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裏克在距離畢業只剩下幾個月的時候被開除了，聲名狼藉。

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是他搬離學校那天。他面色灰敗，滿身酒氣，坐在樓梯上看著自己的行李被家養小精靈搬出來，不敢擡起頭和任何一個經過的學生對視。亞歷山德拉幾個月不敢和我打照面，每次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她，她都步履匆匆地繞道而行。惡有惡報，天道輪回總還算是公平。

可是一切都結束了嗎？很遺憾，答案還是否定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故事的第二個主人公——巴羅，此時卷了進來。

自從在禁林邊上發生那樣的事情之後，我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陰影，總覺得身後有甩不掉的眼睛在盯著我，甚至還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西爾說這是我的心理作用，我自己也分辨不清，現在連風吹動樹梢的聲音都足以讓我膽戰心驚。後來她就在每次保護神奇生物課結束後都來接我，然後陪我一起回城堡去。盡管我覺得這也有些不妥，可她堅持這麽做。

可是有一天下課後，我等了很久，都沒有見到西爾的人影。

我有點擔心，不知道她是被臨時的事務絆住，還是遇到什麽別的事情。禁林廣袤，四面敞開，誰也不敢保證帕特裏克這種人渣不會出第二個。我一邊暗暗後悔不該讓西爾出來接我，一邊動身朝城堡走去。可才走幾步，就又聽到了那鬼魅般的腳步聲響起。

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

我立刻變得警覺，心提到嗓子眼裏，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右手下意識握緊了魔杖。快走了幾步，身後的腳步聲也變得急促。我小跑起來，在一個拐彎處飛快地閃身躲進一片陰影裏，幾秒之後就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緊隨而至。

“站住！你是誰？為什麽跟蹤我？”我舉著魔杖突然從樹後現身，大聲質問。

那人一驚，轉過身，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借著光線，我看清他了的臉。

“是你？”我驚詫道，然後就變成了戒備和反感，“你是帕特裏克的朋友。你跟蹤我想幹什麽？”

這是我第一次和巴羅說話。

“我…我…我…”他一連支吾了好幾聲，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碰巧從這裏經過。”

“撒謊！”我斷然說道，瞇起眼睛看著他，魔杖絲毫沒有放下的意思，“你已經跟蹤我很久了，我感覺到了！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個子非常高，卻像一個被抓到做壞事的男孩一樣局促地盯著自己的腳尖，一言不發。

“是帕特裏克讓你這麽幹的？”對峙半晌，我顫聲說，努力給他的行為找出一個合理的借口。

“不——不是！”他驚慌地擡起頭分辯道，目光不小心碰到我的視線又心虛地移開。

“那是為什麽？”

“是…”

“你想報覆我？——為你的朋友？”

“不…”他□□一聲，似乎十分痛苦。

“說出你的目的！”

沈默。

沈默。

沈默。

最終，他啞聲說，“你一個人，不安全。”

“所以呢？”我提高聲音反問，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我想確保你安全。”

我茫然地看著他，舉著魔杖的手松了。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我不確定地問道。

“因為…因為…我喜歡你。”他小聲說，聲音低得如同一陣風穿過樹梢，眼神躲閃著，仿佛是說出什麽令人羞愧的事情。

“什麽鬼…”我緩緩地說，大腦費力地轉動著，似乎聽不懂這直白的話語，“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猛地擡起頭，仿佛受到了冒犯。

“我根本不認識你…”我搖著頭後退兩步，逐漸冷靜下來，“我們從來都沒有說過話。這不可能…你的借口太蹩腳了。”

“怎麽不可能？”他急切地說，張著雙臂往前走了兩步。

“別過來——”我警惕地說，再次把魔杖擡起來，“我不相信你。”

他挫敗地站在原地，艱難地開口道：“你有喜歡的人嗎，海蓮娜？”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我思考了一秒，回答：“沒有。”然後皺起眉，補充一句，“別那樣叫我的名字，我根本不認識你。”轉身準備離去。

“別——別走，”他猛地走近然後拉住我，“請聽我說完，求你聽我說完吧！”

“請放手！”我低聲呵斥道，扭動手腕想要掙脫，但他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我們很早很早就見過面了，但是你從來沒有註意到我，”他低聲急促地說，仿佛下定決心要把一切都一口氣說出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可能只有十歲，在拉文克勞夫人的葬禮上，那時候我還只是奇怪，不知道你是誰。後來你進入了霍格沃茨，我看到你坐在斯萊特林的長桌邊，心裏還想沒準你可以分進我們的學院，這樣我就可以認識你了——但是你根本沒有參加分院，”他頓了頓，“不過後來我也意識到，就算你參加分院也不會來到斯萊特林，畢竟拉文克勞教授是你的姑媽——”

“放手——”幾絲怒意升騰起來，我沒有絲毫興趣聽他在這裏給我講他給我講他每一次是怎麽看到我的，說：“再不放手別怪我對你不客氣！”我威脅道，但他卻只是笑了一聲，沒有任何反應。

攥著魔杖的右手往下一劈，一道火光閃過，巴羅像是被燙了一般松開手，卻仍然攔住我不讓我離開。

“你為什麽不願意聽我說完？聽我說完你就會相信——”

“我沒興趣。”

“海蓮娜——”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擡起頭對他怒目而視，“我根本不認識你。而且我警告你，離我遠一點。”

“我說的沒有一句假話！你知道帕特裏克跟我說他想追你的時候我多麽痛苦嗎？”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混蛋！”我咬牙切齒地說。

“我很抱歉，都是我的錯——”他痛苦地說，“我沒想到他會想用那樣的方法得到你——”

“可以了，不要再說下去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夠荒唐了，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我試圖繞過他。

巴羅呆呆地站在原地，楞了一秒鐘，突然從後面抓住的肩膀強迫我轉過身來面對他，幾乎要嘶喊出來：“為什麽是荒唐？我喜歡你為什麽是荒唐？”

“莫名其妙！”

他直直地看著我，黑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可怕的瘋狂，然後猛地俯身不顧一切地吻了下去。隨即就大叫一聲後退兩步，左臉上出現一道長長的蟄痕。

“你和帕特裏克簡直是一丘之貉！”我握著魔杖的手顫抖著，已經分不出是憤怒還是害怕。

他用手碰了一下臉上的傷口，看著我，一絲令人窒息的暴戾從周身溢出，然後攥緊了拳頭。

“你想幹什麽？”我緊張地說，畏懼地看著他，不知不覺後退兩步，靠在樹幹上，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拿著魔杖。

突然，一道咒語閃過，巴羅來不及反抗就被擊倒在地。

“離她遠點！”我的小叔叔大步流星從密林間走來，怒不可遏地舉著魔杖。

“阿爾傑！”我失聲叫道，突然覺得如釋重負，膝蓋一軟差點站不穩。

“沒事了，海蓮娜，我來處理剩下的事情，”他沈著地說，拍了拍我的後背，看了一眼地上的巴羅，繼續說：“我原本只是來找羅伊納的，路上碰到了你那個朋友。她說她今天被罰了留堂就沒法來接你了，可你竟然一直沒回來。我就擔心你會出什麽事——”

聽著他的聲音，我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眼淚忽然洶湧地湧了上來，環著阿爾傑的脖子哭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我總是遇到這樣的人？”

－－－－－－－－－－－－

巴羅沈默著坐在羅伊納對面，臉上還帶著明顯的擦傷。

“阿爾傑說的都是真的嗎？你跟蹤了海蓮娜，還想動手打她？”羅伊納皺著眉頭問，神情有點覆雜。

“對不起，教授。”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他幹巴巴地說，拒絕解釋任何事。

羅伊納盯著眼前這個陰沈的青年，嘆了一口氣，“我記得你。我記得你向我打聽過有關海蓮娜的事情。那時我聽你的沒有告訴她，可是我現在有點後悔這麽做了。”

“我很感激。”

“可是我很遺憾，有些事情原本不用這樣。”

“沒什麽用的，教授。”

羅伊納凝視著巴羅的眼睛，停頓了一秒，突然問道：“你喜歡她，對嗎？”

巴羅避開了她的眼睛，思索片刻，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把臉埋在掌心，咕噥道：“我不知道。”

“明白了，”羅伊納點頭示意巴羅可以離開了，但是他卻沒有動。

“教授，請你不要告訴別人，也不用…不要再和她提起這件事情了。”

“你改變主意了？”她揚起一根眉毛。

“不…我只覺得…既然不可能，就沒必要揭開了…徹底捅破太難堪了。”

“可有些秘密就不應該被保守，”她低聲道，眼神突然變得有一點惆悵，“不過…好吧，不會再有別人知道了。”

巴羅被阿爾傑扭送到了我母親的辦公室，卻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處分就離開了。連格蘭芬多教授都看不過去，但是母親卻堅持這麽做。阿爾傑和我都不喜歡巴羅，可她似乎很賞識他，甚至還勸我和巴羅和好。我始終不理解為什麽，大概我永遠都沒法理解她的想法。那天如果阿爾傑沒有及時趕到，誰知道會發生什麽呢？我至今還清晰地記著巴羅對我揚起手時候的神情，和幾年後他在阿爾巴尼亞的森林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如果我聰明點，也許就會意識到他性格中潛藏的沖動和暴戾的成分，以及激怒他的後果。但可惜的是我忽視了，正如我一直對他的那樣。

原本阿爾傑當天就要離開學校回去工作了，結果因為我又推遲了一天。我很感激他，大概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和我已故的外祖母，沒有人真正關心我了。我那偉大而傑出的母親，真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老師，在我遭遇到那樣的事情之後仍然能夠安心地投入在學校的工作中。也許她已經忘記她還有一個女兒了吧。

我混亂的學生時代到這裏就結束了。因為自從巴羅畢業、帕特裏克被開除，我在霍格沃茨的生活就變得平靜了許多。如果真的非要說出點什麽重要的事情，也無非是六年級那年，西爾戀愛了（準確地說是我六年級的時候才知道）——和一個同級的赫奇帕奇男生，看上去有點木訥，但的確是一個可靠的好人，名字叫什麽已經記不清楚了。和我比起來，西爾的學生時代真的是平凡許多，甚至她整個的人生也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沒有光彩奪目的才華，也沒有特別出眾的容貌，就像世界上成千上萬的女孩一樣，普通而又普通。我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感覺。但是後來我卻發現，“傑出”和“偉大”的背後往往是千瘡百孔，但“平凡”和“普通”卻常常與幸福相伴而生。我擁有了她沒有的一切，卻還是沒能獲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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