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忘記自己是何時收到了第一束鮮花。在那個懵懂的年紀裏，愛情本應是一種朦朧又美好的東西，可大概是真的受到那個吉蔔賽女人的影響，我卻對身邊每一個追求者都心存戒備。數不勝數的禮物和情書擺在我面前，羨煞旁人，我卻不屑一顧。也許是源於本能的自我保護，又也許是眾星捧月所養成的挑剔和傲慢。原因究竟是什麽，我也說不清楚。總之，不論是甜言蜜語的誘惑還是海誓山盟的承諾，始終沒有一個人能觸動我的心弦。起初我還誠懇地回絕，後來就索性視而不見。但令人費解的是，我越是冷漠，他們就越是趨之若鶩。大概這就是人的本性：握在手中的永遠都不會珍惜，求之不得的反而會特別著迷。

大部分追求者的音容都已經被時間模糊，但他們之中有兩個人讓我永生難忘。當然，你已經聽說過他們的名字了，帕特裏克和巴羅，一對表兄弟。

一切的紛亂與糾葛，都要從他們開始說起。對於這段混亂的過往，我不能說自己的抉擇是明智的，但至少從未後悔過——即使我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故事得從帕特裏克開始說起。一開始，我並沒有意識到他有什麽異常，只是覺得看見帕特裏克的次數忽然有些頻繁。雖然我們很早就已經認識了彼此，但在學校裏沒有過任何交集。可有一天在魔咒課教室外的走廊上，他從我對面走來，我以為我們只會像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但是他卻莫名其妙地對我說了一句“早上好”，就像某個認識多年的朋友一樣。我詫異地楞了一秒鐘，而他直接從我旁邊走過了，絲毫沒有感覺到任何不妥之處。從那次之後，不論是去教室，去禮堂，甚至是我和西爾去黑湖邊上，我們似乎總能非常“偶然地”相遇。從起初簡短的招呼，到後來客套的寒暄，莫名其妙地，他就開始以老熟人的身份自居，到處表現出和你關系密切的樣子，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老實說，我不喜歡這種自來熟的人，從小就是這樣。但是鑒於我們認識實在太早，再加上他口中的“有點親戚關系”，我也容忍了他的某些親近行為，但這絲毫不意味著我喜歡這樣。可是有一天，他的某些舉動，實在讓我忍無可忍了。

那是一個霍格莫德日，我和西爾去村子裏買新的羊皮紙和羽毛筆。我們經過郵局的時候又看到了帕特裏克——他和他的朋友一起。

“嘿——海蓮娜！”他突然看到了我，興奮地朝我招手，“過來過來！我們剛剛說到你！”

我擺擺手告訴他我要回學校了，但是他根本不管這些，翻過籬笆，拉著我到他的朋友面前，強行把我介紹給他的那些狐朋狗友。

“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拉文克勞小姐啊！幸會幸會…”其中一個滿臉油光的男生諂媚地笑著，朝我伸出了手。而我直接忽視了那只肥胖的手掌，直視著帕特裏克的眼睛，反問他拉我到這裏來幹什麽。

那個魁梧的男生窘迫地搓了搓手心，斂起了笑容。

“我們剛剛提到你，我說我們…正好認識，”帕特裏克斟酌一下說道，面露尷尬之色。實際上他本來想說“我們很熟”。

“沒錯，我們的確認識，”我昂起頭冷冷地說，刻意加重了“認識”兩個字，“還有什麽別的事情嗎？”

“唔…我本來想…好吧，也沒什麽特別的…”

“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當然、當然可以…請自便，”他機械地說，尷尬之色更加明顯了。

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和西爾一起離開了。而背後響起了哄笑聲，我甚至可以想象到，帕特裏克是如何撓著頭被朋友們揶揄（“你們不是很熟嗎？”）。

毫無疑問，他比一般的追求者都聰明些，至少沒有在第一天就送一大束鮮花配上肉麻的賀卡，因為我根本不會看那些垃圾。可惜的是我對他實在沒有什麽好印象，盡管他現在長得比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已經好看多了。也許在一般人眼中，岡特是一個富有古老、血統純正的高貴家族。可是在我看來，他只不過是一個浮誇浪蕩的公子哥兒，再加上他有一個那樣的妹妹，真是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我本來想借這個機會警告他一下，讓他不要再糾纏我，可回到學校後仔細一想，又覺得似乎太不給他面子，有點對不起他，畢竟他沒有真的做錯什麽事。後來再碰到他的時候，就稍稍緩和了一點。但沒想到他竟然將這一點點的愧疚領悟出了錯誤的含義，誤以為我在鼓勵他，變得更加得寸進尺起來。甚至在他不在學校的時候，還托那個沈默寡言的朋友當著許多人的面送來各種的禮物，以至於所有人都拿我和他開玩笑。我曾經惱怒地將他的禮物摔在地上，而他卻認為這很好玩，哈哈大笑，更加變本加厲。

終於有一天，所有的矛盾爆發了。

起因是什麽我已經忘記了，總之就是他到我的教室來找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我轉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面，毫不猶豫地給他一記耳光。

教室內一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轉過頭驚訝地看著我們。

帕特裏克張著嘴，保持著挨打後的姿勢，半天沒有緩過神來。

“你幹什麽？”半晌，他緩緩轉過頭來，一字一句地說。

“誰讓你的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我不甘示弱地盯著他。我五年級，他七年級，他比我整整高出一頭。

他臉色鐵青，生硬地說：“海蓮娜，我警告你，我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不要以為我喜歡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誰要你喜歡？”我冷冷地說，“我早就警告過你，別纏著我！”

“你別太得寸進尺了！”他低聲說，眼神變得陰冷，閃爍著危險的光。

“你以為你是誰？”我譏諷道，“在我眼裏你什麽都不是。我一直忍著沒有告訴你這一點，結果你反而自作多情。”

“你在逼我，海蓮娜，別逼我離開你。”

“聽到你這麽說我真高興，”我嘲笑道，“真是遺憾你為什麽沒有早些意識到這一點。”

他瞇起眼睛自上而下逼視著我，左臉上被打過的地方已經有些微微發紅。突然，他猛地擡起了手，旁邊的人倒吸一口冷氣。我差點以為他會打我，但是他沒有。

帕特裏克把手伸到離我的臉只有一英寸的地方，慢慢捏緊了拳頭，就像他通常威脅別人的時候一樣。我看到他眼睛裏閃爍著憤恨的光。他俯下身，用耳語般的聲音說：“我不打女人，但是你記住，海蓮娜！我要你後悔，你會後悔的！”他松開手在我臉上捏了一把，我隔開他的手，忍住了第二次打他的沖動。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至少在這件事情上，絕－對－不－會，”我瞇縫著眼睛同樣一字一頓地說。

帕特裏克憤而甩手離去，留下我和一教室目瞪口呆的人。我旁若無人地坐回座位上打開書本，右手打他的地方也開始隱隱作痛。大概過了好幾分鐘，其他人才漸漸回過神來。

事實上我確實後悔了，不是因為拒絕了他，而是因為認識這個混｜蛋。我嚴重高估了他的人品，帕特裏克·岡特可不是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花花公子，而是一個卑鄙無恥、令人作嘔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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