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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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來,把手放在碑上,輕輕地掃去上頭那層薄薄的灰塵。

“媽媽,我要回去啦。舅舅家我就不過去了,你不會怪我的吧?”

她最後整理了一番雛菊,將它們散落成一個小小的圓圈,這才轉身欲離去。不想,卻在小路前方,見著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人。

張書海不自然地搓了搓衣角,神情似是驚喜,又或是其他。沈默了半晌,他終於憋出一句,“小羽,你,你還好嗎?”

她面上冷冷,也不答話,微微側頭,見著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鼻頭一酸,不禁滴下淚來。這樣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父親,就是母親為其背負了多年罵名的那個人。她好恨,為什麽自己在乎的人都一個個那麽早離去?為什麽拋妻棄女的人可以這樣心安理得?是了,她們並非他的妻女,不過是攀上城裏富家小姐前的風流帳罷了。當年媽媽車禍去世的時候,她跪在靈堂等了三天三夜,卻始終沒等到那個身影。既然如此,她們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又與他何幹?

“好,好得很。你不出現在我的生活裏,我會過得更好!”

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他,木青羽直接掉頭就走,不理睬他在背後的呼喚。只是臉上冰涼涼的,淚水肆無忌憚地在流。她仰頭望天,媽媽,他還記得你的生日,他還會來看你,如果你知道這些,高興嗎?

回程的車上,她忽然想起,那男人家裏似乎也早搬離了z市。在這個特別的日子,特意回來的他心裏究竟存著哪些隱秘呢?是真的放不下那份過往,還是歉疚使然呢?

到家時,已是華燈初上時分。家裏空蕩蕩的,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百米高空,沒來由地覺著手腳冰涼。

鐘驊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去了,只是夢裏仍緊緊地皺著眉頭,口中喃喃。湊近去聽,卻只聽得幾個含糊不清的單音。

第二天醒來,他心裏存疑,正想發問,卻又見她一副若無其事地模樣,和平時沒甚不同。昨晚的夢囈像微風撫過水面,眨眼便了無痕跡。

快下班的時候,老吳拿著一張表格晃了過來,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

“同學們,最近秋高氣爽,正是登高好時節。公司為了表彰大家平時的努力工作,順便放松身心,特舉行兩日一夜登山游。”打完廣告,他神秘兮兮地偷笑了下,補充道:“每人可以帶一名家屬唷~來來,欲購從速,要參加的來我這裏填報名表。今天下班前截止啊,周六出發!”

這樣的活動正是打成一片的好機會,作為新人,自然是不能不參加的。不過,既然可以帶家屬……

木青羽心裏一動,想了想,她拿起手機,手指快速翻飛,敲下了一行短信。

“餵,我們公司組織去秋游爬山,這周末,兩天一夜。你,要不要一起來?”

隔了好一會,才收到一條言簡意賅的回覆,“可以。”

她嘟著嘴,不滿地吐槽道,什麽嘛,說得這麽公式化,搞得好像自己是跟他確認明天行程安排的小秘書一樣。哼~

正自行腦補那家夥的欠扁樣,手機又嘟嘟震了兩下。她連忙拿起一看,竟是純表情短信——烈焰紅唇一朵!摸了摸手機屏幕,她不禁笑開了花。

“老大,我要報名!”

隔江而望,對岸的某幢高樓大廈,十七層。

鐘驊靠著座椅,微微往後仰,回想著剛剛小肥鳥發來的邀請,心裏竟覺得快活無比。這,好像是第一次,她邀請自己進入她的小圈子呢。

面對他的走神,有人明顯不大滿意。劉菱用筆敲了敲桌面,提醒道:“驊,你有在聽我說嗎?這次的案子有些特殊,我們現在掌握的債務相關資料可能不夠齊全,需要找他們做個有法律效力的擔保說明。我看下,這周末約見了那邊的高層吧?”

“哦?”他猛地回過神來,“這周末不行,我要去爬山。”

“呵,還真沒聽說過你喜歡爬山,之前不是‘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站著‘麽?”劉菱微笑著調侃道,一時突然想起過去兩人在一起的青蔥歲月。

鐘驊哈哈一笑,“人麽,總是會變的。奔三的老男人,再不註意運動,就要老掉渣了。”嘴上這麽說著,手下卻動個不停,最終找了個簡單易懂的表情發了過去。他想,小肥鳥就算再笨,這個應該也看得懂吧。

屏幕上幽藍的光閃了閃,便歸於明滅。

她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心裏卻泛開了波瀾。果然又是因為她麽?到底她有什麽好?明明自己是最適合和他比肩而立的人,為什麽他卻只能看到那個沒本事靠著男人活的小女人?

當年是她錯,錯在沒有好好珍惜他,為了學業一狠心就跑了出去。可是他也真絕情,一句放下就否定了自己。她那時那麽努力,不還是希望將來能更好地陪在他身旁麽?

她癡迷地看著他溫柔的神情,心裏明白那不是給自己的,卻還是止不住地去留戀,就像飛蛾撲火般。這樣的執念,直到粉身碎骨的那一刻才會結束吧?

登山

周末的清晨,陽光透過輕薄的窗紗,映照在暗色的木地板上。吹拂的微風中帶著些許潮濕的氣息,雖無秋高氣爽之燥,卻也能感覺到,夏天的尾巴已經快要離去了。

“土豪先生快點啦,我們要遲到了!”木青羽背著牛仔布雙肩包,催促道。

今天是周六,原定早上九點半就要到公司門前集合,她想著七點半起床收拾行李加吃早餐應是足夠的。誰知,鐘驊那家夥卻磨磨蹭蹭的,在房裏抱著個巨型登山包不知在做什麽,還對著小電腦神神叨叨的。

眼看都快到點了,三催四請也不見人出來,她一急,直接三步化作兩步奔進房間,卻見他口中念念有詞道:“海拔三千米以下,需要帶上登山包、徒步鞋、純棉襪、沖鋒衣、水壺、手杖、毛巾……”

木青羽忍無可忍地咆哮:“我們只是去露個營看個日出罷了,要不要還帶上沖鋒衣啊!再說了,那小破山也就千八百米,隨便走走都能上去,你別折騰了行不!”

鐘驊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指了指電腦屏幕,“網上說還要帶防潮墊、炊具、燃氣罐……”心道,有備無患以防萬一嘛,萬一山上被蛇蟲鼠蟻咬到了怎麽辦,唔,這麽說還得帶上醫藥包,還有防蚊蟲噴霧,等等。於是又開始翻箱倒櫃,繼續往巨型登山包裏塞東西。

無奈之下,木青羽又看了看時間,九點十一分了,開車過去勉強二十分鐘能到,也不知路上塞不塞車。當下做了決定,一把搶過鐘驊的登山包就往外跑。

“哎哎,你別急啊~咱們好像還缺個墨鏡,要不路上買?”

“……”

好不容易挪到集合地點,正如她意料之中,全體成員都在等他們倆。木青羽心裏挺不好意思的,跟大家致了歉,又揪著他往人群裏躲,只希望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惜,這廝無論走到哪裏估計都自帶怒刷存在感的天賦技能,譬如說耳朵不怎麽好使的她也聽到,旁邊有女同事在悄悄地議論。

“啊,你看那個男的如何如何……”

“那可是人家的家屬,難不成你想撬墻角?”

“咳咳,飽飽眼福嘛~”

木青羽回頭一瞪始作俑者,滿意了吧,本來時間就緊還顧著買墨鏡耍帥!後者繼續無辜表示,自己絕對是為了科學登山做準備,不然,墨鏡這種裝十三的東西他才不屑於戴呢!

趁著等上車的混亂,阮希賊兮兮地湊了過來。“小木頭,這就是你家男朋友?上次遠觀就很帶感,近看更是極品!哦吼吼~”發表完讚美之情,她面上神情忽的轉為嚴肅,“這麽靠譜的對象,要註意抓緊咯!人民群眾保護自身財產的權利不受侵犯!”說罷,她又飄忽地轉過頭去跟劉南拌嘴了,起因是小劉同志面無表情地在她背後腹誹她的審美觀。

木青羽默默地又瞥了眼據說很靠譜的對象,只見他正裝模作樣地扶了扶墨鏡,單肩搭著登山包,一副電光四射的樣子正朝著四周女團友有意無意地微笑。心道,到底哪裏靠譜了?

於是在一個多小時的大巴旅程中,她本來打算裝睡不理他,結果他卻絲毫不為所動,無賴本質一覽無餘。不是伸手過來摸摸她的頭發,就是去捏她的小肚子,再不就是把她肉肉的小手拖過去把玩。

“餵,你有完沒完啊?”她第二次忍無可忍地低聲吼他,卻又擔心被人聽到,故而是湊到他耳邊說的。沒想到敵方身手迅捷,瞅準時機便偷了回香。

木青羽一手捂著嘴唇,緊張兮兮地環顧了下四周,結果很欣慰地發現,有家屬的都在竊竊私語,沒家屬的都在閉目養神,這才放下心來。回頭一看,那肇事者正得意地笑呢。

“餵,你……”

忽的一根手指伸了過來,輕輕摁在她唇上,“親愛的木青羽同志,我不叫餵。”

她楞了下,隨機別過頭去,“管你叫什麽。”

“人家都是你的人了,你竟然叫人家餵!”他神情幽怨地控訴。

“土豪,牛郎,你喜歡哪個?”

“叫我親愛的?”

“滾!”

“老公?”

“不要!”

“那,叫我驊?”

“……”

不可否認,這個稱謂著實讓木青羽想起了某個女人,還有她呼喚著這個名字時的神情。她心裏有點酸酸的,卻不肯直說,只哼哼著表示抗議。

雖然聲音壓得較低,但他們這番折騰到底引起了個別人的關註,尤其是八卦女神阮希小姐那一回眸的奸笑。

木青羽臉紅紅地掐了他一把,“鐘驊!你給我閉嘴!”

“唔,好吧,雖然連名帶姓有點不客氣,但我賦予你這個權利。”他煞有介事地總結陳詞。

看得她不禁失笑,不過是一個名字稱呼問題麽,糾結這麽老半天的。再說了,她也沒要求他一定要怎麽叫自己啊,他不還是小肥鳥小肥鳥的叫個不停。哼,她憤憤地轉過臉去,繼續閉目養神,並且鄭重決定,這次無論他怎麽騷擾都要無視他。

沒想到,在車子微微的顛簸中,很快她就進入了夢鄉。具體夢了什麽她倒不記得了,只是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把她摟了過去,將她的頭靠在一個溫暖而柔軟的地方。這一覺,難得睡得很沈很踏實。

到了山腳,也接近中午時分了。一群年輕人在老吳的小紅旗號召下,個個都龍精虎猛地往山上爬。因為老吳說,爬到半山腰露營的地方,就可以開始燒烤野餐。“不過大家要註意,燒烤一定要在場地裏進行,萬一放火燒山了押上你們都不夠賠!”老吳虎著一張臉威脅道。

木青羽打了個呵欠,也跟著眾人往上爬。所幸這座山並不高,正如她所說,就那麽千八百米的,山路又不十分陡峭,甚至還有一條石板路蜿蜒而下,絕對是懶人一族的救星。於是,沒到一小時,大多數人都跟著小紅旗到達了露營地點。

跟在她身後鐘驊嘴裏還直嘀咕,“原來爬山這麽簡單的麽?早知道不帶那些亂七八糟的了……”還真別說,根據網上“熱心”網友推薦,他差點沒把沾邊的都塞包裏了。一開始倒還好,就是越往上爬越重。他心裏苦不堪言,面上還是一副無所謂的吊兒郎當。只是一到露營點,他就不著痕跡地以最快速度把包丟到了地上。

木青羽正想著要不要先搭個帳篷,一回頭便瞧見了他這副模樣,心裏好笑,也不說出來,只扮嬌弱狀把自己的包也丟了過去,還殷殷叮囑道:“山裏蚊蟲最多了,又潮濕,行李千萬不能隨便丟地上。”說罷擺擺手,跑去女人堆裏準備燒烤用的食材了。留下鐘驊一人在原地愁眉苦臉,心裏疑惑,不都說秋高氣爽麽,放地上都能濕?

鐘驊隨意走動查看了一番,才發現,原來這山並非什麽荒無人煙的徒步聖地,不說山腳下,就連這半山腰還開了間小小的食店,提供簡單吃食和燒烤設備出租服務。遠眺過去,似乎距離山頂不遠處也有個大帳篷,似乎是什麽礦泉水的廣告,估計是賣飲料的。他搖搖頭,不禁開始鄙視自己太過缺乏常識。

中午吃過了燒烤,滿嘴流油的人們就不願意晚上再吃一頓了。面對嗷嗷待哺的員工家屬們,老吳只得擰著眉頭去弄了幾個大鐵鍋,再把帶過來的食材清點了一番,宣布——同志們,野炊吧!

相比燒烤,野炊實則更有挑戰性些。前者只需要把食材洗幹凈刷點醬料架上去就等著吃了,後者你還得想著如何搭配菜色,這個要炒還是燉。尤其是在山上,各種基礎設施都不齊全的條件下,就連大廚也可能難為無米之炊。於是,木青羽所在的小組一協商,很快決定——同志們,我們吃火鍋!

鐘驊默默地看了眼木青羽,眼中調侃意味很是濃厚,平時在家不是很能耐嘛,怎麽到這邊就縮手縮腳的?

木青羽哼了一聲,表示你能耐你來掌廚!

不過,這火鍋做起來方便簡單,還全無油煙熏陶的困擾。很快鐘驊同志就和眾人一樣,愛上了鍋裏搶蘑菇的游戲。

夜幕降臨後,這群年輕男女圍著火堆,嘻嘻哈哈地說著鬼故事葷段子。很快,就有人提出抗議,“我們不是來登山冒險的嗎?為什麽全程都在吃啊?”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確實如此,中午的燒烤玩了兩個多小時,沒多久又折騰著晚餐,可不正是一群吃貨。

阮希最愛湊熱鬧,便出言附和,“就是就是!我們要去冒險!”其他人聽了,也多有附和的。

老吳起身喊了一嗓子,先鎮住了眾人。“大家熱愛冒險的精神可嘉,可是我們也要註意安全問題。出來玩是為了增進友誼,舒緩身心,要是出了意外可就得不償失了,你們說是不是?”

這倒也是,別人如何想木青羽不知道,起碼她是懶得去冒險的其中一員。更何況是這黑布隆冬的陌生地方,突然冒出個狐仙野鬼可怎麽辦喲?

“哎呀,這山裏的路又平又寬,大路上還有路燈呢。”

“我們這麽多人,帶著照明燈,就去一會,肯定沒問題的啦!”

到底是眾意難違,老吳只得打起十分精神,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又跟著躍躍欲試的這些人後頭,以防萬一。木青羽看鐘驊也不甚感興趣,便主動提出要留下來看東西。

夜色逐漸深了,山裏也變得更加安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不知怎的,便說到了前幾日木青羽的z市之旅。

鐘驊覷著她的神情,裝作不經意的問了起來,“你家在z市?什麽時候帶我去拜訪下叔叔阿姨,恩?”

木青羽臉色一白,便沒了話語。半晌,才慢吞吞地說:“我媽媽,走了很多年了。”雖然聲線勉力保持平穩,卻在最後一個顫音暴露了她的情緒。

鐘驊微微一嘆,將身旁的人兒摟在了懷裏,像抱著初生嬰兒般輕柔地拍著她的背,安撫道:“沒事了,你還有我。唔,你還有爸爸呢,別傷心。”卻感覺到她的身體震了震,悶悶的聲音傳了出來,“我沒有爸爸,有也早死了。”

突變

小時候,她以為父親是望而不得的奢侈品,長大了,卻寧願不曾有過這樣的血脈關聯。如果每個孩子出生前都有自主選擇的機會,她想,她一定不會願意降臨到這世上。並非不願面對世間艱辛,而是,希望媽媽能收獲一份更安穩幸福的生活。當然,那樣的美好,絕不是那個所謂的父親能給她的。

也許是這個夜晚太過寂靜,適合說出心底最深沈的秘密,她窩在鐘驊懷裏,像夢囈一般回憶著過去,又哭又笑地敘說著那些開心或不開心的事。說了出來,似乎整個人也輕松了許多。她腫著一雙桃子眼,遲疑看他,卻見他始終耐心傾聽的沈靜模樣,心裏某一處忽然就軟軟的,像被熨帖的新床單一樣,溫暖而光明。

她在他懷裏蹭了蹭,聽著他穩健的心跳聲,沒來由地問:“聽說,古代有個長了驢耳朵的國王,理發師發現了他的秘密,不敢告訴別人,只能跑去深山裏對著大樹的洞口喊出來。鐘驊同志,你算是我的大樹麽?”

“唔,你不就是一顆好大的樹麽?”他嘴角微揚,點著她的鼻子道:“如此說來,我就勉勉強強當個樹洞吧。”

木青羽啐了他一口,“好不盡責的樹洞!誒,你看那邊有棵大樹,沒準人家那樹洞比你管用多了。”說著,便微微用力一掙,起身朝那邊走去。

這顆樹應該歷史也比較悠久了,光從這一人多合圍的身軀就能看出來。倒也真巧,樹幹上剛好有個不大不小的洞。木青羽笑著湊了過去,大聲喊道:“我有個秘密!鐘先生其實是個大尾巴狼!”說完還得意洋洋地回頭向他示威,沒想到卻看到他一臉凝重地緩步上前,兩手張開,沈聲對自己說:“別動。就這樣,先別動。”

木青羽的小心肝猛跳了跳,渾身僵硬不敢動彈,斜著眼用餘光看身旁,卻見那樹上不知何時多了個不懷好意的爬行生物——似乎是蛇!在黑夜裏,看不清它究竟如何模樣,卻只聽得耳邊嘶嘶聲不停,讓人毛骨悚然。

“別怕,有我在,它傷害不了你。”鐘驊見她神情異樣,連忙施以安撫。這種時候就跟對著熊一樣,雖說不是裝死就能躲過一劫,但是隨便亂動很可能會激起蛇的自衛欲,從而發起攻擊。若是無毒的蛇也就罷了,不過多一圈壓印,反之可就麻煩大了,這大半夜的,又是深山老林裏,到時候只怕落得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木青羽雖自詡是個女漢子,可是擺脫不了這女人怕蛇的天性啊。她努力控制住拔腿就跑的**,哀哀戚戚地望著對面這個男人,心中無比希望這其實是個武俠奇幻世界,男主只要動動手指或念個口訣就能解決掉這小玩意。

“嗚嗚,快點……”

鐘驊慢慢靠近她,瞅準時機,一把將她扯到身後,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早已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準備。只是赤手空拳上陣,心裏十分沒底。

結果,十分戲劇性的事情發生了——那條蛇擺了擺頭,便調頭游走了。

原地只留下心有餘悸的兩人,對視了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四周寂靜非常,仿佛剛剛那劍拔弩張的情形只是幻景。也不知是誰先笑了出來,先前的驚悚氣氛一掃而空。

“嚇死我了,幸好……”木青羽捂著劇烈跳動的心口,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手裏只捏著他的一絲衣角。卻沒留神踩到松動的泥土,頓時腳下一滑。“啊——”天旋地轉的一瞬間,她還來不及恐懼擔憂,已經滾落到下方的樹叢中。

黑暗和混沌中,她似乎感覺到,掉下來的並不只是她一個人。因為,有個人緊緊地抓著她的手,到了後來,兩人甚至是以抱成一團的姿勢往下滾的。

原本他們露營所在的地方就是半山腰的一處寬敞平地,背靠著山體,外沿便是茂密的樹叢。當時二人正處於平地邊沿,山間夜晚霧氣重,又是心神不定的時候,濕潤的土壤便更容易踩脫。背對著她的鐘驊反應再快,也抵不過一個成年人的重力加速度。堪堪抓住了她的手,她整個人已是懸空而落。他想抓個什麽東西固定住自己,再將她拉上來,然而一時半會之間,竟然連個枯草堆都沒找到。

所幸,過了約莫五六秒鐘,她感覺自己的後背重重撞到個硬物,這才停了下來。回頭一看,原來自己被一根粗大的樹幹抵住,直到這時,她才感覺到全身上下傳來的酸痛感,尤其是右臂和後背,簡直是鉆心的疼。她只得心中暗暗祈禱,皮破血流都不算啥,千萬別骨折啊!

聽得身下那人悶哼出聲,她也不敢亂動,只低聲問:“你沒事吧?有傷到哪裏嗎?”她想大聲喊救命,卻想起其他人估計都走遠了,剛剛又經歷過一場人蛇驚魂對峙,便十分擔心會否引來其他什麽野獸之類的。

“嘿,咱們這算是雙雙跳崖殉情麽?”他不答,卻轉而調侃起兩人當下的處境。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一雙眼睛映著遠處的微光,竟有種熠熠生輝的感覺。他語調上揚,語氣輕松,倒讓人有種置身於山清水秀情人崖下相會的錯覺。

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她恨鐵不成鐵地捶了他一拳,卻聽他再次悶哼出聲。她不禁驚疑起來,莫非自己力大無窮到這種地步?小心翼翼地輕觸了下他胸前,她小聲問道:“你這裏受傷了?”

“唔,你壓到我的腿了。”

木青羽一手抓住樹幹撐起身來,伸出腳去摸索附近可固定的支撐點。只是因為右手疼得厲害,又是在黑暗的環境中,這一系列動作竟也花了不少時間。

好不容易挪了寸許位置,她便伸手去探他的小腿,心想也許是扭到了,沒想到,卻摸到了塊大石頭,還有一手的粘稠。她心裏一沈,轉頭看向扶著兩人共同支點——樹幹——慢慢坐起的他,還未出口詢問,他卻輕咳一聲,不大確定地說:“那個,是不是腿斷了?”

她聽得有輕微的簌簌之聲,可能是他嘗試著活動腿腳,卻只換來一聲清晰可聞的痛呼。

“你——”

“哈,看來腿短也有好處,你就沒我這麽倒黴。”他的聲音裏仍舊帶著笑意,卻壓得她心頭一抽一抽。

如果真要問責的話,她該是罪魁禍首才對。要不是她提議他來,要不是她主動要求留守,要不是她貪好玩,要不是她不小心……

“哎,現在可不是掉眼淚的時候。咱們得研究下自救方案。”

話是這麽說,可是兩人被懸掛在這不上不下的斜坡,手機也沒帶在身上,根本沒法遠程呼救。估摸了下時間,他們一行人走了應該不到一小時,要是等到他們回來……她朝他的方向看了眼,神情覆雜。如今之計,唯有去找他們求救。

木青羽環顧了下四周,斜上方依稀能窺見露營點帳篷的一角,腳下則是黑洞洞的一片,她沒敢再看,連忙收回了眼神。心下既定,她伏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額頭,語氣輕柔而堅定,“我上去找人,你抓好這個,別放手!”

鐘驊一聽就急了,“別!他們一會就回來了,犯不著冒這個險。”卻被她一字一句地打斷,“我一刻都等不了,你給我好好呆著,別亂動!”

說罷,便將身子伏得更低,用所剩無幾的視線來尋找任何可以固定的支柱。所幸這面斜坡樹木眾多,要抓住個什麽並非難事,只是偶爾會觸到一手的粘滑,也許是青苔軟藤,又或者是什麽軟體爬行動物的屍體。她不敢也沒有心思去害怕,就算是方才那蛇出現,她也會面不改色地繼續前行。

因為,那個人在等著她,那個人受她拖累傷得很重,那個人是她的……什麽人呢?意中人,還是命中註定?沒有答案,她只記得此刻的目標,上去!救他!

不知經歷了多少次跌倒又爬起,也不知拉折了多少脆弱的枝椏,終於,熟悉的光亮漸漸近了,那是營地上方的照明燈。

像溺水的人終於上了岸,她不爭氣地掉了幾點淚,然後哆哆嗦嗦地在行李裏翻到手機,先是撥打了120救護車,再給老吳來了個驚魂求助電話。

在漫長的等待中,她唯一的慰籍就是他的聲音。真奇怪,平時總覺得他太輕浮,老想著,一大男人怎麽整天說個不停,幹脆改名說相聲去算了。此時此刻,她才開始真真切切地懷念那種觸手可及的聒噪了。

“鐘驊,你聽得到我嗎?鐘驊?”

“聽到啦,你那破嗓子跟銅鑼沒差~”

“你冷不冷?疼得厲害嗎?再忍忍,一會就有人來了。記得抓穩了別松手,你,你別怕。”

他沈默了會,她忽然開始心驚,各種不好的聯想開始醞釀。忽的,他提高音量說:“別怕。”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覆述,卻讓她強抑住的眼淚滾滾而下。

“別怕。我在。”

她想,也許今夜就是她的劫數,又或許,遇上他的那一刻,她早已註定要萬劫不覆了。

鬧劇

救護車呼嘯著駛進城郊的一家醫院時,已經是淩晨一點鐘。木青羽作為鐘姓傷患的“家屬”,自然跟著去了醫院。人進了手術室後,她呆呆地靠在門外,良久才緩緩籲出一口氣。

小護士於心不忍,便提點了句,“你也別擔心,今天剛好是我們院老醫生坐鎮,骨傷方面最是擅長了。病人送來也及時,要是超過24小時,還得痛個一星期才開刀呢!”她眼神從木青羽臉上掠過,又遲疑著提議:“要不,你先去洗手間打理下?”

木青羽順著她的視線,轉頭看向光亮的墻壁,卻見上邊映照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額角還多了道劃痕,粗粗一看竟把自己嚇了一跳。她擡手去碰那道傷口,卻扯動了更大的一條痛覺神經,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的右臂,似乎脫臼了。估計是掉下去的時候傷到了,後來又催命似的扮演野外求生狂人。她自嘲笑了笑,看來自己還真有女漢子的潛質呢。

所幸這值班的護士還算盡職盡責,見她右臂無力垂下,稍微一動就痛得臉都皺到了一起,趕忙電話喊來樓上的另一位值班醫生,幫她接了回去,檢查了一番,確認韌帶肌腱拉傷,又給她用繃帶布條做了固定,並叮囑她不能隨便亂動。

一連折騰了好幾個小時,木青羽整個人還沒緩過來,呆呆的,醫生重覆了兩遍她才應了聲好,又回頭去看那扇緊閉著的手術室大門。

想起剛才的驚魂經歷,不禁又出了一手的冷汗。所幸老吳他們走得不算太遠,趕回來也算及時,幾個大男人頭上綁上照明燈,這才把這位情緒極為穩定的傷患給撈了上來。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又不爭氣地掉了淚,卻被他的嬉皮笑臉氣了個絕倒。

沒過多久,鐘家兩老也趕了過來。遠遠便瞧見他們面上焦急的神情,只是到了跟前,這才急忙出言詢問。得知兒子很可能骨折,正在手術室裏接受治療,鐘媽媽重重一嘆,和鐘爸爸對視一眼,這才了解其事件經過。

她沒敢看他們反應,只簡短地說明了下,便低頭道歉:“叔叔阿姨,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說要去登山,他也不會……”說到一半,卻又哽咽了起來。她心裏滿是愧疚和擔憂,那些情緒就像吹氣球一樣,越積越多,幾乎快到了臨界點。在這短暫的沈默中,她心裏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讓她快喘不過氣來。

忽的,一只溫暖的手放到了她頭上,輕輕地安撫著。

“傻姑娘,這都是意外,怎麽能怪你呢?倒是你這手,沒大問題吧?”

她受寵若驚地擡起頭來,看著面前兩個慈祥的長輩,滿是感激之情。“沒,沒關系的。剛剛醫生給我看了,好著呢。”為了證明自己的說辭,她還試著活動了下,結果卻扯到痛處,還呲牙咧嘴地強笑。

鐘爸爸皺了皺眉,沈聲道:“年輕人最怕落下病根,一個不好,將來要吃幾十年苦頭。”說著便又找個醫生來覆檢,詳細咨詢了一番,這傷多久能好、需不需要塗藥、好之前是否需要忌口,等等。這麽一折騰,竟也等到了裏頭手術結束。

被推出來的鐘驊臉色有點白,瞧著倒還算精神,見二老和木青羽都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緊張兮兮地看向他那條沒啥直覺的腿,自個兒先笑了出來。又說:“就說不讓她叫你們過來,這三更半夜的,吵醒老大人老夫人的美容覺,我可太不好意思了。”這麽一說,卻被鐘媽媽一巴掌打了過去——在胸前,畢竟知道除了腿以外的地方都沒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說什麽話呢,百歲都是小兒,我們做父母的為你們操心是天經地義,別跟我油嘴滑舌的。”

“嘶——我的娘啊,你也太狠心了,人家可是傷患~”

“你再裝!看看你們倆,一個胳膊脫臼,一個腿斷了,倒真是絕配!”

鐘爸爸瞧著不像,這兩母子拌嘴能不能換個時間地點,旁邊醫生護士都站著等呢。“好啦,折騰了大半夜,趕緊讓他們兩個休息吧。”說罷便跟醫生又了解了一番自家兒子傷情,順便把兩人安排在一間病房,兩夫妻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家。

其實,鐘媽媽原本的意思是,木青羽的傷也沒到住院的地步,還不如跟他們回家,讓她親自照顧呢。卻被木青羽怯怯婉拒了,到底鐘驊這邊也需要人看護,大半夜的臨時找個護工也不靠譜,還不如讓她留一晚呢。鐘媽媽心想也是,順便又在心底八卦了下這小兩口,便笑笑著答應了。

躺在松軟的病床上,木青羽“那個,我應該明天再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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