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裏一肚子火，看在媽媽的面子上，我也沒再說什麽，一屁股又坐下去。丟下爸媽楞楞的看著我，面面相覷，卻又無言以對。面對我的父親，我低著頭恨恨的咬了咬嘴唇。如果那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該有多好……

媽媽崩潰了似的，一下子癱坐在我旁邊，擡頭看我，卻又低下頭。屋裏雪白的日光燈照在她灰白的發絲上，讓本來就不再年輕的媽媽又蒙上了一層蒼老。“為什麽你就那麽念念不忘呢？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過日子不好嗎？”媽媽有氣無力的說。

“我也想一家人好好的啊，我們原來一家人不就是好好的嗎，這你要問問看是誰破壞了這好好的一個家！”我沒有大吼，但是目光銳利，說的句句都如鋒利的刀刃刺痛某個人的心。

一個房間，三個人，沒有一絲聲響。夜晚的寒風吹過，吹動了那一棵銀杏的樹枝，也吹涼了父母的心。

媽媽在我身旁異常的安靜，等我發現她身體抖動的時候，地上已經是滿地的淚滴。我瞳孔瞬間放大，好像心裏塌了似的，空洞洞的，腦子裏也一片空白了。

“媽，你哭什麽啊，別哭啊！”我很尷尬、很緊張的看著媽媽，心裏甚至有點害怕。

媽媽終於泣不成聲，雙手不停的抹著眼淚，最後手都濕了。父親急忙坐過來，握著媽媽的手，一邊幫媽媽擦去臉上的淚痕，一邊皺著眉頭輕輕拍著媽媽的肩膀。

“媽，對不起，是我說話太重了，你別哭啊！”我變得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媽媽才是最終受害人，可最先讓媽媽哭的人竟然是我，看著媽媽的眼淚滑落，我心急如焚。

“楓兒，為什麽那麽倔強呢！？”媽媽用手撐著額頭，還在不停的抹眼淚。“你爸以前確實做的不對，但那是以前了。他早就改變了很多，他很關心我，關心你們姐弟倆，他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不是嗎？我只想這個家好好的，還像從前那樣好好的，為什麽你還是那麽矜持、那麽倔強？難道無論怎麽樣你都不能原諒你爸爸嗎？”說完，媽媽用期盼的眼神看著我。

我突然之間感受到空前的壓力，這就是媽媽的心裏話，這樣的情形讓我必須做出回答。我低下頭，眉頭緊鎖，媽媽也漸漸停止了哭泣，這一刻仿佛他們倆都同時註視著我，真個房間裏只有那個點鐘來回晃悠的滴答聲。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為什麽錯的是我？破壞這個家庭的不是我，是他！我的美好的回憶，我心裏堅定的信仰，信念，和我最珍貴的愛，全部被他抹去了，一絲不留。最重要的是他傷害了媽媽，最善良最賢惠的媽媽，我最愛的親人。我不該怨他、不該恨他嗎？不可以嗎？”我腦子裏還是固執的這樣想，絲毫沒有改變。

突然，媽媽剛才抹著眼淚說出的話像閃電一樣刺進我的腦海。

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我是放不下媽媽。最受傷害的是媽媽，我想要替她討回公道，我是為了他一直在與父親“鬥爭”。可是現在媽媽想要的是什麽？她是想回到原來那個快樂、溫暖、幸福的家，父親現在對媽媽真的很好，對我們姐弟倆和這個家裏也確實很好，現在他們和好了也不失為一個很好的結果。我一直想要讓媽媽快樂、開心，我拼命賺錢，就是要給她一個很好的生活，可那未必是媽媽想要的生活啊。她想要的生活現在就擺在我面前，而我卻斷然否決，轉念間我成了傷害媽媽的人。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我原諒他！”良久之後，我終於說出了爸媽期待已久的一句話。

“什、什麽？”媽媽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看著我。

“我說，我原諒爸爸。我不會再追究以前的事，我也讚成你回來和他住在一起。”我看著媽媽，語氣很堅定。媽媽聽清之後，感動的再次落淚，一把抱住我。

我輕輕拍打著媽媽的後背，眼睛卻盯著媽媽身後的父親，他也在看著我，兩個人四目對視。從他的眼睛裏，我看不到像媽媽那樣的高興與激動，他也明白，我這麽說只是安慰媽媽而已，我並沒有真的原諒他。我就這樣看這他，眼光卻明顯沒有之前那麽銳利了。

陪著媽媽高高興的吃完了晚餐，第一次一家三人團團圍坐，媽媽真的很高興，整個晚餐都是她在興奮的忙活，只要她開心就好。吃完晚餐，我準備和媽媽去外婆家了。

“楓兒，你跟媽媽去一趟你外婆家，晚上媽媽就留在你外婆那了，再把東西收拾一下。現在家裏還沒整理其他床鋪，你晚上回來就跟你爸一起睡吧！”

我聽了，心頭一震！讓我跟他一起睡？！這怎麽行？！我心裏一百個不願意，可是外婆家根本沒有多餘的床位，再看看媽媽，我也別無他法了，晚上回來再說吧。

“拿來！”我轉身面向父親，伸出手掌。

“什、什麽？”

“車鑰匙啊！難道你讓我和媽打車回外婆家嗎？”我毫不客氣。

拿上車鑰匙，我拉著媽媽轉身就出門，卻又被父親一下子叫住。待我轉過身，他從茶幾上拿起鑰匙，走上前塞到我口袋裏。“別忘了，帶上家裏鑰匙。”看著他慈愛的雙眼，我驀地心頭一暖，仿佛回到了以前上學的時候。我依然裝作強硬，沒點頭就拉著媽媽出門了。

到外婆家，看望了外婆，把媽媽安頓好，我就開著車回來了。那麽多年了，無論他的車怎麽換，車裏的味道還是曾經那股熟悉的味道，專屬於他的味道。

半個小時的車程，我卻開了很久很久，最後還是到家了。我走進客廳，步履沈重，把鑰匙放在了茶幾上，他還沒睡，提了水壺從房間出來，正好與我迎面撞上。

“回來啦？！”他很親切，讓我頓時尷尬起來，甚至有點害怕見到他。我忍不住點了點頭，不知不覺中，我對他的態度在慢慢轉變，甚至連我自己都沒發覺。

“房間裏我倒了熱水，快去洗洗吧。”說完他提著水壺轉身去了廚房。看著他的背影，我眨了一下眼睛，張張口，卻又什麽也沒說出口。

我回房間脫了厚衣服，洗洗之後，就上床睡覺了，今天夠累了。坐到床上我就頭疼了，床上只有一個被窩，難道真的要跟他睡一起？我正發楞的時候，他進來了，看見我這樣，他也頓了一下。他放下手裏的水壺，開始整理床鋪。

“你幹嘛？”

“我怕你不習慣兩個人睡一個被窩，我把被子分成兩個被窩吧！”他一邊整理著被子，一邊說。

“別！不用了”我爬上床，繼續說“兩個人可能會暖和一些。”他頓時楞住了，驚愕的看著我。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鉆進了被窩。他也洗了洗，然後走到我旁邊仔細的幫我把被子四處掖緊，然後才脫衣服金額了被窩，我閉著眼，假裝不予理會。

燈滅了，人卻未睡。我和他躺在同一個被窩，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幾乎已經沒有印象了。他嘗試著貼近我的身體，我卻如觸電般的躲得遠遠地，最後他終於背過身去。我心裏本該變得輕松了，可是我反而覺得更沈重了。這樣的情形讓我想起了與老劉在一起的時候，我怎麽突然變的那麽扭捏？不是與老劉說好的，要跟父親和好嗎，現在是大好時機啊……

“你沒有話跟我說嗎？”我壓低了嗓子，冷不丁來了一句。

“還有什麽好說的，你能答應你媽媽原諒我，同意她回來跟我一起住，我已經很高興了。”他轉過身平躺下來，輕輕轉過頭看著我“你！永遠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說完他輕輕笑了笑。

我心頭一震，一句平平淡淡的話語卻擊破了我內心強硬的偽裝，曾經的父親是我的驕傲，讓我引以為豪，他在我心裏的偉大形象無人可比。我頓時皺了眉頭，緊了心頭，鼻尖一酸，眼眶濕潤。

“你為什麽說？為什麽不讓我原諒你？”我強作憤怒，“你真的是太沒誠意了！”

“如果我多說幾句就能和讓你原諒我的話，你讓我說多少我都照做。傷害了你們的人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沒權利要求你原諒我，我後悔都來不及……”他嘆了口氣，眼睛直視天花板。窗外皎潔的月光透進屋內，照在他的臉上、頭發上，鬢角瞬間變成銀白色，我是第一次發現父親真的老了很多，心裏酸酸的。

“你明知道對不起我們，明知道會後悔，你還這麽做？我告訴你，你活該！就算我永遠不原諒你，也是你活該的！”我略帶哭腔的叫道。

“當我決定回頭的時候……已經晚了，你已經不再理我了，爸爸知道讓你傷心了，你媽媽也下定決心離開我了……”他在黑暗的被窩中摸索著握住我的手，我心裏一驚，卻沒有掙脫。“對不起，爸爸錯了，這些年我我放不下你媽媽，放不下你，我只能做這些來彌補你們”

忽然，黑暗中一道亮光在他臉上閃過，我驚訝的轉頭，眼前的他讓我內心徹底崩潰。他哭了，一排眼淚無聲的從臉頰滑落，打在枕頭上。我徹底呆了，二十多年了，這個無比堅強的男人，我第一次見他掉眼淚！！

淚珠在眼眶打轉，我呆呆的看著他，卻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是爸爸對不起你們，我沒資格讓你們原諒我！”終於，他帶著明顯的哭腔吼了出來，是吼給我聽，更是吼給他自己聽的。

我再也堅持不住了，眼淚一湧而出，“哇”的出了哭了出來，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把我這些年的辛酸，委屈，怨恨全都哭了出來。“你活該！你活該！”我嚎叫著。

父親一把將我摟入懷中，我也順勢躺進他懷裏。兩個大男人就在這樣寂靜的夜晚，默默的流著久違的淚水。

七年了！長達七年的結，終於被父子倆的淚水徹底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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