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推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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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曳的燭火晃晃悠悠的仿佛隨時會熄滅,光線朦朧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整間牢房空曠卻又壓抑。

餘竹文閉著眼睛坐在桌前,兩手搭在膝蓋上,似是對自己置身牢獄毫不在乎,聽到一串腳步聲停在自己牢門前也未轉頭看一眼。

“進去吧,有話盡快說,別耽擱時間。”牢頭拿著叮鈴桄榔的一大串鑰匙將門打開,示意跟著的人進去。

朝人點頭致謝,看著他轉身離開,餘峰方收回視線,伸手做出請的手勢,讓身邊的人先一步邁入。

擡步跨入牢房,餘徹的視線落在小兒子的身上,看了良久,對方始終無動於衷,他長嘆口氣,“竹文……”

似是聽到這兩個字才發現有人進來般,餘竹文緩緩的睜開眼睛,轉頭朝他們看過去,臉上再無以往如稚子般的活潑笑意,深沈的如同這間牢房一般。

或許他們從來沒看懂過他,餘峰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一念頭,頓了頓,終是可惜般輕搖搖頭。

“你為何要這般做?你跟你二哥自幼便感情深厚,為何要屢次殺他?”沈默著對視良久,餘徹終是忍不住先開口。

聽他此言,餘竹文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嘲諷的一勾唇,“感情深厚?”

他說完這四個字,仿佛聽見了什麽笑話一般,低頭發出幾聲輕笑,而後帶著瘋癲之態仰頭大笑。

在二人微皺起眉時,猛然轉頭目光兇狠,“那不過是為了讓你高看我一眼的討好而已!”

他喊出這句話,如同用了全身的力氣,大口的喘息,他胸膛起伏著,在一時寂靜無聲的牢房裏如同困獸。

餘楓言的母親明媒正娶,盡管身故,卻依舊擁有主母之名,他更是因此備受寵愛,即便是個病秧子,也被父親寄予厚望。

而餘松諺即便不如他受寵,也是餘家長子,當家的大夫人是他的母親,在府中自是受人尊敬。

只有他,說起來是餘家三公子,卻不過只是妾生之子罷了,母親不受重視,自記事起便看她為更好生存百般討好吳玉淑,連帶著自己,也被一遍又一遍的交代好好敬愛兩位哥哥,凡事莫與他們爭執。

他不服!他偏要爭!他偏要將整個餘家都收入手中,靠他自己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呵,”他發出一聲帶著諷意的輕笑,轉眸看著他的好二哥,“在餘楓言的眼裏,我也不過是一只搖尾乞憐的小狗,高興的時候摸摸頭,給些骨頭吃罷了,算什麽弟弟。”

對方身體不好,看似脾性好綿軟好欺,其實骨子裏滿是清冷的傲氣,對待任何人的溫和,都仿佛是一種施舍。

只是沒想到一個病秧子罷了,命竟然如此的大,還能活著回來,只是失了記憶前事不知。

說實話,他倒是更喜歡這人如今的性子,不知是在小村子中待久了被磨平,還是沒了記憶之後的性情大變,比之以前,他終於沾上了人煙氣。

若他老老實實的繼續待在那個小村子裏多好,卻偏偏要回來,本來要用在餘松諺身上的手段,也只能用在他身上了。

“你是我的兒子,是餘家的三少爺,何必妄自菲薄做出這等事,如今這般便是你想要的嗎?”餘徹自認或許算不上好父親,但對他也未曾忽視到不曾理會的地步,不懂他為何要如此偏激。

這個孩子的性情向來活潑調皮,自小不愛讀書,他想著有兩位哥哥頂著,也未曾多加管束,往往只是嘴上教訓兩句便罷,沒成想……

他長嘆了口氣,背脊微微佝僂,透出幾分蒼老之態,“你們三個,總要有個自由灑脫些的,卻沒想到你並不想要……”

坐著的人微頓了頓,側開臉不知在想些什麽,餘徹也不再多說,輕擺了擺手,自己轉身出了牢房。

他一走,氣氛更顯寂靜,明明滅滅的燭火中,餘竹文的神色也透著幾分難辨。

餘峰走上前兩步,撩起衣擺在他對面的小凳上坐下,古舊的木頭發出些微輕響,跟他初時在西山村中坐過的一般。

他坐下後良久不曾言語,餘竹文擡眸,對方正看著他,眼底並無波瀾,他惱怒,“你很得意對嗎?!”

餘峰輕搖搖頭,唇角抿出弧度,“你果真還是像個胡鬧的孩子。”

他這般神情卻是恍惚間讓餘竹文回到從前,每每調皮搗蛋時,對方便這般看著他,有時會探出手來拍拍他的腦袋,道一聲胡鬧。

思及此,他的內心燃起怒火,到了今天,自己在這人的眼中仿佛依舊是個狗崽子,逗一逗,哄一哄便能好,“別用這種表情跟我說話!”

餘峰看他發火,收了笑意輕嘆口氣,“我不記得從前,但我覺得曾經的餘楓言是真的將你當弟弟,不是需要扛起偌大家業的,而是如尋常人家一般,想寵愛長大的幼弟。”

餘竹文聞此言一楞,被他看著竟一時說不出話,他抿緊唇角,像是認輸般撇開視線,嘴上卻是倔強,“哼,不過只是辯駁之言。”

沒再為此跟他爭執,餘峰的視線依舊落在他的身上,道:“你先前應該沒想傷害永悅。”

他的語氣篤定,餘竹文頓了頓便回過頭,目光跟他撞在一起。

“事後他與我說起過,那些人給他喝了安胎藥,想必也是你的意思……”餘峰神色柔和幾分,“雖然你是罪魁禍首,但此事,我還是應謝謝你。”

餘竹文搭在膝上的手顫了顫,而後緩緩的收緊,他擡頭微揚起下巴,“不需要你來道謝。”

他這般回話倒是讓餘峰有些微訝,略一轉念卻是突然領悟到什麽,“你……”

“是我願意的……”餘竹文盯著他,語氣中透著不服輸,“我願意待他好。”

“……”餘峰覺著自己該說些什麽,卻是一時無言,看著對方的面容,突然覺著,果真是不討人喜歡的小孩兒。

他站起身,低頭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終是撫了撫有些皺的衣擺,轉身離去時丟下一句“好自為之吧”。

牢門被人重新鎖了起來,腳步聲逐漸遠去,餘竹文突然勾唇笑了笑,“故作穩重,不還是幼稚的拈酸吃醋……”

自語般的呢喃落下,他面上的神情卻又轉為落寞,轉眸盯著那點搖曳的燭火,在一片徹底的寂靜中,自嘲一笑。

餘峰踏出獄房之時下意識擡手擋了擋直射而來的陽光,他微瞇起眼睛心下嘆息,陰暗與光亮不過是一門之隔,一念之差。

放下手,負手邁開步子,餘家的馬車正等在不遠處,候著的小廝見到他來彎腰喚了聲少爺,伸手扶他上車。

搭著他的手臂剛邁上車邊小凳,便聽見另一輛馬車靠近的響動,頓了頓動作轉眸看過去,發現也是餘府的馬車。

他幹脆收了手退回去,等著那車停穩,看著車中鉆出一名熟悉的小婢,從車上扶了面容憔悴的婦人下來。

範妍寧站穩時看見他楞了楞,許是哭得久了眼睛有些紅腫,神色閃躲著不知該不該上前來。

倒是餘峰拱手遠遠的對她施禮,對方忙福了福身,他轉眸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馬車,想著她此時見到餘徹也是緊張,便對牢門的方向一擡手,示意她自便。

他這般態度讓範妍寧有些意外,到底自己的兒子是要索人家的性命,但此時不是思索這些的時候,她只頓了頓,再次一福身,由小婢扶著自己快步離去。

看著婦人身影消失在門裏,餘峰收回視線轉身上車,不過也是個可憐人。

掀簾之時,端坐在車中似是在閉目養神的餘徹睜開眼,看著他在自己的身邊坐定,“話說完了?”

餘峰點頭算是應了,父子倆一時間便有些相顧無言,沈默片刻,同時張了張口欲說什麽,他一頓,擡手示意。

垂眸抿了抿唇角,餘徹嘆息一聲,神色沈重,半晌才再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留他一命吧……”

微一揚眉,餘峰神色未有什麽變化,對方此言倒也算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沈吟片刻,頜首,“父親與我所思相同。”

餘徹聽他此言神情一頓,緩緩地點了點頭,面容上盡顯疲憊,“算是為父又欠你一次。”

“沒有誰欠誰。”餘峰搖搖頭,微微一笑,“不過各有所想罷了。”

跟著勾了勾唇,餘徹便眉頭一擰,擡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兩聲,在對方伸手欲拍撫他時擡手拒了,“我如今身子骨不再硬朗,餘家以後就要你跟松諺多操心了。”

他這番話讓餘峰的神情微微一頓,在馬車的晃蕩中沈默許久,才略有些猶豫的開口,“我相信大哥能做好家主之位。”

餘徹順撫自己胸口的動作停下,神色覆雜的擡眼看向他,顯然是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那雙兒的事我不會再逼迫,你……”

餘峰未等他說完便輕搖搖頭,終是伸手幫他順了順肩背,“相比這般的高門大戶,還是田園之間的平淡生活更適合我。”

他的語氣堅決,勸告的言語當是無用,餘徹垂下眸,露出一絲苦笑,“我以為竹文喜愛自由對他不加管束,我以為你愛弄商賈所以寄予厚望,卻原來……都不是你們想要的。”

他的話音落下,看著似乎又蒼老幾分,餘峰的心中略有不忍,開口喚了聲父親,卻被對方擡手按住手背。

“罷了,”餘徹拍拍他,似是一瞬想明白了什麽,“我的年紀大了,許多事已力不從心,你們想做什麽便去做吧,偶爾記得回家看看便好。”

餘峰在這一刻,看著對方鬢邊的幾縷銀絲,仿若自己當真成為了餘楓言,心間升騰而起的溫熱暖流與先前的任何時候都不相同,或許這便是真正的血脈親情。

“父親放心……”他反手將對方的手掌握住,將另一只手也交疊而上,“我是您的兒子,不會忘了回家的路。”

餘徹的面目柔和幾分,收手坐直了身體,“那孩子雖口不能言,性子卻堅韌,是個好的,你日後好好待他吧,莫跟我一樣……負了許多人。”

低聲應了聲是,餘峰看他合上眼養神便不再言語,心中此時倍感輕松,順手撩開車簾打量外面街道,思索著要不要給家裏的小雙兒捎帶些好吃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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