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暮霭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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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你可知自己的美好?

三十五年前他愛著碧裳,執筆潑墨,琴棋書畫。容顏清雋,風姿英朗。初見他時,他在江府的回廊下,坐在紫檀椅中,和他府上隨他而來的幕僚清客相談甚歡。

左不過是些家國大事,她一介女流怎會愛聽,但見他談吐清雅溫文,將北疆戰事講得平淡處透著靈動,那一兵一卒,一將一馬,似在歷史泛黃的長卷裏,盡數活了過來。

“我輩少年,怎能拱手讓江山,退居黃河以南,大燕有我輩,便有這廣袤山河!”他笑著,朗聲說道,引得身側眾人讚嘆。

彼時少年,意氣風發,恣意英奇。

那人眼中,有長河落日,有大漠孤煙,有千軍萬馬,有鴻鵠之志,她自然被他折服……

一見傾心。

那回廊下碧裳錦衣的少年,堪堪側臉,便瞧見了她,一笑,微微頷首。

彼時她叫江婳,不是太子妃,不是皇後,更不是垂簾朝堂的太後,她只是江婳。

彼時他是顏清,不是皇子,不是王爺,不是慘死牢獄,淪於陰謀的政客,他只是顏清。

她心亂如麻,面紅耳赤,他在打量自己,目光溫柔。

四皇子顏清名動天下,允文允武,風流倜儻,更贏得天下美人側目。

她那時的名聲還是“江家小婳”,回眸傾覆天下,群英折腰。

他和她,本就是,一雙人……

不是麽?

第二次再見,她女扮男裝,暮春時節去了煙湖畔,她第一次不拘禮法,賞花觀湖,小舟到了湖心亭,卻見他立在岸上。

漫天的桃花,她無處可躲,只好隱在花枝後,偷偷看他。

卻不想身後一陣溫熱,他悄悄靠了過來,卻不是離她很近,隔著莫約三步的距離,她頓時羞得一低頭。

“在看什麽?”他問。

她微微側過臉,那一刻,一瞬間,萬物定格,花飄落,雲低垂,美人回眸,風也溫柔,桃花人面相映,他用筆墨描摹上了扇葉,永遠被他留下。

“江家小婳。”他垂眼淺笑道:“婳,靜好也。”

他吐字溫柔,像極了一泓春水。

她便是拂起一陣漣漪的清風,令他想留下一絲情愫,哪怕情殤,負了他那年青衫碧裳。

絕世無雙。

你可知你自己的美好啊?

江家小婳……

小婳,小婳……

低眉順眼中,回眸一笑裏,萬千靜好。

像是他心尖一點朱砂。

……

“啊——”

江婳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哀嚎!

她匍匐在地上,躲藏著,四處找尋著遮擋,她此時滿面皺紋,醜陋不堪,她要藏起來……

終於,她躲在錦榻之後,淚水洶湧奔騰,她無法平息。

“不要,不要,不要過來!”她嘶吼著,痛哭著,無助又絕望。蕙馥的鮮血染紅了她一身錦衣華服,她爬行時,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紅痕。

一定是夢,他死了這麽多年!

當年她連他的屍首都不敢看,皇帝為了讓她死心,將顏清的頭顱放在一口小小的黑匣裏,派太監送來……

那天,她就瘋了!

那口黑匣子,“咣當”一聲墜落在她的腳邊,他熟悉的清俊的臉龐,全是血汙,頭發蓬亂,她沒有去確認……

她只是在富麗堂皇,雕梁畫棟的大殿裏,大笑起來。

笑聲蕩起一圈一圈的回聲,像是山崩地裂,江河倒流。

那天,文王的頭顱被皇帝送來時,蕙馥哭著,試圖上前來安慰她,可她依舊不停地大笑,笑聲肆意惡毒,像是地獄的鬼哭,荒原的狼嚎……

帝王何其狠心,為了江山殺了親兄弟,為了得到她,把一切美好撕裂給她看!

皇帝是得到了她,可不過是一具空殼,她江婳怎會……怎會再有恨意之外的情感。

她要把他們,一個一個,全都送進地獄!

父兄的背叛利用,帝王的無情冷酷,大殿裏的寂寞囚禁,整整三十餘年。

想來,三十年裏,她每日籌謀篡位,計劃覆仇,一步步踏血肉而來,只是為了將這當年毀滅了顏清的大燕,一起毀滅!

什麽北疆,什麽帝王,什麽家國,他當年為了這一切慘死,她必須報仇。

只要她有了權利,有了黨羽,有了毀滅一切的力量,她什麽做不到呢?

放眼天下,全是她囊中之物,她想殺誰,誰就必死無疑。

她逐漸變得猙獰扭曲,淫*亂浪*蕩,她欲壑難填,她嗜血陰戾,逐漸沒有了初心,或許只是因為她太寂寞太絕望。

她做了這麽多,依舊孑然一人。

再美的皮囊,再華麗的錦裳,不過更束縛著她,一步步把她推進深淵懸崖。

秋菀微不可察地,輕輕嘆息了一聲。

顏清依舊立在原地,無動於衷,像是死人,只有江婳的哭喊反反覆覆,起起伏伏,永無止歇般地,回蕩在延福宮裏。

“三十……三十又五年矣……”顏清微微地,苦澀一笑道。

江家小婳,風流文王,一切都像是奔騰而去的河水,留在岸邊的,沒有變化移轉的只有手中的這把折扇。

和那份無法轉圜的思念。

“其實,我沒死。”顏清眼角眉梢的滄桑裏,依稀可見當年的風流英朗,清雋文雅:“小婳,為了陪你,三十年裏,我也生不如死……”

“不!不要再說了!你不要過來!”江婳嘶吼著,連連後退,淚水染濕了前襟上繁覆華美的鳳紋,沾染出一片暗紅。

“當年,我不願死。因為你還在後宮,你過著痛苦的生活,我怎能比你早得解脫?”顏清喃喃自語道:“於是,我去找了皇帝,望他念及兄弟之情,留我一條卑微的命。所以我被送進宮,凈了身,留在深宮裏……遠遠地望你一眼……”他忽地說不下去。

江婳的身體,猛烈地一顫!

“不要……不要再說了……”她捂緊了雙耳,痛得萬劫不覆:“啊……不要……”

“十五年前,晉寧宮一場大火,是我放的,我為了讓那處宮殿得以修葺,請工匠動工,便縱了火,然後在晉寧宮下,開始挖地道。”顏清的聲音依舊斷斷續續地,平添苦澀:“六年之後,地道還沒有挖成,卻被先帝知道了,但他並沒有阻止我。多年之後,他變得寬容,興許他對你心懷愧疚,便任由這一切繼續著,他知道我的目的是帶你離開皇宮,他默許了。之後,你給他下藥,他或許並不知道,也或許最後才知道,但也是因為他的愧疚,他在死在你的手裏……不然以他多疑的心思,深沈的城府,狠辣的手段,你也早已死了千萬次……可近來,密道已經竣工,可我卻,無法帶走你……”

江婳停止了哭泣,只能發出輕聲的抽泣聲,哽咽在喉嚨裏的酸澀翻湧出刻骨的痛楚。

“三十五年裏,我日日在晉寧宮,當一個掃地的太監,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你禦輦所到之處,我藏在最幽暗的角落看你,我眼睜睜見你變得越來越不像你,如果我出現,你也無法放棄這一切毀滅江山的權力,心甘情願地跟我走,何況我只是一個廢人……”

他的聲音,像是沈浸在深潭底一般,幽怨,晦澀,絕望,令她覺得刺耳無比!

她不願相信,他付出了這麽多,甘願當一個太監去陪伴她!

他是最孤高清傲的皇子,當年他一身錚錚鐵骨,從未為誰折腰摧眉……

想來,他為了活下去,央求了先帝許久,卑微地雙膝下跪,又生不如死地被凈了身,三十年在晉寧宮掃地,卻還在,等她!

“啊!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如此!”江婳忽地爆發出一聲震天撼地的嘶喊,幾乎扯斷了嗓子一般,嘶啞又絕望地,傳進他的耳中。

依稀,朦朧,她從重重淚水中,看見他的身影。

和那日他來江府求親時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他不再颯爽英朗,少年意氣,也沒有傲骨嶙峋,清高孤寒,只是那般如死如夢地立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她……

這一眼,用了多久等待,用了多少歲月,含著萬千無數的痛意,令她刻骨銘心。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

她慌張地躲閃,試圖用什麽東西遮擋住她醜陋的面貌,衰老的容顏。

惜美人遲暮……

嘆英雄末路……

故人還在,只是那處相約之地暮雲霭霭,煙華茫茫,他和她,早已面目全非!

人是如何存在的,容顏會變,風景會變,人心會變,世間萬千,處處都會變,只有最最純粹的,渴望與眷念,不曾變過啊……

他緩緩地,像是用盡平生所用的力氣,輕輕擡起她的下巴。

她年老色衰的模樣,一覽無遺,他卻笑了。

“江婳,這麽多年,你錯事做盡,今日我聯合秋菀和皇上,還有玉鏘侯,不是為了殺你,而是為了救你。”時光重又倒流一般,像是落花滿天,他依舊年少,她還美貌,一切都好。

“七七斷魂,我已咽下了一半,這一半留給你,可好?”他淚水奪眶,平生第一次落淚。

卻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幸福。

“最幸運的事,便是此生死時,本王不是孤身一人。”他說道,輕輕拂去江婳的眼淚:“七七四十九天的痛,四十九天的折磨,四十九天之後的解脫,四十九天後的無間地獄,煎熬阿鼻,我都陪你,你不要再這般痛苦下去了……”

那顆藥丸,就在她的唇邊。

餵給她的人,是她最愛的人。

如此,還猶豫什麽。

她幽幽地,忘了一眼秋菀。

果然,她是江雲宛,這顆七七斷魂,當日她送給了她的親侄女,卻是為了留給自己。

終於,可以解脫了!

現在悔悟,來不及了,地獄下,她一定要受無盡折磨摧殘,嚴酷刑罰,但總比荒涼地寂寞地,為了仇恨而活,要快樂許多。

她將那半顆的斷魂毒,咽了下去。

秋菀蒼白虛弱的臉頰上,依稀浮起一絲笑意。

比秋水更淒涼,卻又比春湖更粲然。

“江家小婳,九幽之下,願你平安。”

她再一擡眼時,空蕩蕩的大殿裏,只有風過,顏清早已抱著江婳,消失在了暮光沈霭,煙華冷寂之中,從皇宮的飛檐上躍下,他抱著她許是從晉寧宮下的密道,逃離了罷。

痛,冷,剎那間襲來!

秋菀瑟瑟發抖,擁緊了雪裘,手爐中冷灰寂滅,已是毫無溫存。她昏沈地擡起頭,聽見文德殿方向的廝殺聲,已經止歇。

赤鋒軍從密道裏趕來支援,殺得羽林軍措手不及,此時定是控制了局面,救出了皇帝和皇後。

可還有人會來救她自己?

黑影憧憧,殿門緩緩被推開,走進來的一個男子,一個孩子。

“掌櫃的!嗚……”長歲看見幽暗大殿內,臉色慘白,斜靠著輪椅靠背的秋菀,哭著奔進她的懷裏:“掌櫃的,你還痛麽?現在是冷還是熱?”

“長歲……”

她氣息荏弱,吐字不清晰,冰冷的手指,緩緩伸出去——

被一雙手,緊緊握住,那雙手很溫暖,很熟悉,她眼前什麽都看不見,秦湑也是一樣,他卻準確無誤地,接住了她的手掌……

她不知為何伸出手,他亦然。

但一切默契靈犀,從不需要理由。

“熱水……我好冷……”她本就不堪承受,今日又進宮打敗江婳,端的是聰慧精明,身如鐵鑄的模樣,此身實則早已千瘡百孔,忍受著挫骨揚灰般的痛意。

有人將她打橫抱起,便被厚重的黑色風氅裹住,長歲還在她的身側哭哭啼啼,朦朧間他的佛手香,滲進了她一片混沌的腦海。

北疆……赤鋒……她腦海裏幽幽傳來的聲音模糊極了。

五年來,這些聲音伴著她日日夜夜,無法入睡,她輾轉反側,卻聽不到聲音確切的回答!

她心急如焚,醒來時,夜未央,薄衾涼,人與影成雙,她依舊不明白她深深的心底,是誰在日夜吶喊,如杜鵑啼血。

去北疆……找赤鋒軍……救……救誰?

她問那個聲音,可是救大燕?

救……秦湑……

那個聲音,如是回答。

“嗚……”她忽地放聲大哭起來,她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像是將溺死之人,抱緊一塊浮木,她無力說話,卻將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裏,模模糊糊地喃喃念道:“秦湑,秦湑,你可是玉鏘侯秦湑……”

原來我要找的人,便是你。

原來我要救的人,便是你!

她什麽都不記得了,此刻心心念念,記起來的只是他的名字,秦湑秦湑。

她頭痛欲裂,卻依舊在強迫自己,記起來啊一定要記起來!

快點!記起來啊!

“我找的人,是你,或不是你?既然不是你,為何我覺得痛,若真的是你,你為何來得這般遲?”她幽幽問道。

不明白,她不知道為何要說這句話,她只是覺得日日夜夜,寤寐之間,她輾轉無眠,心底吶喊聲刺破黑夜長風天,幽幽地,遠遠地,是在找他啊!

風吹著,雨下著,夏夜蟬鳴,秋水潺潺,然後冬雪漫天四散,五年過去,她用了五年才尋到這聲音究竟來自何處。

她是孤魂野鬼,醒在一片狼藉的黃土墳塋,她連自己都不記得,卻明白生而為何,煎熬為何。

為他,罷了。

“不要再逼迫自己。”

耳畔,他幽幽地說道,聲音痛苦:“你記得也好,不記得也罷,我都在這裏,不要再逼自己了。不要再找,你轉身就好。”

轉身就好。

秋菀淺笑,那黑色的風氅將她蓋在陰影裏,她不再去想,乖乖地依靠在他的雙臂間。

子夜到時,她再留他也不遲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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