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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痛定思痛前路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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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大爺,老爺有請您去書房。”自從那一日賈珠從招兒口中得知了賈政是去了貝勒府,心裏就一直放不下,而後父親又病的如此嚴重,若是在平常,弘皙貝勒就算不央人過來探問,也會置辦藥材補品一類的遣人送來,但是這一次,貝勒府卻一點動靜都沒有,而賈珠在朝中任職,也並未得到戶部有什麽嫌隙,可見這和公事似乎並無幹系。

賈珠在心裏留了意,便讓招兒放下手上的事,一門心思的盯著賈政,這不,招兒剛剛回稟過老爺在領了聖旨後又去了貝勒府,並且依然被拒之門外後,賈政就派了人請他去書房,賈珠心裏面著實納罕,此時也不得深思,便起身去了。

新宅裏賈政住在東跨院,東跨院緊挨著府正中的花園,這花園修蓋的不似江南園林的小巧精致,透著幾絲大氣來,這東跨院和這園子在一處,也並非小巧的格局,統共十餘間房,端的是氣勢不凡,這書房就設在正方的偏殿裏,門上有小子守著,見賈珠來了,忙起身恭迎,將賈珠讓了進去。

賈珠進去的時候,賈政正坐在書案旁,雖然面容依然有著大病初愈的憔悴,眼裏卻不再呆滯麻木的讓人心驚膽戰。

“珠兒坐。”賈政見賈珠進來,讓他坐下,把手中的書放下,又輕咳了兩聲。

“爹,你這病來的兇猛,雖然如今大安了,可恐怕還是有病根在,若不好好調養,如何使得?這一次遠去蘇州,雖說江南之地最是養人,可爹你的身子還是要自己多加留意。”賈珠擔心的看著依然不住咳嗽的賈政,出言勸道。

賈政微怔了一下,隨即輕輕的點了點頭:“我省得,珠兒不必擔心。”

賈珠眉頭微微的皺了一下,他怎麽能不擔心?前次父親被拒,回來的時候臉色那般嚇人,怎麽這一次卻跟沒事兒人似的,這也太不尋常了,賈珠越想越覺得心驚,可是又問不出口,心裏更加焦急了起來,正所謂常言道“人若改常,非病即亡”,父親……

賈政卻好似全然不覺賈珠難看的臉色,徑自說道:“我這些日子病得糊塗,好容易才清醒過來,卻又要外任,若是就這麽糊塗的走了,我心裏也放不下總是惦念著。”

賈政清楚,分家可不僅僅就是從賈府裏搬出來這麽簡單,原本兩房共有的田莊土地家廟學堂下人這一系列的事務都要交割清楚,就憑賈母是跟著他們一起分出來,就知道自己這一房絕不可能是凈身出戶。

賈珠聽父親這般說,也暫時把心裏面的不安按捺了下來,心裏暗自安慰自己說,好在父親如今還有著牽掛,不然他真要覺得父親這般行事說話,頗有幾分遺囑的味道來了。

“家廟和家學自然是大伯管著,雖說縱使分了家寶玉和環兒也是賈家的子弟,大伯也說,家學是去得的,但那家學是個什麽狀況我是過來人自然是清楚的,因而卻是不能再去了,我從岳父大人那兒結交了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他那裏也辦了個私學,卻是風氣頂不錯的,我想著把寶玉和環兒送到他那兒去。

田莊族裏分給了咱們城西的莊子,雖說破敗了些,佃戶也少,可若是好好休整一番收成也未必會錯了,這一次跟著咱們分府出來的男人小子們我心裏都有底,那些個不好的,待過年的時候便放出去咱們這是不能再留得。”

“老太太那邊放了話下來,太太還是在佛堂祈福,這管家的事如今是我媳婦在做,丫鬟婆子們有她管著,她做事我也是放心的,這幾個月先留心看著,哪個心大了,過年的時候也合該放出去了。”

賈政聽著賈珠的話,不時的點點頭,待賈珠全都說完了,這才說道:“如今既然分了家,咱們這一房的吃穿用度也切莫過於鋪張了,原先府裏面不要說是爺們姑娘,就連丫鬟們的吃穿用度都比得上是富庶人家的小姐了,如今卻是使不得的,你也千萬不要為著面子,把家底都給掏空了,你媳婦也不容易。”

賈珠卻真沒想到這些,聽到賈政提起,心裏面一動,再看父親,眼底有著一絲喜悅,難不成這一場大病終於讓父親清醒些了?當日分家的時候,父親木訥的模樣讓他著急的跟什麽似的,現在看來,卻是因禍得福了。

賈珠這邊心裏面高興的離開了,賈政心裏卻是說不出什麽滋味,二次被拒之門外,他才知道,原來痛到一定程度,就不會知道痛是什麽感覺了。

他一路走回這個賈府,想了那麽多,卻越想越覺得心裏悲涼,忽然覺得有些委屈了,他的確有錯,可是弘皙你就一點錯都沒有麽?有些事,真的是你不說,我就不知道。

他為自己做了這麽多,可是自己卻從來沒有發覺過,自己確實是忽視了他的感受,可是自己的人生中並不僅僅有愛就足夠了啊,他頂替了賈政的生命得來了新生,在他睜開眼睛看到這個陌生世界的開始,他就不僅僅是趙熹微,也不僅僅是賈政。

他的家,他的親人,他的責任,他的生命,他要為統統的這些負責,他不是沒有想過像某首歌中唱的那樣,紅塵作伴活的瀟瀟灑灑,對酒當歌享受人生繁華,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可是他卻做不到。

因為他心裏始終記得,他不僅僅是賈政,他能把賈政的親人當作自己的親人去尊敬、孝順、疼愛,卻沒有辦法去懲罰他們,是,趙姨娘蹬鼻子上臉,他也想過直接把她攆出去,王夫人機關算盡,他也想過瀟灑的一紙休書,還有賈赦一流,他也不是不痛恨,可是賈珠能做的,他不能做,因為賈珠是他們實實在在的血親,而他不是。

趙姨娘是賈政的姨娘,王夫人是賈政的妻子,賈赦是賈政的大哥——而他,卻不是賈政。

究竟有什麽是他能做的呢?這幾天病著他也一直在想,似乎身體上軟弱下來,頭腦卻更加清楚了,他第一次這麽深的來剖析自己為什麽會做出之前所有的一切,然後他覺得,他就像一只烏龜,背著厚厚的殼,爬得慢吞吞的卻又想的那麽多,忽然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裏,頓時四腳朝天了,明明就爬不動了卻還以為自己一直在前進,明明都已經把腦袋縮到殼裏去了,卻還想著這是本性只能如此,卻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每一天都在變。

性格不是可以懦弱的理由,長大的代價難道就是放棄嗎?他想著,然後把它否決了。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放棄原來的信念,而是睜開眼睛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他應該做的是學習,而不是放棄。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候他想的這麽清楚,如今賈府已經是新的賈府了,一切塵埃落定,他已經錯過了這些,就不該再錯過別的了,他不僅僅是家族中的族人,更是朝廷的命官。

這個官位,實實在在是自己的,一方知府,也許不能有什麽通天的本事,卻也足以讓治下的百姓享幾年的安樂。

軟弱和悔恨於事無補,他要做的,是面對生活,弘皙……剛剛才露出的一抹溫柔的笑容摻上了淡淡的苦澀,也許,他們終究是不應該有交集的兩條平行線吧,他是展翅待飛的海冬青,目標是高遠的天空,而他卻是地面上一只不起眼的小烏龜,只想著平穩的往前走。

與其讓自己成為牽絆住他的牢籠,不如把那雙翅膀還給他。

他只想正直、善良、腳踏實地,不求破繭成蝶,只要無愧於心,說他自私,他也認了,誰叫人最不想去委屈,又最想被成全的,永遠都只是自己。

賈政撫摸著那塊同心結,一遍又一遍,臉上一片虔誠,表情是弘皙最迷戀的溫潤,眼裏卻第一次出現了弘皙沒有見過的決絕和剛強。

我們都該學會如何去正視自己內心的軟弱,還原它原本應該具有的剛強。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座鋼鐵的城堡,也許它的表面此時長滿了柔軟美麗的花草。

康熙五十二年七月,賈政帶著一名家仆,奉旨南下蘇州,同月,揚州鹽政宅邸,賈敏平安生下一個男孩兒,八月賈政行至運河之上,賈敏攜愛女、幼子並林府家人從揚州搬回蘇州林家祖宅,九月,賈政至蘇州知府述職,賈敏遣人邀賈政過府,兄妹二人再聚。

華燈初上,林府一派熱鬧,賈敏讓奶娘把小娃娃抱出來給賈政看,一旁的黛玉小臉也紅撲撲的,看著弟弟眼底有著止不住的笑意,小娃娃似乎也格外喜歡姐姐,咿咿呀呀的張著嘴對著黛玉笑,口水都流出來了,賈敏看著姐弟二人的模樣,臉上也是一派幸福的笑容。

賈政看著賈敏面色紅潤心中的擔憂沖淡了不少,卻還是說道:“還是該請個大夫過府好好診一診,雖說這一次不必上一回艱難,但到底還是虧損了元氣,此時看不出來,待日後一並發作了,就悔之晚矣了。”

賈敏笑著點頭,有些嗔怪的看著賈政:“哥哥不必說我,你也是如此,珠兒的信前些日子到了我的手上,他心裏還說,你臨出門前剛剛大病了一場,也是該小心調理的,免得留下病根。”

說罷,兄妹二人相視而笑,賈政點著頭笑道:“好,既是這樣,明兒請來大夫,一並診了,咱們誰也不用再念叨誰了。”

賈政又逗弄了小娃娃一會兒,便問了可曾取了名字沒有,賈敏搖頭笑道:“乳名便叫他浩玉罷了,從了玉兒一個玉字,也承了浩然之氣的底蘊,至於學名,待老爺回來再定吧。”

賈政聞言點了點頭,賈敏從賈珠和賈母的信中也得知了京城裏發生的事,原本心裏準備了不少話來勸慰哥哥,可是此時見賈政面色如常,並沒有想象中的顏色,便先把這席話給按在了心裏不提,只說些家裏的瑣事,正說著,賈政卻忽然說道:“如海也曾在蘇州任職,又是蘇州的原籍,妹妹嫁過來這麽多年,這蘇州怕也是第二個故鄉了。”

賈敏悵然點頭:“是啊,在蘇州的時候還未覺得,自從他點了揚州的鹽政,統共在揚州待了一年多,我卻開始想念蘇州了,此時再回來,心裏也安穩。”

“既是如此,如今我做這蘇州知府,少不得要請妹妹做個女軍師了。”賈政這話全沒打趣的意思,他初來乍到,既然是想為百姓做一些事,那熟悉本地錯綜覆雜的勢力,就是必上的一堂課。

賈敏一聽臉色也收斂了剛剛的自在輕松,多了幾分讚許之意:“哥哥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哥哥既到了蘇州任職,少不得要和本地的鄉紳宗族打交道,這蘇州和別處有差,別處士農工商,這商賈之流是最低賤的,可在蘇州卻絕非如此,本地最有權勢的莫過於這織造繡染行當商家,縱使是官宦世家,也輕易不敢開罪他們。”

“我來時就聽人說,杭州的絲綢和蘇州的刺繡是最精致不過的,從皇上的龍袍也是這兩處負責織造就可見一斑。”賈政點頭,心中記下了蘇州織造。

“最遲不超過兩日,恐怕你不去拜會,他們家也會來人請你,你可知道如今朝廷任下的江南織造是誰?”賈敏笑道。

“莫不是和如海有些瓜葛?”賈政揣測道,說到底林如海也是這蘇州的世家,又做過幾年蘇州的官。

“哥哥這就錯了,如今的江南織造正是甄家,甄家和賈家是世交,當初我還未嫁的時候,每年年上的時候,兩家互送的年禮跟流水似的,這麽多年來這關系一直都不曾斷過,聽說當年皇上下江南這甄家接駕手頭頗緊,還是從賈家借了五萬兩銀子過去,這筆銀子如今可曾還上了還為未可知。”賈敏說罷看了眼賈政,見他並未因為有了這層關系而松了口氣,臉上的神情依然有著思索和嚴肅,心下暗暗點頭。

“就是有這層關系,才更難做。”賈政輕輕嘆了口氣,康熙是不會不知道甄家和賈家的關系,如今甄家盤踞江南這麽多年,恐怕早就成了康熙心頭的一根刺了,京中東府剛剛被抄,自家又鬧分家,雖說如今賈氏家族已經從四大家族最顯赫的頭把交椅上衰落了下來,但是康熙究竟是對賈家放下了心,還是另有打算誰也不清楚,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被調任了蘇州知府,稍有差錯,不但會毀了自己,還會累及賈珠他們,真可謂步步皆不能放松。

賈政想著,自己有些後怕,如果不是想明白了最近發生的事,自己若還是一副渾渾噩噩的狀態來到蘇州,真的就連後悔都遲了。

學著這個世界的法則,無愧自己的良心,他想著,既然沒有嘗試過,他怎麽會知道不能在這中間尋找一個平衡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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