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旅途中，出了飛機起飛和降落之外，賈南方一直用並不流暢的網絡急不可耐地刷著熱搜榜，因為甄榕不肯接她電話的緣故，賈南方在這才自己策劃的網絡與現實聯動的行動力掉了隊，成了只能靠網絡獲取信息的普通吃瓜群眾。

果然，不出賈南方所料，那條爆料微博轉發量過五千的時候，就莫名其妙以“內容審核”為由，被限制了轉發。倒是營銷號深扒長樂無憂藥業董事長於長樂性醜聞的博文熱度節節攀升，似乎就要蓋過減肥藥的風頭了。

賈南方又慶幸又後悔，慶幸的是甄榕或許能奪過輿論焦點，或許不至於遭受殘酷的打擊報覆；後悔的事，自己為了保護甄榕所做的決定，也許真的把大眾的視線吸引到下三路八卦上去了，這次行動也許就會功虧一簣。

與賈南方低沈的嘆氣聲同時響起的，是微信提示音。方媛方醫生發來一條消息說：我有個病人就是吃了今天熱搜上說的那種違禁減肥藥，得了厭食癥。我決定把這件事曝光出來，你可不可以幫我轉發下，你的粉絲比我多。當然，做這種事有風險，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系。

賈南方自然二話沒說就轉了，轉發完剛一刷新，首頁第一條就是法考博主的科普視頻，從法律角度告誡愛美人士不要買賣和使用違禁藥物。

這樣的傳播鏈條，是賈南方沒有料到的。這種意料之外的傳播，也不是哪個人或者那個組織花錢就能阻斷的。

這時候，方醫生又發來的新消息：其實我之前也聯合幾個博主反對過這種藥，但是那時候我們人微言輕，而且我們挖不出後面的產業鏈，沒有確切的靶子，力量都使到空氣裏了，當然沒什麽效果。這一回，有一個明確的靶子，而且還是個有前科的上市公司，大眾對於巨頭倒臺這種字碼，是喜聞樂見的，我看這回沒準真能借力打力把這個鏈條給端了。

賈南方正要回覆她，飛機就要降落了，空乘又開始要求關閉通訊設備。賈南方打開飛行模式，呆呆地望向了窗外棉被一樣的雲彩。

飛機落地後，賈南方關閉飛行模式，手機很快彈出了來自甄榕的信息：

南方，我沒有能力保護你，但是在戰鬥來臨的時候，我可以沖在你前面。

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去了長樂無憂總部，和他們董事長面對面聊了聊。一切都會向著你預想的方向發展，我現在就飛回去。警察在咱那邊機場等我。沒事的，我蹲幾天班房就出來了。

我們終究贏了這世界一局。

賈南方幾乎是急得失了智，搖著空姐的肩喊道：“返程的航班是幾點鐘？我要回去！”

空姐嘟囔著抱怨了句：“剛落地就要回去，你這是坐飛機坐著玩嗎？”接著，她又指了指遠處跑道上正在滑翔的飛機，說：“我們公司的返程航班是兩小時後，那邊正在滑翔的，應該是東航同一條航線的。”

四個半小時後，賈南方再次落地，她打開手機，看到了熱搜榜第一位是“長樂無憂聯合四大部門全力打擊違禁藥品”，賈南方知道，這種字數多且語句連貫的熱搜，多半都是買的。因為普通用戶在搜索時，一般只打一到兩個關鍵詞。

她點進去，這條熱搜裏的置頂微博是這樣的：

長樂無憂藥業：

今日，網友@絨絨兔爆料，某大學生因服用含有違禁成分的減肥藥導致心源性猝死。我司從未生產或銷售過違禁藥品，但出於對生命的尊重，我司即刻展開內部自查，並配合公安與藥監部門調查，現已查實我司全體員工均為產於過違禁藥品的生產與售賣。

但作為醫藥行業龍頭企業，我司始終秉承著“為人民健康服務”的理念。因此，在董事長於長樂同志的帶領下，我司決定全力配合相關部門，整肅行業之風，從根源上鏟除違禁藥品這一毒草，還死者及其家屬一個公道。@中國藥品監管@XX衛健@海關發布@XX公安另外，網友@絨絨兔的不實爆料，雖然損傷了我司商譽，但考慮其初衷是為了伸張正義，在此特別申明：我司不追究該網友的法律責任。

讀到這裏，賈南方長出一口氣。但甄榕剛剛分明說了，警察在機場等她。她繼續向下滑動手機屏幕，果然看到了警方的通報，通報顯示將對甄榕處以為期7天的行政拘留。

是了，長樂無憂藥業申明不追究法律責任，是想要在公眾面前博好感，但這件事鬧得如此之大，假如警方也不給出相應處理，那就是枉顧法律了。

再次撥打甄榕的電話，果然已經是關機狀態了。賈南方拖著沈重的步子坐上了回市區的地鐵。

夜裏十點的地鐵，雖然人數不少，但人氣冷清，每個人都像是被現實的鐵拳毒打了一般，或坐著或歪著，皆是一副生命值不足百分之四十的喪氣模樣。賈南方也隱在這一群低電量人類之中，同他們一起嘆著氣，此起彼伏的嘆氣聲組成了一首哀怨的樂曲，低低地訴說著個人在社會面前的渺小與無力。

“叮鈴鈴鈴鈴鈴！”賈南方生怕漏接甄榕的電話，特意給她換上了老式座機的聲音作為專屬鈴聲，現在這聲音響起來，反而把她自己下了一激靈。

“你沒事了？沒被拘留？。”

“你好，我是鄒文。”

“鄒警官呀，”賈南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她還是關切地問道：“您沒事吧？昨天下午給你打電話，你同事說你生病住院了。”

電話那邊道了聲謝，說：“謝謝關心，我沒事。其實，我很早之前就因為調查減肥藥被那些人盯上了，接你電話的是我領導，他沒有惡意，他那麽做也是為了保護我。”

“哦，那就好。”既然甄榕的手機在她手裏，那就說明鄒文在單位還是能自由行動的，賈南方問道：“甄榕，就是這個手機的主人，她還好嗎？”

“我給你打這個電話，就是為著她的事。”

電話那邊傳來腳步聲，就在這幾秒的停頓中，賈南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臟像急促的鼓點一樣跳著，也終於意識到甄榕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了。

電話那頭的腳步聲消失了，鄒文繼續說道：“我職權有限，我能向你保證的只有兩件事。第一，甄榕此次被拘留的事，案底不會進她檔案；第二，這一周裏我一定盡力關照她，絕不讓她在裏面受委屈。”

“謝謝，謝謝，謝謝！”賈南方此時也只會說謝謝了。

“我打這個電話過來，還是想提醒你一點，你最近就不要來我們局裏了，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你是此次事件的策劃人。我同你說過的事，我說到做到。但你不要追問我怎麽做到的，你只需要知道，你們兩個做了了不起的大事，會有人想庇護你們的。”

“嘟嘟~”還沒來得及道謝，電話就掛斷了。

賈南方放下手機，在車廂裏含著淚笑出了聲。

出乎意料的是，周圍的乘客們竟然沒有露出看精神病院病人一樣的表情，而是在在某個人的帶動下鼓起了掌，他們羨艷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說：我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高興成這樣，但是看起來，你好像沒有被這個操蛋的世界幹翻呀。

在接下來的五天裏，賈南方過得枯燥又充滿期待。距離甄榕重獲自由只剩下兩天時間了，賈南方早已將自己家的每個寸都打掃得一塵不染，也準備好了鮮花、美酒、無火香薰，甚至還準備了一部她費盡心機才找到資源的高清電影和一套投影設備。

賈南方看著這看似萬無一失的準備，正得意間，腦海裏突然蹦出一行字：南方，你看，一個胖女孩，甚至都沒有指控性侵犯的權利。

就在這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驟然晴轉暴雨。

她知道甄榕的家鄉，知道她高中的校名，還知道那個禽獸是個姓王的體育老師。有這些，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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