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登是拉文克勞這一代第一個孩子，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個——叔叔們時不時地好心地提醒我這一點，但是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忽視我的存在。所以每年海登過生日都理所應當地收到無數包裝精美的禮物，而我一無所有。盡管，我的生日和他的在同一天。

和以往不同，我沒有一聲不吭地把自己關在臥室裏，而是滿心歡喜地躲在樓梯的拐角處看著我的表弟在客廳拆他的生日禮物。我心中有一個熱乎乎的秘密支持著我，今年會不一樣的，我這樣告訴自己。

一切都源於去年母親給我的那個承諾——至少我認為那是個承諾。

去年這個時候，我八歲。每年這個時候，我看到表弟在客廳中拆禮物，都覺得既羨慕又迷惑：為什麽每年同一個時間人們都送給他這麽多禮物？我把我的困惑告訴母親。

“因為今天是他的生日。”母親回答，沒有擡頭，眼睛直接移向下一行文字。

“什麽是生日？”

“就是他出生的日子，五年前的今天他來到這個世界上。”

“那我的生日是哪天？”這句話一瞬間就脫口而出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母親有點驚訝地問，終於從羊皮紙上擡起目光。

“我……我只是想知道，”我笨拙地掩飾著，但是毫無疑問，她看出了我的沮喪。

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筆，思考了一下，說，“和你表弟一樣，7月19日。”

我有點失望地“哦”了一聲，我的生日已經過去了，而且就在昨天。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麽可失望的，因為本來就沒有人會給我過生日。

“對不起，我最近一段時間太忙了，竟然忘記了你的生日，”她抱歉地說，同時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 下次吧，你的九歲生日我幫你慶祝，這是我的小海蓮娜來到世界上的日子。”

我心花怒放，在心底牢牢地記住了這個日期，一天一天地盼著下一個7月19日到來。因為那一天我那繁忙的母親也許會抽出一天來陪我度過，也許會和表弟一樣收到屬於自己的禮物！

我躲在樓梯的拐角處，一直到看著他拆完了全部的禮物，滿載而歸。仍然沒有任何母親會提前回來的跡象。我悶悶不樂地回到房間，心中閃過一絲的失落，她不可能忘記的，她答應過我！我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我不甘心地再次走出房間查看，然後我在客廳的茶幾上，看到了一份孤零零的禮物。

我難以置信地跑下樓梯，拿起禮物盒，然後看到了上面附著的一張卡片——“給親愛的 H.R.”。那絕對是母親的筆跡，她寫R的時候總是很特別。她記得我的生日，盡管只有這一份，卻足以讓我高興得忘乎所以。你無法理解我收到第一份生日禮物時候的快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禮物！我興高采烈地跑回自己的房間，我不像表弟那樣喜歡在客廳炫耀自己的禮物，此刻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這是一份只屬於我一個人的驚喜。

盒子裏面是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它能根據你發出的指令做出各式各樣的動作。即使我完全不知道這些簡單的動作背後需要多麽覆雜的魔法才能完成，我也意識到我的母親在這份禮物上花費了多少心血。翻滾、爬行、鞠躬——我趴在床上和我的熊玩得非常開心，以至於完全沒有聽到樓下傳來的哭鬧聲。

這時候門突然開了，玩具熊掉到了我胸前。

“啊哈，看來真的在這裏，”雷克斯叔叔站在門前說，好像剛剛抓到人贓並獲的小偷一樣。

“什、什麽？”

“這個！”海登滿臉淚痕地沖進我的房間，抓起放在床頭櫃上的包裝紙扔在我的面前，大喊：“這是羅伊納姑媽送我的禮物！你為什麽要偷我的禮物！”

我還沒有弄明白發生了什麽，我的表弟就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玩具熊要把它搶走。而我怎麽可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我猛地往回一拉，海登就摔倒在地。他雖然是個男孩，但是比我小很多，力氣還比不上我。

海登放聲大哭，喊起了“爸爸。”

雷克斯叔叔看到兒子摔倒在地，臉色頓時變了。他拉起了海登，撿起了那張包裝紙，然後轉過頭怒氣沖沖地對著我說。

“也許你媽媽太忙了對你疏於管教！今天我就替你父親好好教育一下你這個無力的孩子！”

我恐懼極了，緊緊地抱著我的熊不肯松手。然後被推搡著離開了自己的房間，進入了外祖父的書房。

“她偷了海登的東西，當場被抓住還是不肯認錯，而且還把弟弟推到在地上，”雷克斯叔叔惡狠狠地宣布著我的‘罪狀’。

“我沒有！這是我媽媽給我的生日禮物！”我向後退去，手裏仍舊緊緊抱著玩具熊。

“胡說，你是從桌子上拿走的！那是羅伊納姑媽買給我的！我剛剛從房間裏拿出來，還、還沒來得及拆開包裝——一轉、一轉身就找不到了，是你拿了！”滿臉淚痕的表弟又抽噎起來。

“你的生日？今天？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三叔哈瑞斯譏誚地插了一句。

“就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和我表弟的一樣！”我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你看，包裝紙上還有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你真會撒謊！”雷克斯叔叔生氣地說，拿起那張‘證據’指著上面的卡片，“你指是‘H.R.’嗎？那是海登·拉文克勞，不是你！”

“真的是我媽媽給我的……”我嗚咽著說，求助地看向四周，而他們都只是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咎由自取的罪犯受到懲罰。

“今天學校在開會，她連晚飯都不回來吃，怎麽會給你禮物？海登的禮物是她用我的貓頭鷹送來的，怎麽可能是她給你的？”雷克斯叔叔冷冷地說。

“海蓮娜，放下。”一直沈默的外祖父突然開口，似乎已經做出了決定。我看著他的臉,覺得前所未有的害怕。

“不，那是我的，我媽媽買給我的——”我驚恐地喊道，然後“啪——”一記耳光扇在我的臉上，辣辣地疼出了眼淚，我唯一的禮物掉在地上。

“小孩不可以撒謊，”祖父說，滿面怒容，打我的右手還在微微顫抖，“如果你想要禮物，你可以告訴大人，但是不可以偷拿別人的東西！”

委屈和恥辱的淚水傾瀉而下，我淒厲地哭喊著，既無助又絕望，“我沒有說謊，我真的沒有說謊……”為什麽沒有人相信我，為什麽所有的人都毫不猶豫地相信了他？

祖父再次舉起了手，這時候我最小的叔叔挺身攔住了他，“爸爸，不要——”

我趁著這個時間扭頭跑了出去，哭著跑出了書房，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裏，趴在床上委屈地放聲大哭，然後休息一會兒，再哭。就這樣反反覆覆，直到精疲力盡再也流不出眼淚。我仰面躺在床上，房間裏漸漸變暗，肚子變得很餓，但是我一點也不想走出房門。我不想見到他們之中的任何人。

為什麽他們都不相信我？為什麽他們都輕而易舉地相信了他？母親在哪裏？她為什麽不出來證明我的清白？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認定我不會有生日禮物？為什麽每個人都那麽討厭我？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想這些，然而淚水卻再一次滲出了眼瞼。我又困又餓，哭著哭著睡著了。

深夜的時候，我母親終於忙完了學校的事物，回到了家裏。

“爸爸，你怎麽還沒有休息？”羅伊納驚訝地看著外祖父坐在客廳裏。

“我在等你，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情，”外祖父臉色鐵青地說，“我知道你一個人既要照看學校又要教育孩子難免有疏漏的地方，但是有些基本的原則還是必須教給她的。”

“發生了什麽事？”羅伊納皺起眉，“海蓮娜怎麽了？”

“今天她拿了海登的東西，被認出之後還是不肯承認，還撒謊說是你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這麽小的孩子卻偷竊，撒謊，不肯認錯——”

“等等，她說，是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先是茫然，空白過後，羅伊納一瞬間露出驚慌的神色。

“對啊，真是荒唐透頂！”外祖父搖著頭說。

“她沒有撒謊。這是個誤會，”羅伊納焦慮不安地疊起雙手，“我告訴她的，今天確實是她的生日，可是我忘記了。”

“什麽？”外祖父擡起頭，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是的，我原本答應了她給她禮物，但是我完全忘記了，”她懊惱地搖著頭，“我最好向她解釋一下。”

外祖父看著女兒走上樓，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他做了什麽？

次日客廳

“海蓮娜，”外祖父說，聲音有點生硬不自然，仍然竭力保持自己的威嚴，“我為我昨天做的事道歉，我錯怪你了。我更不應該打你。”

我冷冷地盯著他，緊緊攥著拳頭，沒有說一句話。

“海蓮娜？”母親小聲提醒我。我仍舊高昂著頭一言不發。

“對不起。”祖父沈聲說，一生之中從不肯認錯的老人勉為其難地卸去威嚴，低頭示弱令他看起來比平時蒼老許多。

我盯著他，內心卻沒有絲毫的憐憫之情，也絕不打算原諒他。我的外祖父那麽輕而易舉地認定了我在撒謊，在我生日的那天在家裏所有的人面前給我一記耳光。我把母親補償給我的玩具熊扔在地上，轉身跑出了大廳。

背後是一個因愧疚而驚慌失措的老人，不安地反覆問自己的女兒，“她……她沒事吧，羅伊納，去看看她，快，快去看看她！”

我躺在密林中的草叢裏，閉上眼睛聽著樹葉沙沙。我始終無法說服自己原諒他，他就那樣輕易地相信了我的表弟，然後毫不留情地打了我一記耳光。還有我的母親，從來都不肯為我說話，也從來不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她記得我表弟的生日而忘記了我的。也許在他們眼中，我本來就是這樣微不足道。一個沒有父親、寄人籬下的小女孩，愛撒謊，偷東西，品性惡劣，無理取鬧，沒有教養……如果我有父親該多好？那樣我就可以住在自己家裏，即使那個家沒有拉文克勞大宅這樣氣派高雅，可是那也是屬於我自己的家。我可以在摔倒在地的時候呼喚父親的名字，而不是任由別人推搡著帶到樓下。眼淚不知不覺再一次漫出眼眶。

“你是誰？為什麽一個人躺在這裏？”一個好奇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我睜開眼睛，看到一個胖胖的男孩，手裏攥著一把金色的野花。

我坐起來驚慌失措地擦去淚水，然而紅腫的眼眶還是暴露了我剛剛哭過的事實。

“走開！”我呵斥道，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從來都不喜歡別人打擾，“這是我的地方！”

“你好奇怪，”男孩撇了撇嘴說，跳到我對面徑自坐下，“這兒為什麽是你的地方？我幾乎每天都來這裏，什麽時候變成你的了？”

“反正就是我的！”我固執地說，頗有幾分無理取鬧的味道。

“好吧好吧，”他投降般地說道，“你在哭，為什麽？”

“與你無關，”我冷淡地說，把頭扭到一邊，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他聳聳肩，看上去似乎無可奈何的樣子，“你是誰家的？為什麽我從來都沒見過你？”

我是誰？一瞬間我有點慌張。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外人，而且母親告訴過我不要到下游的村莊裏去，更不要和那裏的人說話。麻瓜們總是畏懼和痛恨魔法，暴露身份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

“你是住在下游村子裏的嗎？”我戒備地問

“是啊，難道你也是？可是村子裏的每一個人我都認識，而且附近也沒有別的村莊了……除非……”

“除非什麽？”我緊張起來。

“除非是那‘古怪的拉文克勞’。”

我皺起眉頭。‘古怪的拉文克勞’？麻瓜就是這樣稱呼我們的嗎？

“你真是他們家的？哦不，抱歉，別誤會，這不是我起的外號，他們都這樣叫，誰讓你們從來都不到村子裏來呢……”

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卻讓我撲哧笑出了聲，不愉快暫時拋到腦後了。事實上我也沒有因為這個外號生氣，某種程度上，拉文克勞確實有點‘古怪’。一想到受人尊敬的外祖父和母親卻被麻瓜稱為‘古怪的拉文克勞’，我就忍俊不禁。

“你不生氣了？”他看上去有點困惑，卻也松了一口氣，撓了撓亞麻色的卷發。

“對，”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再次向後躺倒在草叢中，看著頭頂繁密的枝椏和葉片。

“你經常來這裏嗎？”

“不經常，”我猶豫了一下，繼續說：“他們不太願意讓我在外邊跑。”

“為什麽？因為你是女孩子？他們擔心你？”

我咬了咬嘴唇，“恐怕不是。”

他看上去迷惑不解，但是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那你今天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而且還在哭？”

我輕輕嘆息一聲，並沒有意識到這不是一個九歲孩子應有的神情。

“心情很糟糕，所以才跑出來。我不想見到……家裏的那些人。”

“為什麽？”他看上去更加困惑了，皺著眉頭問：“他們不是你的親人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刺痛了一樣，沈默了很長時間，說：“可他們不喜歡我。他們冤枉我。”

“不可能，”他搖搖頭，嚴肅地說，“這裏面一定有什麽誤會。比如我父母雖然總是花更多心思照顧我弟弟，但是我相信他們也愛我。沒有人會不喜歡自己的親人，他們可能只是沒那麽多時間。”

沒有人嗎？

仿佛烏雲中透過一線陽光，堵在心裏的石頭仿佛松開了一點。我深吸一口氣，斷斷續續地開始講我的故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和他說這些，他只是一個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甚至是一個麻瓜。可是我確實這麽做了，我一邊講，一邊用餘光偷偷地瞟他的神情。他皺著眉頭，卻聽得很仔細。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感動，我母親都從未如此認真地聽我說話——她永遠都有看不完的信件和書籍。而眼前這個人卻耐心地聽我講述一個冗長而且和他絲毫不相幹的故事。

“你看，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完全是一個誤會，”聽完我的講述，他開心地說道，“放輕松，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沒有回答，仍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是此刻，它不是那麽令人窒息了。

“你怎麽不說話了？”

“啊？嗯…我剛剛走神了，對不起，”我立刻道歉，將自己游移的思緒拉回現實。

“沒關系，”他無所謂地聳聳肩，開始對地上的一只甲蟲產生興趣。

“你經常到這裏來嗎？這兒好像裏村子很遠。”我突然覺得與陌生人交談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至少他不知道也不介意我是個給家人帶來恥辱的私生女。

“是啊，因為這裏有我媽媽喜歡的花。明天是她的生日，我想給她一個驚喜，”他搖了搖手中那束金色的野花。花朵不大，圓圓的只有紐扣般大小，但是花瓣又細又密，而且金燦燦的，像是一輪金黃色的小太陽。

“生日？”我喃喃道，不愉快的記憶翻滾起來，我失神地說：“你媽媽真幸福。”然後他把胳膊伸到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過神來。

“給你的，”他笑嘻嘻地說，從那一把金黃色中分出幾朵塞到我手裏，“也祝你生日快樂！”

“可這是給你媽媽的！”

“沒關系，我還有很多！很晚了，我該回家了，這裏離我家還是有點距離的。再見了。”

“謝、謝謝！再見！”我結結巴巴地說，看著他沖我揮揮手，然後消失在草叢中。

我又一個人躺在草叢中，想著自己的事情。天光轉暗，細小的星星閃爍在天邊。我意識到自己必須回家了。

看房子的燈光熄滅了，我才躡手躡腳地推開家門，快速走過空無一人的客廳，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開門，就看到母親趴在我房間的桌子上睡著了。

“媽媽？”我低聲驚呼道。

她立即驚醒，坐直了身子，然後就看到了我，“謝天謝地你回來了！你跑到哪裏去了？我們擔心死了！”

“我……”我一時語塞。

“沒關系了，”她看上去終於放心了，“你回來了就好。我知道我欠你很多，我答應過陪你過生日，但是我失信了。我最近忙暈了頭。對不起，海蓮娜，我不該讓你在你生日那天遭遇那樣的事情，”母親搖著頭說，臉上寫滿了歉疚。

“沒關系，媽媽，”我脫口而出，她的內疚讓我很難過。

“你的外祖父不是故意的，他也是被氣昏了。你知道，他是一個很驕傲的人，但是他也很抱歉，”她懇切地看著我的眼睛，可是我移開了目光。

“好吧，”她輕聲說，垂下眼簾，聲音中充滿了遺憾，“我知道你沒法那麽輕易原諒他。”然後她重新擡起眼睛，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嘗嘗這個吧，我的廚藝也許並不好，但這是我自己做的，我知道你沒有吃晚飯。”

我低下頭，這才註意到桌子上放著的東西——一只銀色的盤子，盛著奶黃色的蛋奶餅幹。我拿了一塊嘗了嘗。母親忐忑地看著我。

“很棒，媽媽，”我努力微笑著說，但還是覺得鼻子發酸。

她放松地笑一下，然後嘆了一口氣，露出憂郁的神色，說：“對不起，海蓮娜，也許我不是一個好媽媽。雖然我知道這有些晚了，但是我還是想對你說，生日快樂。”

“永遠都不會太晚，”我踮起腳擁著她的脖子說，眼睛裏再一次泛出了淚花。

從那以後，母親終於記住了我的生日。我也漸漸收到一些生日禮物，開始只有母親的，後來有外祖母和小叔叔阿爾傑的，再後來有更多人的。外祖父每年的禮物都十分精美，但是我都只是打開看一眼就收起來放在最高的架子上，從來沒有使用過。盡管沒有海登的那麽多，至少我的生日不那麽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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