠狠呸了一聲：“分明就是妖人！”

宋心悅與曹玉明齊齊轉頭，轉口的陰暗地方有個少年，正陰狠地盯著他們二人。

少年身著樸素整潔，卻滿臉陰郁，精神也有幾分委頓，宋心悅覺得有些許面熟。

曹玉明嘆了口氣：“這是辛家那個兒子，三年前他們家的醜事一出，北城中其實也待不下去了，但是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又被唬著在家中供奉女兒及先祖的牌位，那些冤死的少女實在多，光供奉香火便將他們最後一點家底給挖空了。這兒子連學堂也上不起了。”

瞧原先不管如何都得先緊著兒子的辛家二老居然只能讓兒子穿著如此樸素的衣裳出門，便知道那事於本就強弩之末的辛家是一記重擊。

只是世事皆是咎由自取，於她而言，實則生不出什麽愧疚來。

嘆了口氣，準備離開，還想著去曹玉明家坐坐，北城蘇家雖說是她的家，但她如今卻覺得曹家更讓她覺得親近。

辛家小子見這兩個毀他一輩子的人居然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便走，氣急之下隨手便撿了塊石頭，萬分惡毒地朝著曹玉明的兒子扔了過去。

背對著辛家小子的宋心悅倒是沒立刻反應過來，只覺得有不祥的預感，便下意識轉身警惕一番周圍，剛一轉身便有拳頭大的一個石塊迎面砸來，正好砸在她鼻子上。

“啊！”窩在她懷中的小娃娃驚叫出來，拳頭放進了自己的嘴裏，緊張地啃著。

聽見聲響曹玉明趕緊轉身，此時這石頭已經落地，宋心悅鼻下掛了兩道血鼻涕，那頭辛家小子幸災樂禍大笑起來：“報應吧！”

曹玉明瞧這麽個面容姣好的少女竟被這麽個無賴砸了個鼻青血流，心下一股怒火，騰的就升了起來，捏起拳頭就準備去教訓一番那臭小子，手上忽然多了個娃娃。

宋心悅把他兒子重新塞到曹玉明手裏之後，捏了個療傷咒和凈身咒。

鼻青臉腫而已，她可是經驗豐富。

轉瞬之間，從鼻子裏流出來的兩道血也消失不見。

她擼了擼袖子，學著往日裏黑鴉嚇唬她的笑容，嘴角咧開到最大，雙眼稍稍瞇起，間或有寒光閃爍，一步步朝著那辛家小子走去：“也不是做事不管後果的小孩子了，打了人，就得做好被揍的準備！”

辛家小子見這少女忽然間便如此氣勢洶洶，著實嚇得怔了一瞬，轉眼人已將近，迅速判斷這人方才能令她剛被砸出的傷痕轉瞬不見，絕非善茬。一瞬間他好像又看到了幾年前的噩夢，還未反應過來，轉身便逃了。

“你還敢逃？！”宋心悅氣急敗壞，這人背後下陰手，當面只敢逃，活脫脫一個小人模樣，心中怒火更是添了一把柴，燒得更旺了。

辛家小子不愧是在北城土生土長的人，走街串巷速度極快。

宋心悅畢竟只下過一回山，有些小巷子實在認不得，也是費了老大的力氣才能勉強跟住辛家小子。

兩人一追一趕，便漸漸離主街道越發遠了。

曹玉明抱著兒子也跟不上去，想了想，那小姑娘本事極大，應當不會吃虧。這才帶著自己兒子回了家去。

本事極大的小姑娘有些無奈，追著這小子都追出了城，追到了洛水旁，徹底沒路了，才追上了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逃起命來卻似豹子一般的辛家小子。

她喘著氣，提著根木棍，指著辛家小子便罵道：“打完就跑，還是不是男人了？難怪你們家連女兒都能活活虐待死，兒子都教成這般不講道理！”

“誰虐待她們了？都是她們自己死的！病死的也關我們家的事麽？”辛家小子聽聞她又拿這些事情嗆他，心下滿是不服。

“你這嘴裏道理都是哪個夫子教的，看他聽了不得打斷你的腿！”宋心悅聽他這般顛倒黑白，心下更是生氣。想她生來十六載，父親飽讀詩書，母親知書達理，在家中單獨教她的夫子更是教她與人為善的道理，即便黑鴉總是折騰她，但總歸未教過她什麽歪道理，慕白更是一身正氣。

這種小人，實在是平生罕見。

到底是她閱歷淺，世上小人多，她卻第一個瞧見的是這麽個潑皮賴臉的貨色，氣得五內郁結七竅生煙，提著棍子就想幹脆打一頓解氣。

哪裏知道那廂又哇的一聲哭出來：“你別過來，你過來我跳河自盡！我就是你逼死的！你就是殺人兇手！”

宋心悅一拍大腿，悔不該當初未跟兩位師父好好學本事！跟黑鴉學個隔空操縱物事的法術也不至如此窘迫！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太寫這種太過無賴的人，就。。。湊合湊合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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