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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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顧一切地回到了特威德山谷,回到那個我曾經不顧一切想要逃離的地方。

沒有記憶中的那些黑紗和黑色的馬車,這是不是說明她還活著?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管你是梅林還是上帝,讓我最後再見她一面!我心存一絲僥幸,但是我穿過墻壁的那一瞬間,希望就破滅了。

我強抑心中的悲痛,穿過墻壁,不想要驚動任何人,然而這時不可能的。她已經走了嗎?家裏擠滿了穿著黑衣服的人們,壓抑的黑色再次填滿了我的視線。上一次這黑色的靈柩帶走了我最愛的外祖母,這一次它帶走了我的母親。

“等等——你是——海蓮娜!”我被我親愛的表弟認了出來,發生了一陣騷亂。我狼狽不堪地在人群中穿行,在他們的指指點點中沖上二樓。(“看!那是不是海蓮娜!羅伊納的侄女!”“她怎麽會變成幽靈?”)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是真的!

如果我還有軀體,我還有感覺的話,我一定會頭暈目眩癱軟在地上,然而一切都沒有發生。因為我已經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幽靈了。

房間一點變化都沒有,依舊是熟悉的藍色。只是那張四柱床上擺滿白色的鮮花,她躺在床上,被白色的裹屍布遮住了面容。

我的表弟這時候氣喘籲籲地沖進了房間。

“你——你——你——你終於肯回來看她?”他憤恨地喊道,“太遲了!”

太遲了。

“你根本不配做她女兒!”

“對,我不配,我也不配姓拉文克勞。”我心如死灰地說,如果我還活著,我一定已經淚如雨下。

他恨恨地註視著我,似乎在拼命克制著自己。平靜了半晌。他走到床前,說,“你知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你,一直在後悔沒有告訴你。她一直在堅持等你,她很害怕來不及見你最後一面,很擔心不能親口告訴你,可最後你還是令她失望了。她走的真的好傷心!”他說著,一只手伸向母親的床頭——

“不——”我尖叫,我害怕看到她,但是他已經掀開了母親臉上的白床單。

“她留下了一封信,就在桌上。”表弟冷冷地說完,轉身離開了房間。

我跪在地上,愧疚和悲痛瘋狂地肆虐在我的心中,我多麽希望我可以流出淚水,或者可以以頭撞地,用疼痛來緩解我內心的悲傷。

母親靜靜地躺在床上,穿著慣常的藍色長袍。百合花般的面容純潔無暇,和生前一樣美麗,再也沒有生活和病痛帶給她的痛苦和憂慮。唯一的區別是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略微消瘦,再也沒有健康的紅色,長長的睫毛安靜地低垂著,永遠地覆蓋了那雙動人的眼睛。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溫度,就像一個物件一樣。靈魂離開了,生命從這美麗的軀殼中消失了。

永恒的、徹底的寧靜安詳。

我曾不止一次地以為,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能讓我和雷克斯、哈瑞斯等等“可憎的”親人們脫離關系,但後來我才明白,我願傾盡所有,只要能讓我再問心無愧地叫她一聲“母親”。但我從十歲起就再也沒有這樣稱呼過她了。

過了很久我才想起母親留下的信。書桌上,羊皮紙的信封沒有封口,上面是母親的筆跡:給H.。

她已經沒有力氣寫出我的全名了嗎?我絕望地想,伸手去拿信,而信封卻徑直穿過我的手指,又一陣尖銳的悲痛剎那間穿透我的心——我總是會忘記,我已經死了。我吹了一口氣,讓信封打開,信紙飄出來,在桌面上展開。剛剛讀到開頭,就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昏厥過去。

暴風雨般的悲傷席卷了整個世界,令人窒息的愧疚肆虐在胸腔中,讓我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再度死亡。我實在無力轉述母親的話語,只能附上母親的原信,內容如下。

親愛的海蓮娜: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我最愛的女兒,海-蓮-娜。

我多麽希望可以親口告訴你事情的真相,但是我恐怕等不到你回來的那天了。語言無法表達清楚我對你的愧疚,因為我曾經那麽自私地想要占有你。但是無論如何請你相信,我們都是愛你的,我,你父親,以及你媽媽——盡管我並不認識她。我們都是為了你,希望這個謊言可以讓你快樂地長大。

我一直自詡為一個信守承諾的人,可是於你,卻毫無信用可言。我曾經向你承諾過一份生日禮物,可是我卻忘記了;我曾經向你保證過無數次,會親口告訴你全部的真相,但這一次,我又要失信了。我真是一個失敗者,不是嗎?

你從小就在不斷追問父親是誰,而我卻始終對過往只字不提。我一再拖延,是因為我確實想要瞞你一輩子。我想把你困在一個虛假的幻夢中,因為我也在這謊言中麻痹著自己。但隨著你年齡的增長,我卻逐漸意識到,你不是我,不願選擇逃避。

你不認同我的保護,而我卻一意孤行。當你十四歲那年昂首挺胸地站在我面前質問我,為什麽沒有知道自己姓氏的權利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天越來越近了。但我是那麽害怕,怕你怪我、恨我、離開我,我怕真相會像摧毀我一樣摧毀你的生命。

我不是你的生母。你不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因為我把你的親生父母留在火刑柱上卻只帶走了你。

我曾想把這些秘密帶進墳墓,即便你會為此怨我一生。但當死神真的在我面前徘徊的時候,我卻最終釋然了,並放棄最初的堅持。因為傑拉德和拉□□亞對你的愛不應當被埋沒,而我也不應當繼續無恥地冒名頂替,但最重要的還是,你早已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翼護的小女孩,該相信什麽、痛恨什麽、遺棄什麽,都是你的選擇,我本無權幹預。

所以我寫下這封信,留下我的記憶,哪怕這些往事會令我羞愧萬分。我即將離去,便不再害怕會失去你;我確實愧對於你,也就無怪你對我的怨恨。但在看這些之前,請你務必記住,我的生命已經走向終點,而你的人生還有無限可能。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如果為了怨恨我而耗盡你美好的青春,就太讓我痛心了。比起你恨我,我更在意你的幸福。

我和你父親相遇在希臘。他是我的魔藥課老師,我是他的學生。他比我大十一歲,我從來都不知道他有未婚妻。是我不應該愛上他。我們秘密地保持了一段時間的交往,我看得出他很矛盾,但是我從來沒有像那樣被沖昏了頭腦,不顧一切地想和他在一起。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我旁敲側擊地打聽了很久,才知道,他離開了,並且結婚了。

如果我沒有再次遇見他,也許這段本不應該存在的愛情就這樣悄無聲息的結束了。但我第二次遇見他的時候,卻是在焚燒巫師的刑場上。你父親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然後和你母親一起葬身火海了。也許我是可以救走你們全家的,當時我為什麽沒有拼盡全力試一試呢?我從來都沒有你那種孤註一擲的勇敢,也始終無法從這種愚蠢的自責中解脫出來,即便此刻還是一樣。

所以我決定把你當做我的女兒,用我的力量保你平安健康地長大。

我自認為無私地作出了這個決定,後來才發現這是最自私的行為。我以為我是在依靠理性判斷,後來才發現這是最沖動的選擇。原因都一樣,我們都不是獨自活在這世上,我低估了你的痛苦,也低估了世俗的力量。大概就是從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你離開我的結局,但我也不知道什麽做才能是正確的。這無疑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甚至超過了你父親的死。我後悔沒有早點告訴你這一切,但卻從未後悔過收養你。即便再經歷一次,我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我是充滿私心的,盡管我一生都不願正視這個問題。我緊緊抓住你不願意放手,還編造一些自欺欺人的借口來削減內心的不安:我怕你經受不起真相的打擊——在已經沒有父親的情況下,難道還要失去母親嗎?但從現實的角度來看,如果是我這樣的母親,也許還不如沒有吧。這個想法有多麽卑劣,多麽可恥,我是知道的,但卻不願面對。冠冕總是在提醒我這一點,因此我再也沒有勇氣戴上它。沒有人可以依靠絕對的理性存活。世人都覬覦我的冠冕,甚至我的女兒也沒能抵禦了它的誘惑。然而人們卻不明白智慧也是一種致命的東西,因為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幹過蠢事卻不願承認,包括我在內。

為我祝福吧,因為我終於不再逃避了。

對不起,海蓮娜,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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