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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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師:

你好。

我住在海關旁邊的旅館裏面,很幹凈,價格卻並不便宜。原以為這裏的經濟比國內稍微差一點,所以物價指數應該很低,結果發現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旅館外的街道上有好幾個小酒吧,薰木的桌椅,格子的桌布,小資的咖啡,懶洋洋的大遮陽傘,在各式各樣的角落裏面配合著一些養殖的小盆植物,紅花綠葉,滿街的背包客都在悠哉悠哉的享受他們的假期,一派平和安詳的景象。曼谷的局勢較前幾天已經平靜了一些,停止集會的紅衫軍也已經陸陸續續地重返家園,我準備明天或者後天跟幾個驢友一起出發,路上也多個照應。

離境前我試過跟齊阿姨聯系,但她和楊叔叔好像都不在涼山城,手機全是無法接通的狀態,不曉得是不是出了什麽狀況,如果他們也受到了什麽牽累,麻煩你幫忙說聲對不起。事情到了今天這個局面,怎樣的言語都無法表示我的歉意。

很多事情,並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只是不曉得該怎麽開口。如果陳子軒調查得足夠深入,他可能早就知道,涉案基金的註冊地在瑞士——這也是S鋼鐵公司海外並購時,各方面軟硬兼施的原因——如果是國內的基金,早就采取司法手段了。爸爸最初倒是沒有想得這麽遠,他只是擔心在國內申請QDII的手續太覆雜,申報過程中資本來源就很可能曝光,而他的本意是把那筆公款當做啟動資金,只要不被紀檢的盯上,等基金進入盈利階段,把錢挪回去只是遲早的問題。

但即便挪用了涼汽集團的部分公款,基金的原始凈值只能算是中小規模。爸爸是個自負很高的人,投資意見被否定後憋著一口氣,找幾個叔叔阿姨集資的目的就是為了掌握AT礦業的核心資產,他知道國資委遲早會回來求他,只是沒想到自己會等不到那一天。

基金規模真正呈現出爆發式增長是在爸爸出車禍之後,當時涼山市的公務車改革貨幣化已經提上議事日程,市政府采購中心最後一次就各機關的公務用車在國內公開招標采購。涼汽集團的“領航艦”系列車型剛剛開發出來,正好針對的就是高端市場,當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對這次投標志在必得的時候,市政府那邊透出消息來說可能會以進口奧迪作為主要選擇。你曉得的,涼山城地理位置特殊,從長春把車運過來就已經很難了,如果采用進口車,海運、報關都是不少的費用,顯然是在人為增加成本。爸爸和市委的幾個主要領導溝通過這件事情,趕回涼山的那天晚上,也是急著和銷售部門開會商量公關方面的問題。

你提出的懷疑我也考慮過,在涼山城能夠左右招標結果的,除了曹叔叔,不做第二人想。爸爸去世後沒幾天,涼山市的公車采購就照既定計劃落實了。但曹叔叔很快以媽媽的名義為基金開設了關聯賬戶,並且陸續投了了不少錢進去。我出國之後,作為基金監管的被委托人之一,深入參與了收購計劃的整個運作過程,對於項目本身也有一定的了解,可以這麽說,最終能夠拿下AT礦業的核心資產,離不開爸爸生前的精心策劃,也離不開曹叔叔募集的大量資本。如果他真的想從爸爸的意外中得到什麽,犯不著把身家性命都搭進來。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看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只怪自己那時候太幼稚,真的把那些錢當成叔叔阿姨、舅舅舅媽的個人積蓄,盡管他們得到基金分紅後確實陸續追加過幾次投資,但不可能有那麽大的規模。在我眼中,曹叔叔一直非常愛惜自己的羽毛,他能走到那個位置,靠的絕不止是老爺子的背景——無論怎樣的理由,都不值得他犧牲家庭、前途乃至一切去換取。

這些事情千頭萬緒,我心裏也滿是糾結,大部分問題,在見到他們本人之前也只能是個猜測。所以,請一定相信我,沒有騙你。

把錢從銀行提走是我的自作主張,也是基金監管人的職責,盡管這並不合法,也不符合道德,但曹叔叔出逃之後可能一輩子都只能隱姓埋名,沒有錢的話是活不下去的,更何況,他很可能帶著我媽媽。

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很微妙,至少在我看來。你別看我媽媽表面上盛氣淩人的模樣,其實骨子裏還像個小孩子,做什麽都喜歡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我並不是想辯解什麽,但她畢竟是我媽媽,請你原諒一個為人子者的偏袒。就像我們談到過的一樣,關於她和曹叔叔的緋聞確是我曾經非常困擾的問題,之一。只是這麽多年過來了,特別是爸爸去世後,媽媽已經漸漸習慣了他的陪伴,我作為一個無法盡孝的兒子,實在沒有立場多要求什麽。

我沒有見過曹叔叔的愛人,只是聽說她的身體不好,這些年來都沒有生育。曹叔叔對我的看重或許也有某種移情作用在裏面,不管怎樣,就算只是看在他為媽媽做了那麽多事的份上,我都不忍心再去責怪任何人。這算不算傳說中的“有奶便是娘”?我一直都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有時候會軟弱到失去某種操守——正常的反應難道不是該對破壞自己家庭的人除之而後快嗎?可即便明知道其中的道理,還是會遷就、理解,甚至妥協,真的拿自己很沒有辦法。

離開之前已經查到賬戶上幾筆提款記錄的操作地址,運動趨勢和之前猜測的很吻合,至少證明曹叔叔已經安全離境了。我本想趁他或他們的落腳點定下來後再同你一起走,沒想到會出現這樣棘手的意外情況。現在把知道的所有都說出來,也許已經遲了,我曾翻來覆去地想過可能會給你帶來怎樣的麻煩,始終很後悔沒有早一些坦陳。不是不夠信任,只是不想讓你承受跟我一樣的壓力。如果說還有什麽私心的話,大概是聽說你曾與專案組的人接觸過,擔心他們遲早會找上門來,知道的越少,對你越好。

當然,現在說這些免不了有點馬後炮的味道,並非想要洗白什麽,但確實是最真實的想法,如果你還願意打開這個郵箱,無論何時,我都會期待著回音——無論是責怪還是原諒,都期待。

如果情況真的很棘手,你就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辦案人員,包括這封信都可以給他們看,讓他們明白你的立場。我已經身在國外,可能去到的也都是些還沒有和中國簽訂引渡條約的國家,大可不必擔心什麽。

寫到這裏,我再次感覺把你牽涉進來是個巨大的錯誤,盡管這個錯誤帶給我的幸福和快樂多於以往三年的總和。當我回頭看到你站在房間門口氣喘籲籲的樣子時,就已經明白,人的心靈感受和時間長短沒有太大關系,在喜歡的時候,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無論轉瞬或永恒,都是一件足夠美好的事。

我的最大的願望是你一切安好,盡管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已經是一個奢望,即便有些傷害是無法避免的,還是希望你能多點快樂,用沙文主義的話來說,出人頭地本就不是女孩子的責任。我可以負擔你和家人,讓你們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盡管現在還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但等拿到學位,我相信自己能夠承擔起這份責任。在那之前,單靠獎學金生活的日子可能會苦一點,但養咱們兩個人還是足夠了。所以,請一定要對未來有信心,一定要對我有信心,好嗎?

沿途一路拜過了很多精美的寺廟,不知道為什麽,在漂泊的心境中總覺得需要仰仗某種力量。從雲南開始,東南亞各國流傳的似乎都是小乘佛教,他們的持戒很嚴,大部分的教區都堅持托缽祈食,持金錢戒等等,和國內那些集資上市的名寺古剎截然不同。我通關的時候曾經有緣地遇到一個來自英國的和尚,他在曼谷修煉18年了,能說一口流利的泰語,標準的大不列顛英語交流起來也是得心應手。等待檢錄的時間挺長的,我們聊了很多,他說大乘佛教喻度無量眾生,小乘佛教喻度少數眾生。也許在外界看來這就是覺悟境界高低的差別,可仔細想想,對我來說真正有意義的,就只有我看重的那些人而已。

其實,我是要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會永遠等著你的。無論什麽時候,無論在什麽地方,總會有這麽一個人。明天啟程後,會途經比較荒蠻的地區,通訊聯系也許不太方便,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能見到這封信,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將有些話省下,期待重逢,期待回音。

彭然

201X年4月XX日

作者有話要說: 我沒有消失,我是去考試鳥……

另外,這一章寫得很糾結……

大家如果發現小彭童鞋的說法方式很熟悉,貌似已經看過十幾萬字“他”寫的東西,請人道地予以忽視……╮(╯_╰)╭

PS:這一章的很多內容我都不懂,無奈之下借鑒了chentaohong在天涯上關於金三角的帖子、韓寒童鞋關於結紮問題的講話,以及張愛玲前輩在《半生緣》中的經典語句,在此一並表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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