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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兩方會審賈珠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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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政?賈政一楞,新任學政進了蘇州城沒去府邸直接到了知府衙門,這是什麽意思?

賈政不及多想,連忙用最快的速度到內堂換了知府的官袍,而後親自到門口去迎接,這學政在地方上的地位在知府之上,和巡撫平級,甚至有權利密折彈劾一方總督,賈政此時身為知府,見了學政還要執屬員禮呢。

賈薔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出去的,因而暫時在府內回避,賈政一路小跑到了門口,只見學政的轎子穩穩的正挺在宅邸的正門口,轎夫也都是官家的官差,轎子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腰間還別著一把長刀,劍眉虎目,看上去不似漢人的相貌。

賈政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可一時間想不起來究竟在哪兒見過,那人見府邸正門大開,賈政穿著一身知府的官袍走了出來,對轎子輕聲說了一句話,接著轎簾掀了開,那人扶著轎內的人走了出來,賈政這才恍悟,原來這轎內之新任江蘇學政,正是京城文華殿大學士嵩祝,而那年輕人是他的侍從巴爾布。

賈政曾經在翰林院任職時,頂頭上司之一就是這大學士嵩祝,兩人也算是同僚一場,因而賈政上前見禮的時候,一向十分嚴肅的嵩祝十分難得的給了賈政一個微笑。

賈政把嵩祝迎進知府府邸,到了正廳,吩咐丫鬟準備茶水,兩人分主次落了座,賈政這才問道:“一路舟車勞頓,原應是下官先去拜訪才是。”

嵩祝看了眼賈政說道:“你我二人也算是同僚一場,不必這般拘謹,以‘你、我’稱謂就是。”

賈政也沒推辭,含笑應了,他知道這嵩祝是滿人,於這些上不比某些漢人大儒一般講究,若推辭過了,反而得不償失,賈珠如今還在翰林院做事又兼著南書房行走,因此他們父子二人也都算是和這嵩祝關系匪淺,這應酬上的事是免不了的了,如今他算是摸透了,這應酬二字解釋起來不過是四個字,投其所好。

嵩祝和賈政閑話了幾句,又提到了賈珠,嵩祝的眼裏多了幾分讚賞:“他是個不錯的孩子,我看著將來前途未可限量,只是可惜了……”嵩祝說到這裏深深的看了眼賈政,把後面的話轉成了一絲嘆息。

賈政苦笑一下,心中卻暗暗緊張了起來,自古父子同朝為官,怕是鮮少有兒子的官位比父親要高的,本朝更是罕見,因此這嵩祝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顯然是在說,自己如今這官位不上不下雖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卻真是耽誤了賈珠的前途,只是,賈政心裏面不解的是,他和嵩祝雖同在翰林院,可交情著實是泛泛之交,為何這嵩祝今日卻對自己說出這麽惹人深思的話來?賈政心裏面清楚得很,能做到正一品文華閣大學士的嵩祝,絕不可能對自己這個泛泛之交推心置腹,那麽只有一個可能,他在拋出誘餌,想要釣上來什麽東西。

賈政心裏面想著,口中卻說道:“你也說他還是個孩子,將來的事誰說得清楚呢,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今我也只想著,把蘇州這一方管理明白,不負聖上的信任就足矣。”

嵩祝聽了這話笑道:“這話說得在理,那我就不得不過問一件事,我這轎子剛剛進城,就有一老婦人當街攔轎,口口聲聲喊著冤枉,說如今的儒學裏面有人魚目混珠誣陷了他孫子。”

賈政一聽立時就反應出了徐升,臉色立刻就變了,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看了眼嵩祝,賈政揣測不出他的意思,因而便把這徐升擊鼓鳴冤的事簡單的說了一遍,而後又說道:“這件事原該由學政大人主管,只是當時情況大人還在路上,因此只得逾矩了。”說回了公事,賈政便收回了剛剛閑聊時的稱謂。

嵩祝點了點頭說道:“也不盡然,這件案子便由咱們二人會審吧,既然這原告、被告都已經明了,何不盡快審明,之後我也好安排歲試。”

賈政心裏面苦笑了一下,這嵩祝的到來徹底打亂了他原本的節奏,只不過這樣也好,由嵩祝出面對付金齡山,只不過,這甄家既然和皇家也有密切的聯系,那他還真要查清楚,甄家和嵩祝有沒有什麽關系,免得自己所做的準備功虧一簣。

賈政想到這裏,打定主意過一會兒審案子自己盡量不說話,在旁推敲著嵩祝的意思,也好做到心裏面有底。

待二人坐了堂,嵩祝坐在主位,賈政做了旁位,徐升、金齡山、陳保林三人俱被帶到堂上來,三人都看到了大堂的異樣,徐升眼裏閃過一絲希望和驚喜,而金齡山最初的不耐和倨傲也在看到另有一人竟坐了正位後收斂了不少,陳保林哆嗦著,顯然有些被嚇到了。

賈政把他們三個的表情都看在了眼裏,再瞥了眼嵩祝,看他此時面沈如水,也在打量著下首的三人,很顯然,他放在徐升身上的目光比起另外兩人要多許多。

賈政收回自己的目光轉而看向下面三人,說道:“這位就是新任的學政大人,你們三人都是儒學的生員,合該稱呼一聲老師。”

徐升率先開了口,自稱學生,語氣十分激動,另外兩人也都醒悟過來,連忙也開口,嵩祝的眉頭皺了一下,冷聲說道:“陳保林,你控訴徐升孝道有虧,然而今日本官進城之時徐升的祖母當街攔轎哭訴,聲稱並無此事,你有何話說?”

陳保林此時是最膽戰心驚的,他父親是蘇州本地的一個小商戶,家裏仰仗著金家,他自打幫忙金陵山這件事之後,金家卻是許諾了原本的好處,最開始他是十分得意的,可日子久了,就有些後怕了,這徐升的名頭實在是太大了,自己當初就應該勸服金大少爺挑一個軟柿子捏才是!可如今事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陳保林琢磨著,以金家的權勢,就算是眼前的陣仗,恐怕也奈何不了金陵山,到時候只怕自己就要成了背黑鍋的最佳人選了!

咬了咬牙,陳保林心裏頭想的是,自己若是背了這個黑鍋就徹底和仕途無緣了,不過好處也是很明顯的,金家是絕對不會虧了自己這個人情,將來更大的好處有的是!

可是,陳保林此時心裏頭還有些念想,也許這件事還沒壞道這般田地,因而聽了嵩祝的話,一口咬定自己沒有誣陷,一臉委屈的說道:“老師明鑒,這證人系徐升的祖母,直系至親如何能做證人,學生著實冤枉!”

徐升氣得臉都漲紅了,可是大堂之上他卻不敢不問自答,只拿眼睛恨恨的盯著陳保林。

嵩祝冷笑一聲,從袖口拿出一件東西,著衙役拿到堂下:“你看看這是什麽?”

三人的眼睛都盯在了衙役手上,只見那是一塊白色的絹布,上面赫然是一份聯名的保書,徐升的眼圈立刻有些濕潤了,這是他的街坊鄰居十幾戶人家的聯名,有些人家並不識字,卻把手印按了上去,徐升心裏面知道,這些街坊們是冒著被甄家和金家報覆的危險在為自己作保。

陳保林一看這個,心裏面越發心虛了,低下頭沈默不語,眼珠子滴溜溜直轉,想著如何開脫。

嵩祝見他模樣心中更是不喜,沈聲喝道:“你還有何話說?要本官動刑不曾!來人啊!”

陳保林一聽到“動刑”兩個字腿肚子都轉筋,登時就磕頭喊道:“招,我全招了!”

金齡山眼珠子都瞪圓了,偏過頭看向陳保林,陳保林一見立刻把自己剛剛心裏面想好最壞情況下的說辭,一股腦的全吐了出來,不外乎說的是自己妒忌徐升的才華,因而才出言誹謗,又害怕自己事後遭到報覆,這才拖著金齡山下水。

金齡山原本以為陳保林要把自己給賣出去,心裏面正氣惱著呢,一聽陳保林這話連忙開口說道:“對,對,我一切都不知情,都是他幹的!”

賈政瞅著下面熱鬧的場面,又看了眼嵩祝越來越黑的表情,心裏面有了譜,看來,這嵩祝是不想給甄家和金家的面子了。

果然,只見那金齡山和陳保林話音剛落,嵩祝就命人把陳保林壓下大牢,而後對金齡山說道:“既然你聲稱自己名正言順,這也好辦,一個月後舉行歲試,如果到時候你交上卷子,你是不是冤枉的,自然就知曉了!”

一堂審下來,陳保林的誣告是坐實了,被剝去了資格,留待之後定罪暫時關押在牢中,徐升系冤枉,恢覆了癝生的資格,重新穿回藍衣,金齡山留待歲試之後再行審問,暫且發放還家,不過為了防止他逃跑,嵩祝派了自己帶來的兩個侍衛守在了金家。

嵩祝這不給面子的做法著實惹怒了甄家和金家,可嵩祝和賈政不一樣,嵩祝是滿人,赫舍裏氏,滿洲大姓之一,也是世襲的官位,之後一步步走到了大學士的位子,甄家想要和他叫板,還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了。

賈政此時看的有些明白,這嵩祝恐怕和甄家真是毫無關系,那麽,賈政心裏面只剩下一個疑問,這嵩祝明面上是學政,可是做官的都知道,一方學政等於一個隱形的欽差,究竟嵩祝到蘇州,只是為了選拔鄉試的生員,還是另有其他康熙的旨意。

更詳細一些,究竟他一進城就把矛頭指向了和甄家有千絲萬縷的金家,究竟真是為了那攔轎喊冤的老婦人和那封聯名的保書,還是說,他早就把目標鎖定了甄家?這其中,康熙有沒有在其中做過什麽,如果真的是康熙的意思,那麽康熙對甄家的態度又是什麽,這是賈政必須要弄清楚的。

可是,人家嵩祝可是帶了自己的親信來,十幾個滿洲勇士銅墻鐵壁一般,自己手頭就這麽幾個人,賈敏的兩個和賈薔是絕對信得過的,那個師爺態度暧昧還需要再觀察一番,可即使他也是可以信任的,就憑這四個人他去查嵩祝?這不明顯是以卵擊石嗎?可是他又不能不有所動作……就在賈政進退兩難的時候,賈珠的回信給他撥開了雲霧。

前任蘇州知府於進,康熙三十一年進士一甲,四十五年遷禮部員外郎,四十八年遷禮部右侍郎……這些履歷看上去平淡無奇,可是配合著賈珠後面的話看,就能看出些不同尋常的味道來了,賈珠比賈政消息靈敏的多,他是知道是誰被點了蘇州學政,因此賈政雖然沒有交代,他卻已經把嵩祝的生平也給附在了上頭,康熙四十八年,嵩祝恰好是禮部尚書,並且賈珠在這裏註上了一句:私交甚篤。

而賈珠在信中提到的其他方面也讓賈政心裏面有了底,這於進回了京康熙只是訓斥了一番,就另外點了官位,雖然被降了兩品,可是已經是十分榮寵了,而賈珠身為南書房行走一個很大的便利就是能夠有機會看到奏折,他在這裏告訴父親,如今江南道禦史彈劾江南織造的折子數目著實不少,康熙對此十分震怒。

根據這些,賈政心裏面琢磨,嵩祝學政身份背後很有可能還兼職著欽差的任務,這位於公於私都看甄家眼眶子發青的大人,又從家世到如今的榮寵都要比甄家腰桿子更硬,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幫手。

賈政想到這裏,開始盤算這位嵩祝大人的可利用空間,擡手把信紙在火燭上點燃,看著它全都化為了灰燼,賈政這才看向前來送信的信差——賈珠在信裏提到前來送信的是他的心腹,頗有幾分拳腳功夫,並且讓他留下來幫自己的忙。

在感慨手上全是文弱書生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武夫,賈政心裏面瞬間更是敞亮了,把趙寧交給林寅帶下去安置,賈政把賈薔叫了出來,安排他去做幾件事,賈薔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二爺爺放心,薔兒自當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的,您等著好消息吧。”

賈政目送賈薔離開,心裏面想著,這甄家的一步棋先埋進去,之後,該是時候把府衙內部的蛀蟲清理清理了,這個師爺,倒是個可以拿來試探那些典吏們的好人選。

這些典吏們的背後可都拴著偷稅漏稅的大戶,只要能把他們捏在手裏,還怕稅收這一部分填不上來嗎?更何況,賈政眼裏難得閃過一絲冷芒來,前任在任的時候就是因為不肯壓榨百姓,這才交不齊稅收被罷了官,那麽其他能夠交的上的前前任乃至之前的那些知府,恐怕用的都是一個法子,無所不用其極的羅列稅收款項,的確,經商賺取利潤無可厚非,可是百姓何其無辜,竟要成為他們偷稅的替罪羔羊!

那麽,現在也是時候讓他們為百姓做點兒什麽了,嗯,育嬰堂要辦,普濟堂也要辦,賈政劃拉劃拉,制定幾個計劃,算一算需要的欠款,這一次,該讓他們大出血了,一個個都肥的流油了,多榨些出來也是為他們好,賈政彎了彎眼角,心裏面呼出了一口氣。

終於緊繃的心情有了片刻的松緩,賈政的眼神落在了地面上的灰燼,眼裏閃過一絲掙紮來,多少次他也像像剛剛那麽幹脆利落的燒毀書信一樣把那只同心結也燒的一幹二凈,可是每次拿起它,心裏都會閃現之前和弘皙的一幕一幕,然後,下不了手。

他只能把那上面的字跡磨了下去,然後安慰自己說,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裝飾品了,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了,可是每次對自己這麽說完,他都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他有時候都想自己是不是犯賤,明明都已經被拒絕的那麽幹脆了,還忍不住去想念他,想著他如今是不是消了氣開始有一些後悔了呢,想著如今京城的天氣越來越涼了,他會不會生病了。

越是這樣,他就越唾棄自己,可是唾棄了之後,他也終於發現,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在自己心裏竟然已經這麽重要了。

他在心裏給自己下了一個最後通牒,等解決了蘇州的事,他回京之後,那時候他們兩個人也應該都整理好了心情,到時候無論如何也要面對面的好好談一談,不論最後的結果是什麽,他也都能平靜的接受了,總好過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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