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判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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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殿的那位大人,是個女人。

十殿閻羅中,只有第十殿的這位是個女人。

而且是個一日也閑不下來,喜歡入輪回嘗試人生百態的女人,是以第十殿即便有個如此閑不下來的殿主,也永遠是地府中最冷清的大殿。

歸書剛從人世享盡壽元到地府時,便已聽到了關於她的事情。

那時他老態龍鐘的外貌倏忽間變回年輕模樣,驚訝間,便瞧見冥主攏著袖子站在忘川邊,和善地笑看著他,背後一片彼岸花中突兀地綻放著一朵蓮花。

一旁有個面容精致的少年上下審視他一番,咧開嘴笑了:“小子,運道不錯,剛功德圓滿便碰到好差事。”

他還未曾反應過來,那少年又道:“新任的判官大人。”

於是在渾渾噩噩間,他被冥主和這位後面才知道是第四殿殿主的少年帶著走馬觀花般地參觀了這座地府。一共十座大殿,分屬十位閻羅,第一座大殿的主人也是這地府的主人。

冥主是個和善的人,喜歡攏著袖子,笑瞇瞇看著別人,這第四殿的殿主明空喜歡少年模樣,便一直做少年模樣行事。一路參觀下去。大多是好相與的人,四殿明空談論起來也是滔滔不絕,連一些丁點小事也不肯放過。

直到走到了第九殿和第十殿,明空停住了嘴。

冥主依舊笑瞇瞇地,回頭望了他一眼,接過了話頭:“這兩位,大約你不會太喜歡。他們二人剛來地府時也不被他們喜歡,還受他們排擠過。”

冥主說到這裏便停了,歸書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來開了個口:“現在呢?”

“現在啊……他們自在得很。他們二人是最後來的,又性子孤僻了些,所以才被他們排擠,像明空他們剛來時活潑好動,好與人交往才能在地府過得如魚得水。”冥主呵呵笑了,不以為然,“每個人的性子是不同的,總不能強求他們改變。互相不招惹,便已然是很好了。”

“對,別去招惹他們,不然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明空狠狠點頭道,覷了一眼冥主,偷偷湊到歸書耳邊嘟囔,“誰讓他們二人是佛祖帶下來的。”

一朝一夕了解這地府幾萬年乃至幾萬萬年的故事實為勉強,歸書虛心受教著,也牢牢謹記明空的提醒,最後到了他的住處。

“你任職判官,居我殿中。”冥主開口。

他不由得一問:“原先的判官呢?被提拔上天庭了?”凡間總有話本子會寫到這些地府的人若是攢了大功德,便會被提拔上天庭任職。說不準封個仙君什麽的。

明空嗤笑一聲:“你以為天庭就那麽好麽?天庭天兵天將,還當不得你這個判官呢。”

冥主微微笑著又看了明空一眼,明空立刻又閉嘴了,冥主這才直白道:“前一任,因錯判冤判,被人闖過十八道獄刑喊冤,冤情上達天聽,天譴降下劈了個魂魄四散,魂魄重聚後被鎖於無盡地獄中。所以,判官,你筆下,絕不可出錯。”

他神色微斂,正色頷首:“謹遵大人吩咐。”

“希望你不會令我失望。”

他擡眸將這位冥主的神色收入眼底,那一點鋒芒與訓誡未曾被他遺漏半分。再四下望一眼地府,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今後他會在這陰界度過千千萬萬年。

判官的事情無非便是賞善罰惡,書記生死,每日小鬼領來的幽魂不計其數,他一坐上去便像停不下來一般,頭兩日便有些昏頭,但因剛上任便受過冥主敲打,是以絕不敢怠慢。

開始時冥主還擔憂他處理不過來,便派明空來一旁守著,兩個月過去,終於有些得心應手了,明空便也放心讓他獨自處理事情。期間空了,歸書也會趁機多了解一番地府究竟是何境況。

明空只說了一個消息,便讓他放心不少——第九殿與第十殿的那兩位,如今都不在地府,尚不知何時歸來。

這意味著,他在還不熟知地府時,不必碰上這些麻煩事情。

是以他原本以為,地府的麻煩應當是在那兩位殿主歸位後方會出現,誰知那兩位還未見到,下面那縷剛從凡世下來的幽魂倒是讓他頭疼不已。

“我愛上一個人,我便告訴他我愛他,我不愛他了,我便告訴他我不愛他,判官大人,我如何犯事了?感情之事,難道不應該如此明明白白?”那縷幽魂是個女人,正在他面前大放厥詞。

他作為剛上任不久的判官正在審判席上忍著發痛的額角,少見地與來受審的幽魂辯駁起來:“若你真心實意,此事無可厚非,可你非但不曾真心實意,還將旁人玩弄於股掌中,你此時再用感情來做借口,怕也說不過去。”

“那只能說我花心,可這個感情的事情,由不得我控制,我也很為難。地府裏有哪一條說花心便得定罪麽?”那人依舊氣勢不減。

他無言以對,揉了揉額角,閱覽了一遍她的這一生,皺眉道:“你哪一次是真心?”

“哪一次都是。”那人信誓旦旦。

“你當真懂情?”他不信。那裏分明有許多偏頭一瞥,搭個訕,閑扯兩句便開始一段情緣的故事,感情交互蒼白平淡,他也不是未曾成親的人,那時他的心悸動是何種感覺,他雖然已經記不太清,但絕不是如她這般無理取鬧。

那人沈吟了一會兒,詫異道:“難道判官大人比我更懂?”

“放肆!”當真是他脾氣太好,與她辯駁了幾句,便令她蹬鼻子上臉了?他想了想,也就是明空不在,若是明空在,此時定然在笑話他,一個判官,竟會被一縷來受審的幽魂冒犯。

久久懸在判詞簿上的筆終於落下,隨著他一字一句刻印到了她下一世的命理中:“既然你如此糟踐旁人真心,便判你,下一世孤獨終老,不得所愛,歷盡情苦,方解此局。”

幽魂撇嘴道:“怎麽不寫我天煞孤星愛上誰誰死啊?”

他到底還是剛上任,沒磨練出沈穩的個性,心氣高,經不得激,立刻著筆:“那便如你所願!拉下!”

誰知那幽魂還不知死活朝他做了個鬼臉。氣得他鼻子都快歪了。

又過了幾日,第九殿的大人終於出現在了地府,可他還在審問這些剛下地府犯了事的幽魂,未得一見,只瞧見一名白衣白發的冷漠男子走近後遞給他一方名帖,他正在詫異,那人垂眸淡淡道:“十殿的大人給判官大人造成了麻煩,九殿大人深感抱歉,今日在殿中設宴,跟判官大人賠罪。”

他不禁納悶,他何處被第十殿的大人給得罪了?第九殿的大人與第十殿的大人不受旁人喜愛,這兩人倒是狼狽為奸過得瀟灑?

那人也未多做解釋,便走了。

他躊躇了許久到底該不該去赴宴,明空知曉了,只捧著肚子徑自笑了許久,而後一本正經與他分析:“此番他賠罪,你即便心驚膽戰也必須得去啊。而且,十殿那個女人什麽時候得罪你了?”

愛尋根究底的明空搭理不得,況且這些問題歸書自己都沒弄明白,只好三言兩語將明空打發了,悶著頭去第九殿。

第九殿因有宴席,是以進進出出的小鬼比平常多些,那個白發白衣的男人等在殿門口,見他只微微頷首:“九殿大人有事外出,令我帶判官大人前去。”

“那我赴誰的宴?”他問道。

那人瞅他一眼,指著殿中的人道:“還有這位大人在。”

他望過去,殿中分明是那只不知死活頂嘴的幽魂,而這幽魂此時是個有肉身的,托腮坐在九殿的主位上,偏頭看他,手拿著一只酒杯,遙遙敬他:“明日冥主召集我們有事相商,是以兄長提前將我抓了回來,未能令你的判詞應驗,深感抱歉。”

明日冥主召集的是十殿閻羅,十殿中只有第十殿閻羅是個女人,是個愛到凡世嘗人生百態的女人。

他早已經呆在了原地,說不出話,甚至氣也喘不上兩口。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舊在腦中得出了兩個結論。

那縷幽魂,便是這位令其他殿主都頭疼的第十殿殿主。

第九殿殿主與第十殿殿主乃是兄妹。

“住手。”

溫和卻帶有威嚴的一道聲音在歸書耳側響起,這才令他回過神來,連忙躬身:“冥主大人。”

冥主一拂袖,撤了慕白身下的刑罰後,將手攏回了袖子,平日裏笑瞇瞇的一張臉此刻帶了一分疲倦:“慕白,不要命了?你這般求死,還能等到他回來?”

已經虛弱到幾乎一吹就得散的魂魄輕輕靠著小鬼攙扶的手臂,望著歸書:“你還記得,當年自求輪回十世護人姻緣的那個山野精怪麽?”

歸書皺眉不答,他遇見敢頂嘴他下判的,除了第十殿的殿主外,只有那只山野精怪。

“你可還記得,當年你答應她時所動的惻隱之心?”慕白又道。

此時冥主回過頭審視著歸書,歸書立刻拱手道:“歸書當年擅動惻隱之心,亂了公正,請冥主大人責罰。”

冥主問:“可有出什麽亂子?”

歸書思考了一番:“未曾。”

“那你覺得,輪回對她而言更為難受,還是直接灰飛煙滅更為難受?”

“若她對那位書生是真心,那麽輪回更令她痛苦。”

“既是如此,你並未徇私枉法,何來責罰?”冥主道。

慕白說到那個山野精怪時,歸書這才一算,恰至那只精怪十世輪回,此時應當正臨灰飛煙滅:“十世已至,卻是令她等到了人來相救,追本溯源,卻是我造的因。”

“十世輪回,有人相救或否,這不過是她的造化。”冥主嘆了口氣道,走到慕白身前,探了探他的魂魄,指尖蓄了法,替他修補過於傷重的魂魄,又重覆了一遍,“你這樣,如何等得到他回來?”

慕白低垂著眼眸,喃喃道:“他還會回來麽?”

“你想讓他回來麽?”

“想。所以我來了。”慕白擡眸,定定望著冥主道。

“你闖過了十六道刑罰,最後兩道,因你原本便是地府之人,便為你免了。定魂珠,你拿去。但是你這魂魄得好好養著,切不可再亂來了。如若不慎,你千萬年修成的魂魄,會消失在天地間,回歸你的本體。”冥主拿出一顆血亮的珠子,放在了慕白手上。

定魂珠果真神物,他此時不過一道虛無縹緲的魂魄,這珠子依舊可以被握在手中,而且方才還是虛弱不堪的魂體,接觸到它,便在一陣熱流中變得強健起來。

“冥主……”見定魂珠被給出,歸書還是垂死掙紮般叫了一聲。

冥主回頭望著他,恢覆了往日和善的笑容:“我相信,青玄會回來,我也相信,清瀾會回來的。”

“可他們……都已經魂飛魄散了……”歸書喃喃道。

“我地府下一任冥主還未見到,他們二人怎可以就這麽消失?”

歸書不知心底是什麽滋味。

冥主能如此淡然地說起當初那二人狂妄的言語——即便冥主死了,我們也會活著看到下一任冥主,你就放心吧!

已五百多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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