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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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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海律師事務所坐落在S市的金融一條街上,樓下便是幾家大型國有商業銀行在本省的支行。當初選擇這裏作辦公室時,王啟新還沒有今天這樣的實力與資本,他卻從最開始便相信,做生意是個互相擡樁的過程,你給我面子,我幫你做人——一來二去,大家的日子自然就都好過了。所以,跟什麽檔次的人搭檔,決定了你日後的格局。說到底,律師也是個買賣的行當,與一般的商人類似,只不過,別人交易的是真材實料的貨物和天花亂墜的說辭,他們買來賣去卻都是一張嘴罷了。

事實證明,王啟新當初的選擇非常明智,跟他同一批出來的律師還在靠離婚糾紛、子女撫養案子賺錢的時候,他已經是S市幾家重點企業的法律顧問了——那個時候的國有企業多靠國家政策貸款過活,偶爾發生了糾紛也繞不開銀行這些第三人——可以說,晉海所的地理位置是打造S市第一律師事務所金字招牌的奠基石。

後來,金融街上的律師事務所越來越多,合資的、外資的,企業背景的、政府背景的,專攻貸款的、專攻稅收的……分工細化帶來了行業的進步,領導者的地位也必然要受到挑戰。晉海的問題是,如何盡可能地將前期的積累優勢轉化為後期的持續領先。

那個時候恰巧也是中國經濟轉型的重要關口,大批國有企業改制、成千上萬的工人下崗、一批又一批的民營資本家粉墨登場——有人成功的時候,就一定有著更多人失敗,接連幾家合作企業的一把手倒在了私吞國有資產的罪名之下。看到昔日風光無限的領導成了階下囚,只期盼用手上所有合法、不合法的收入買一條命,王啟新終於找到了晉海下一步轉型的出路。

恰巧他的幾個大學同學也在X省的高法、省檢裏混到了中層的位置,能夠左右一些不大不小的案子,再加上晉海所長期以來和國有企業合作時積累下來的案源,王啟新很自然地從一個專事經濟案件的律師,轉型成為S市、乃至X省最有影響力的刑事訴訟專家。

回顧這幾十年的法律生涯,王啟新時常感慨,成功缺乏的往往並不是能力,而是正確的方向。在晉海所後來招進來的幾百個律師、助理、實習生中,有人天資聰穎,腦袋裏的法條案例記得比電腦還準確;也有人經驗豐富,當事人相信他比相信法官更甚;還有人家世顯赫,父母的一聲招呼抵得上全事務所半年的受案量——這都是優點,也是王啟新重用他們的原因,然而,當另有人更聰明、更圓滑、更得勢的時候,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那些後來者——標準之所以是標準,就在於它能夠公平地適用在每一個人身上。

陳子軒的出現是個例外。王啟新的助理從來都是S大的畢業生,一來是礙於校友會老師的面子,二來是帶出去跟那些老同學打交道的時候有得說道。之前的那個男生跟了他兩年,家裏從祖父輩就在X省檢察院工作,原本計劃出師之後就獨立執業,有叔伯幾個在位的領導罩著,好歹還能肥水不流外人田。王啟新也很是用心地教了他不少東西,沒想到那孩子會突然拿出一張錄取通知向他辭職,問明個中緣由才知道盡管一直不滿家人的硬性安排,卻始終苦於沒有選擇,不得不勉強自己接受。如今意外得到進修機會,家人也無從勸阻,自然是要展翅高飛的。臨行前,特意向王啟新推薦了他的師弟,說是功底紮實、人品過硬,還有相當不錯的英語水平——自己的申請文書全都是這小子幫忙弄的。

王啟新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才真叫“被賣了還要替人數錢”,一張文憑的作用究竟有多大?反正他是不會以此作為用人標準的。而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官宦子弟居然會為了一張不值錢的文憑放棄唾手可得的事業,只能說他太傻,而能夠說服他做出這個決定的人——值得一見。

所有的社會工作本質上都要與人打交道,怎樣讓他人聽從自己的安排,是一切社會工作的核心目的——警察靠的是法律制度、教師靠的是言傳身教、記者靠的是口誅筆伐——律師靠的是潛移默化。他們不能明確地告訴當事人某件案子會輸,卻能用專業的辭令解釋訴訟風險;他們不能直接地影響承辦法官審理案件,卻能通過駁斥對方辯詞爭取傾向性的意見。可以說,越是精明的律師,越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順著他的意思走下去,有時候甚至是甘為其用。陳子軒後來也承認,他進晉海所的第一天就想成為首席助理,不然他完全有能力去外資所尋求更好的履歷。師兄的留學意願,當時只是在同事聚餐時的隨口抱怨,卻被他記在心裏,直到校方來函確認身份情況時才告訴本人——天上掉餡餅,而且這餡餅還剛好是自己最喜歡的口味,即便更有心機的人,恐怕還是會先咬一口再說。

之後的事情自然是順理成章,錄取、辭職、引薦,陳子軒的目標按照既定安排一步步實現,穩穩地走到了他想要的位置。王啟新看著面前這個不知深淺的小孩,心中常常會有些好奇,他最後究竟要走到哪裏?他想要的又究竟是些什麽?也許等退休之後,可以把這小子當成社會學標本來研究一下。

按照他反饋過來的消息,曹風杉確實拒絕了AT礦業的收購計劃,相當於拒絕洗白曹、李兩家名下的私募基金——至少是其中所侵吞的國有資產部分。若真按照陳子軒提供的線索來說,曹風杉、李妍,乃至彭家佑都沒有動用這筆基金的權力,那麽,省府想要給他們留條後路的考量,就可以徹底地打消了。

走到窗臺邊,王啟新撐手俯瞰著二十層樓下微縮如螞蟻一般移動的人群,為即將做出的決定感到一絲或多或少的悲傷。半分鐘後,被突然襲來的一陣涼風驚到,只好匆匆收起了那份毫無意義的傷春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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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上陳子軒的電話,江雪駐足在自家樓下的房產中介門口,盯著玻璃墻上的“吉屋招租”告示,一居室的公寓,700塊一個月,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賓館裏流動人口密集,也是公安機關監控的重點場所,保不準那天都找到頭上來了。依照彭然目前的狀況,不管是用哪個人的身份證登記入住,終歸還是存在著危險。暗暗算了算手頭的活期存款,自覺有了點底氣,轉身走進中介公司。

“在我家隔壁的小區,環境很好的,我剛看了,結構也不錯。”聽到電話那一頭熟悉的低沈嗓音,江雪的心頓時柔軟起來,“李可他們親戚出國留學,才空出來的房子,因為家具都搬走了,所以也沒要租金,你別瞎操心。辦完事趕緊打車過來吧。”

在陽光的映照下,舊式樓房被影影重重的綠色植物打扮得格外順眼,踏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圍著社區繞了一圈,只聽得鳥語蟲鳴,瞬間蕩漾了全部焦躁的情緒。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已經將紅磚墻布滿,正在輕風的吹拂下綻放著小手掌模樣的翠綠葉子,順著柔波的節奏,時而閃現出墻體本身的顏色,時而鋪撒下春天的絢爛。在葉子與葉子的空隙中,江雪隨性地用手搭成涼棚遠眺,只見得湛藍清澈的天空漸漸消逝,把那些棘手的煩心事都帶向出了思考的範疇。

再次回到單元門外的時候,意外發現彭然已經從銀行回來了,手上依然空空如也,看來他沒有弄對他母親的銀行卡密碼。低低的棒球帽壓在頭上,卻掩不住攝人心魄的容貌,此刻,正噙著笑逗弄一只不知從哪裏鉆出來小土狗,修長的身子微微前傾,很有技巧地用手揉弄來回扭動的狗腦袋,把小家夥伺候得極其享受,用嗚嗚的低鳴來回應這親切的善意。

江雪沒有貿然上前,只是看著他被陽光模糊的剪影,腦海中浮現出很多兩人相處的畫面,原以為時間和距離的隔早已將這些記憶稀釋得無影無蹤,沒想到兜兜轉轉一圈後,依然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情景之中,單純的吸引與被吸引,單純的愛與被愛,單純的等待與被等待。

有時候,錯過就是一種最大的懲罰。

狗狗被撓舒服了,開始繞著人打轉,撒歡似的奔跑,還不忘拱拱他的腳踝。彭然好笑地看著它,不經意間發現佇立在不遠處的江雪,明媚的眸光混雜入溫聲的呼喚:“我在等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剛回家,累了個半死……

存稿告急,不曉得明天能不能趕點量起啦。

技術帝童鞋被詛咒了,所有的鏈接、音樂頭一天能用,第二天全壞了……

不過我不信邪,今天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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