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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國謀士,不違師命,往事嘆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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灝京乃是不夜之地。

鐵牌子報時聲幽幽遠去,帶著秦樓楚館裏的頹靡香艷的歌吹聲,像是一層薄霭,籠著燈火次第逶迤的皇城。

遠遠望去,俯瞰灝京,倒像是一汪湖水倒映著蓮瓣燈,夜雖深,姹紫嫣紅的光卻流轉得更剔透。

若論最繁華的酒樓,當屬樊樓,灰瓦青磚,雕梁畫棟,一樓已經座無虛席,越往上登高臨望的隔間最貴,而最高一層,是夜已經被包場。

黑漆的桌上,杯盤狼藉,

女子墨發披肩,淡掃蛾眉,翠色垂地的袍並未束帶,慵懶地披身,她赤腳踩在紫檀椅上,輕袍緩帶,頗得魏晉風髓。。

錦袍之下風流艷骨,不盈手握。

纖細的手指捏著一個青翠嬰戲紋的小酒杯,其貌不揚,樸拙童趣,其上百童子戲蓮花,足底施釉,釉色淺白,那酒杯本身並無張揚奢靡之處,偏被握在那只手裏,顯出千萬分的貴氣高雅,飄逸出塵。

而桌上各色珍饈,瓊漿玉液,擺了滿桌,圍桌而坐的七八個男子皆是虎背熊腰,腰桿筆挺,望之便可見沙場揮劍的氣度,令人生畏,但偏偏那女子不屑一顧,好整以暇地端著酒杯……

她身側商華默默飲酒,一旁的戰士們光顧著吃菜,像是餓了許久似的。

忽地一個激靈,秋菀支起身,揮了揮手中的酒杯,大喊一聲:“接著喝!”

一群行軍的兵爺自然是擋不住美酒的誘惑,再加上勸酒的還是個女子,也紛紛跟著舉杯喊道:“喝喝喝,今夜不醉不歸!”

一時間,滾燙的熱酒下肚,連那王驍都有了幾分酒氣醉意,滿面通紅,說話時舌根也硬了,嗡嗡地震得樊樓震顫了幾下,可那女子依舊笑顏如花,眼眸清澈,半分醉意也沒有。

不愧是混商賈之道的,酒量深不可測,簡直不像個女子!

說她是綠林好漢,江湖大俠,也不為過。

一晚上,這些白天又是劫法場,又是進大牢的赤鋒軍們早已疲累不堪了,她還是劃拳,搖骰子,玩兒得不亦樂乎。

剛剛又念了幾句《將進酒》,秋菀一仰面,喝光了酒杯裏的酒,居然又吆呼著小二給她換個碗接著喝……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我秋菀在此敬諸位英雄,一定早日收覆失地,還我大燕江山一個盛世太平!喝!”秋菀捧著那個比她的臉還大的碗,咕嘟咕嘟地飲幹喝凈。

“秋掌櫃說得好,俺王驍從沒見過像掌櫃這般豪爽的女子,今日喝得當真盡興!”那王驍仰頭灌酒,淋得周圍的胡子都濕了。

還是商華比較冷靜,拱手道:“秋掌櫃,我看也喝得差不多了,明日我們還要回北疆,雖然沒有軍令,無法收回朔北,但,我商華在北疆一日,就絕不會袖手我北疆百姓國土任人欺淩的!”

商華此話一出,全席沈默。

寂靜的宴席上一時間氣氛很憂愁。

秋菀卻微揚嘴角,笑道:“商將軍,我一向欽佩赤鋒,如今得見諸位風采,恨不能與赤鋒相隨,遠赴北疆討回公道。但我秋菀在此說句真心話,諸位信也可以,不信也罷,十日之內,我定當和玉鏘侯趕赴北疆,與諸位一起浴血而戰。”

她一席話說完,眾人皆是瞠目結舌,商華望去,那素翠錦袍之下,羸弱嬌小的女子猶帶幾分病態,像是天生不足,生有宿疾,那黛眉微挑,含笑顧盼的神韻,也是溫婉清麗,風雅孤傲,這般風流女子,為何要許下如此承諾?

“諸位。”秋菀見商華面露疑惑,苦笑道:“說來各位也許不懂,我秋菀從一開始,便是為救國而經商,如果各位不嫌棄,他日我成了玉鏘侯身側,赤鋒軍旗下的謀士,我秋菀所有家產,願充作軍費……”

謀士?

她一介女流,要做軍中謀士!

而她苦苦綢繆三年,爬上首富之位,無所不用其極地做生意賺錢,只是為了今後充作軍費……

她到底是誰,為何如此良苦用心地救國?

商華驚得目瞪口呆,還沒來得及反應,卻聽身側王驍讚嘆道:“好個奇女子!秋先生,若不嫌棄,他日你能來我們赤鋒,俺王驍第一個歡迎!”

剛剛還喚作掌櫃,如今便改口稱她為“先生”了……

說罷,他彪悍的身子擋住了商華眼前的光,但見他起身舉杯,敬酒時笑得磊落颯爽,顯然已經信了秋菀的話,並且毫不生疑。

商華雖然欽佩秋菀,但她一個女子要當赤鋒的參謀軍師,秦湑又會答應麽?

恍惚間,商華見那一臉笑意溫婉的女子被眾位戰士簇擁著,那眉間一點玩世不恭的意味,忽地覺得極其熟悉!

這位大富豪,怎麽看,無論是從脾性還是舉動,都像極了那個人……

江大人……

江家小女,江雲宛。

這廂正喝得七暈八素之際,長歲撅著嘴走了過來,寒聲道:“死女人,你今夜喝太多了!”

秋菀笑嘻嘻地去捏他胖嘟嘟的臉,誰知她千杯不倒的酒量竟也喝得眼冒金星,眼底長歲白團子一般的小臉,在她眼裏成了兩重影像……

“真是的,大人就是麻煩。”說罷,他小小的身子踩著王驍的凳子(王驍已經倒在桌子底下了),伸出胳膊去給秋菀盛些筍湯。

那嫩白色還在咕嘟冒泡的鮮筍湯翻騰出一陣香味,湯裏飄著補身體的湯料,長歲舉起湯勺,吹了吹,便塞過去要秋菀喝下。

湯的味道濃郁醇香,秋菀只顧著喝酒,現下也餓了,便乖乖張開嘴將那口筍湯咽下了肚……

可那湯還在喉嚨打轉之際,秋菀便“哇”的一聲,將那湯全吐了出來!

長歲一驚,頓時醒悟,低頭去看那碗湯,頂層居然飄著一層油花……

“混賬,這是什麽破酒樓!小二,把你家掌櫃的叫來!”長歲氣得跺腳,雖然只是個十歲稚子,但他耳濡目染經商這麽多年,什麽魚龍混雜的地界沒去過,什麽三教九流的人物沒遇到過,頓時那張秀氣的小臉露出兇神惡煞的表情,竟然有三分學得像極了秋菀。

那小二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喃喃道:“這位客官,可,可是菜品出了差錯?”

“你說呢?我交代了廚房總共五遍,我說湯裏不要加葷腥兒,我家掌櫃的一點油水都沾不得,你當小爺我說話是耳旁風嘛?這生意還想不想做?還想在這禦街上混下去嘛!”

長歲氣得鼓腮,罵得那小二雙膝一軟,在地上磕起響頭,額上眼看著就要流血。

長歲正欲再罵,卻一眼瞥見身側的秋菀沒了人影。

心下一驚,還記得兩年前在洛陽,廚娘只是刷鍋沒刷幹凈,在飯菜裏摻了些葷腥味兒,秋菀便吐了一下午,這下子這碗湯裏飄著一層油花,自家掌櫃的一定受不住。

長歲也曾疑惑過,秋菀這麽有錢,卻連頓肉也不能吃,他問過她為何不吃。

而秋菀只是很簡單地回答:“不知道,我打小就聞不得肉味兒,天生的。”

現下,秋菀一定找個四下無人的地界大吐特吐去了,長歲一撩衣袍,飛快地跑下樓去尋她。

樊樓後院,遍植桂樹,此時節將謝,卻仍一簇簇地落下一陣馥郁香氣。

秋菀彎著腰,將方才的酒水全嘔了出來,鼻腔裏的酒氣摻雜著桂花甜膩濃烈的香味,反而引得胃又抽搐了幾下,身子一顫,吐出來一灘黃水。

抽絲剝繭一般,將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一絲絲抽走力氣,綿軟無力的雙膝癱倒,秋菀栽倒在墻角,一襲翠色錦袍的下擺染著穢物,酒氣熏天,她拂落了一堆桂花,惹得肩頭全是香膩氣息。

無力,衰弱,將死的感覺,仿佛是這具軀體極其熟稔的。

心亂成一團,雖然精疲力竭,但還是劇烈地嘔吐著,明明喉嚨裏什麽也沒有,胃還是在猛烈地抽搐。

像是腐肉的味道,糾纏在舌尖,鬼魅般纏著她,要將她拉進地獄一般。

“叮——叮——”招魂的聲音,遠遠傳來。

“師傅?”秋菀一個激靈,眼前的幻象清晰如昨。

海,無邊無際,潮,波濤洶湧。

礁石被海浪一遍遍地敲打,她蜷縮著身體,窩在花叢裏,屏息偷笑,希冀著師傅和師弟來找她。

捉迷藏?秋菀無力地想著,這記憶原本清晰,又忽地模糊了去。

她看見華服簇擁的女子,綰著美絕人寰的發髻,那面孔幽幽轉過來,看見她,便溫柔一笑。

果真是師傅……她忽地覺得極其安全,索性闔上了眼,讓太虛島的風鈴聲,像招魂幡兒一般,引她回去。

“我們是大燕的人,如今大燕有難,菀兒必須得去救。”

“救誰?”

“救皇帝,救子民,救你想救的人呀。”

“我想救的人……”

我想救的人,他是誰?

秋菀猛然驚醒!

夜深處,風幽處,花香處,回眸處。

銘心刻骨之處,此時空白一片……

我既深藏於心,奈何前塵皆往,萬事成灰。

秋菀仰起頭——

一方幹凈雪白的素帕遞了過來。

錦帕被折疊得很工整,棱角分明,被水濡濕了,卷著些冷香。

那持著錦帕的手,修長,纖白,指甲修剪得很幹凈,骨節分明,被一截黑色的窄袖襯著。

再向上望去,那玄墨色窄袖直領的袍貼身,領口前襟的扣子系得平整妥帖,顯得他身子修挺英朗,筆直如松。勁節孤寒,幽峻清傲,冷酷中含著淡淡蕭索。

他雙目之上覆著的黑色綾羅緞,舞出如秋風肅殺淒絕的姿態,垂下的兩縷翩躚於他的身後。

秦湑,玉鏘侯,她此時需要巴結利用的人。

她只有努力討好他,成為他的謀士,才有可能去指揮赤鋒,收覆失地,完成師傅留給她的任務。

她要扳倒江婳,收覆失地,要拯救大燕。

為的是她師傅的交代,可她真的踏上這片土地,卻發覺她是真的想要做這些。

不知為何。

“擦幹凈。”他開口道,冷傲的眉宇微蹙,似乎很嫌棄似的。

“謝謝。”秋菀接過他的錦帕,將唇角腮邊的汙漬擦幹凈,卻聞到那方帕子上,好聞的味道。

佛手香,清心蕙質,很冷艷的味道。

果然襯他。

“噗……”她望見那錦帕上繡著的呆頭鵝,忽然笑出聲:“侯爺,你怎麽用這種奇怪的帕子,上面繡得這是什麽啊……”

那錦帕上繡得兩只呆頭鵝相依偎,目光呆滯,動作遲緩,針腳粗得還飄著線頭。

“鴛鴦。”秦湑冷然回答。

秋菀聽他的聲音冷得掉冰渣,便向他的臉望去。

雖然眼睛被黑色綾羅遮著,但她分明覺得他的情緒像是沈到了冰湖底,幽幽暗暗,冰冷到極點。

那是一份,冰封了很久的絕望。

她看著那兩只呆頭鵝,一時間無法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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