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過少年心事，在許久見不到面的沈寂中逐漸淡去，也逐漸深刻。

少年終究長成了青年，多年之後，他已忘了那個少女，也忘了曾經為她而痛苦的時日。如今也學著像一個負責的大人一般，深愛著眼前人，守護著真真切切的家。

若非少女忙不疊地出現，他興許便真的永遠地忘了。

辛家，他真的許久許久，都未來過了。

宋心悅見他許久都只靜立在那兒，於是有些心急，忙不疊便開始敲門。

許久，終於出來一個老婦人，面目和藹慈祥，許是方才在做事，急急忙忙趕來，見宋心悅與曹玉明，微微楞了一瞬，隨即又笑著，趕緊將手在身上擦了擦，走出兩步，順手帶上了身後的門。

“曹先生，許久不見，忽然來咱們辛家有何貴幹？”婦人笑容和藹，慈祥的目光落在曹玉明身上。

曹玉明面色覆雜地拱了拱手：“辛嬸，請問，蓁蓁可有回來？”

老婦人臉上的唇角僅僅僵直了一瞬，跟著便又是那副似乎長在臉上一般的笑容：“蓁蓁十三年前便已離家，至今都不知道回來瞅瞅，定然是過得不錯。曹先生都娶親了，還念著我家蓁蓁，你家娘子不醋麽？”

“可明明……”宋心悅跟著就要質問，卻被曹玉明拉住，宋心悅盯著自己的手腕，有些奇怪，這書生到底哪裏來的這麽大手勁，捏得她實在有些疼。

“那……辛叔他們也沒見過麽？”曹玉明強硬地保持著一點微笑。

“嗨……昨晚上我家那兒子被野貓驚著了，今早還在盜汗，被他爹帶去宋大夫那瞧病去了。他們一直在家裏，大早上才出的門，哪裏能見到蓁蓁啊！”辛嬸提到自己家兒子，話裏眼底，全洋溢著幸福的滋味。

大約是瞧著覺得刺眼，曹玉明拱了拱手：“既然未見過，我們便先離開了。”

辛嬸拉了他一把：“等等！”轉身回屋拿了一盒糕點，塞給曹玉明，“這是原本今早給我們家那兒子做的，還新鮮著，估摸著他今日也吃不了了。別跟嬸客氣，拿去吃，你旁邊這小姑娘是你妹子吧，這個年紀應當是最喜愛吃這些東西的。拿著吧。”

曹玉明瞧了宋心悅一眼，嘆了口氣，接下了糕點。離開後，便似拿了燙手山芋般趕緊將糕點丟到了宋心悅懷裏。

宋心悅一打開，便是槐花香飄出，砸砸嘴，趕緊撈了一塊投入嘴裏：“這辛嬸是個好人啊，還給咱們送吃的。”

“哦……”曹玉明只淡淡掃了一眼砸吧嘴的宋心悅，隨即視線落在那盒糕點上，略有些黯然。

“啊！”宋心悅陡然想起什麽一般，略顯抱歉地看著曹玉明，“醫館……要不勞煩您獨自走一趟？我……前些日子偷了醫館的草藥，才被打了一頓。”

曹玉明愕然半晌，之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那你去我家等我。”

宋心悅嘴裏含著糕點，高興地點點頭。

宋心悅不想進曹玉明家中，省得他妻子瞧見她，她還得解釋許久。況且屆時問起她是什麽名字，她又不敢再報宋心悅這個名字，進退維谷，舉步彌艱，只好跳到了槐花樹上坐著。

正巧是槐花開花的季節，淡淡的香味令她想起了方才才吃過的糕點，又有些想念了。偏頭正好瞧見曹玉明家的院子中，一個婦人挺著孕肚，在陽光下納鞋。那唇角的微笑令她想起了她娘親。

“娘親……”宋心悅扁扁嘴，又要流淚，“我想你了……”

曹玉明回來時面色肅穆，已是傍晚時分，看見那道青年書生的文弱身影漸漸靠近，宋心悅連忙從樹上跳下：“怎麽樣？可有消息？其實我在想，是不是已經有鬼差帶走了蓁蓁……”

“不可能。”曹玉明幹脆地否定，“若是鬼差帶走，何故砸了我的牌位！”

宋心悅偷偷瞅曹玉明，見他是真的心情不悅，只好閉嘴不再多話。

“我已問過宋大夫，辛家兒子是受了驚嚇，卻是受了鬼魂的驚嚇。”曹玉明恨恨道。

“啊？”宋心悅捋了捋，“你的意思是，昨晚蓁蓁去嚇了嚇那個辛家的小兒子？為什麽啊？”宋心悅實在想不明白。

曹玉明默了一會兒，才搖搖頭道：“不知，她家中情形，她從未與我提起。若非她許久未出現，我也從未想起去她家裏瞧一瞧。”

“所以……辛嬸誆我呢？”宋心悅托腮，繼而憤憤道，“虧我還以為她是好人，誰知道竟然誆我呢！”

“她誆你了，又要如何？”曹玉明失笑，這孩子還真是簡單得厲害。

宋心悅眼珠子轉了轉，最後道：“我……我去揭穿她！”

“如何揭穿？”曹玉明微笑看著她。

宋心悅琢磨，這個消息是曹玉明從她爹處問來的，若是要用這個消息去指責旁人，必然要帶上她爹，可是她爹都明言不想見她了，說不準當場翻供。這倒是個麻煩……

但想著白日裏還因著一盒糕點誇辛嬸是個好人，一日還未過，便又知道她誆他們，還就著他們最想要知道的事情誆他們，心裏的憤懣又沒處發洩。

“啊……好麻煩……”宋心悅哀嚎，隨即破罐子破摔道，“有道是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爹說了，撒謊的人總會留下破綻！”

“那我便陪你走一遭？”曹玉明笑呵呵望著宋心悅，倒是覺得開心。蓁蓁死後還能交到如此赤誠好友，他實在欣慰。

“走！”

宋心悅威風凜凜，與曹玉明二人又到了辛家門口。

可才至辛家門口沒多久，宋心悅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不動了：“這這這……怎麽這麽多小姑娘？！”

原是辛家門口不知何故聚集了一群面黃肌瘦發絲枯黃的少女，下至三四歲，上至十歲左右，全都蹲在辛家門口翹首以盼。仔細看去，她們即便是蹲著，卻都是浮空狀態，甚至其中有幾個，可以透過她們見到她們身體另一邊的景物。

竟是如此多與蓁蓁相似的小鬼。

曹玉明見不到她們，卻也莫名覺得腳底發寒，可四下並無起風，再一瞧宋心悅的表情，便問道：“怎麽了？”

“好多人……”宋心悅呆呆道。

“什麽？”

“好多小姑娘……”

“姑娘？”曹玉明反應過來，“跟蓁蓁一樣的小姑娘？”

宋心悅呆呆的點頭，還未回過神來。

那群少女終似乎有人發現了宋心悅，飄過來，湊在宋心悅身側嗅嗅，之後大叫：“啊！你身上有箐箐和靜舞姐的氣味！”

隨著這一聲呼喊，那群少女全都呼啦啦圍到了宋心悅身邊，一個個全都皺著小鼻子在她身側嗅。

宋心悅長這麽大從未見過如此場面，實在有些遭不住，而從昨日下山之後，一個接一個的小鬼找來，令她頭都大了，當即崩潰道：“靜舞姐又是誰啊！”

“裝傻！”裏面有個小姑娘戳了戳她。

“對對對！裝傻！”

又有更多的小姑娘戳她，戳得她一陣難受，只好告饒：“各位美麗的姐妹，敢問，靜舞姐是誰啊？”

“哼！昨夜箐箐不見了，之後靜舞姐也不見了，除了這辛家門口便是你身上有她們二人的氣味！你還說不認識！”其中一個略大的少女站了出來，指著她的鼻子便喝道。

恍然大悟，宋心悅立刻道：“箐箐是吧，她在我睡著便離開了，中途有個姐姐叫醒我也問箐箐行蹤來著，之後也不見了，我之後可是在屋頂上睡到了白日才醒來，真不知道你們的箐箐和靜舞姐去哪兒了。”

“……恩？那就是……”那看起來像是頭兒的少女緩緩轉身望著辛家大門，目露兇光，“肯定被他們抓起來了！”

凡人抓鬼？宋心悅倒是聽過，只是辛家若有這個本事，也不至於潦倒至此。

曹玉明聽不見這些人交談，趁她們註意力未放在她身上之後，宋心悅快速地將方才的事情與曹玉明解釋了一遍。

曹玉明聽完，眉頭微皺，有些疑問：“為何肯定是辛家抓起來了？”

那些小姑娘聽見這話，還以為他與辛家一夥，立刻反駁道：“不是他們還是我們自己藏起來麽！靜舞姐說我們去哪裏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到這裏來，會很危險！所以肯定是他們抓走了！”

宋心悅偷偷與曹玉明道：“我從師父處聽聞，有些凡人為了改一生氣運，會到處求神拜佛，執著得很。更有些人，會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一些方法，抓住一些小鬼養著。”

曹玉明立刻嚇得擡頭看一眼辛家大門，或許是心有所念，眼裏瞧見的似乎也像是個血盆大口，在吞噬小鬼們的靈魂。

“如果真是辛家抓的，那你們要怎麽辦？你們都是些孤魂野鬼，力量薄弱，稍有些陽氣殺氣重的人在裏面鎮著，你們便進不去。”宋心悅問道。

這回倒是曹玉明插了回話：“辛家乃是讀書人家，殺氣定然是沒有的，而陽氣……裏面的男子只有一個十三歲的兒子和一個年過五十的老頭，不算足吧？”

宋心悅回頭瞅他一眼，再瞅那群小姑娘一眼：“既然如此，你們直接進去不就得了，若是在，直接救出來呀！”

那些小姑娘卻垂頭喪氣：“試過了，裏面殺氣太足，稍稍靠近，都感覺魂魄要消散了。”

“辛家有殺氣？”宋心悅聽此消息，立刻便告知曹玉明，曹玉明如今是他們所有人中最年長的人，連那群小姑娘都歪頭等著他拿主意。

這消息於宋心悅而言或許想不到什麽，但曹玉明畢竟是活了二十五年的人，有些骯臟的齷齪的事情倒是聽人說到過，是以腦中略略一思索，只有一個大致的猜測，卻不好與這些人明言。

因在他瞧來，這些小姑娘或是眉眼，或是口鼻，又或是骨形，總有幾分相似之處。若照著他的猜想，這便是個可怕的故事，他不敢妄下定論。

他只好與宋心悅道：“一會兒你將這些少女的話轉述於我，辛家我來交涉。”

“好！”宋心悅連忙答應，轉頭看了一眼小姑娘們，那些小姑娘也連忙點頭，於是跟了一句，“她們也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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