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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方臉篇)之 胖女孩甚至不被允許指控性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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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為什麽要吃這種來路不明的藥?別人不懂也就算了,你不一樣啊。你是能教新手住院醫生看病的副主任護師啊,你不會不懂這些違規藥有多危險吧。”饒是面對著剛剛被救回來的虞美麗,賈南方還是壓不住怒火。

虞美麗半坐起來,手撐在病床的扶手上,有氣無力地回答說:“媽老了,容易發胖了,不好看了。”

愛美是人類的天性,可虞美麗對美的追求一直有些病態,賈南方盡力壓低聲調,緩緩說:“你的同類都燙泡面頭穿花衣裳跳廣場舞了,和她們站在一起,你看上去就像三十八九歲一樣。”

虞美麗握著賈南方的手,慢悠悠地說:“南方,你這樣的女人,不會懂我這樣的女人,我們不一樣。”

賈南方無法認同這樣的說法,“有什麽不一樣,我覺得每一個女人都應該坦然面對衰老,更不應該用男人的喜好來改造自己的外貌。”

賈南方眼看著虞美麗的眼神變了,變成了那種“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的那種長輩訓誡玩唄的眼神,語氣也隨之淩厲了起來:“南方,你聰明,你學歷高,你有一份體面又穩定的工作。你這樣的女人,就算不依靠男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但我不行,我這輩子就只有這張皮囊了。”

這淩厲的語氣中,分明還藏著幾分無奈,賈南方不信虞美麗自己篤信這套說辭,她腦子一人,脫口而出:“你不是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你就是自暴自棄!”

“南方,你太激動了。走,我們出去找個地方談談。”一直沈默的甄榕強拉著賈南方走出了病房,賈南方這才註意到,病房外早已聚集了好幾個熱心病人家屬圍觀。

甄榕個子雖小,力氣卻很大,賈南方被她一路拖拽著,在無人的樓梯間停了下來。

“南方,你的想法是對的,但是太過理想主義了。”

賈南方想要聽她繼續說下去,於是便沒說什麽。

“什麽叫感同身受,就是說只有感受過相同的事情和境遇,才能相互理解,才能產生共情。”

“可是,”賈南方說:“難道就因為我是博士學歷,我就不能理解你們嗎?”

“不,你理解錯了。”甄榕說:“我們之所以覺得你不能理解我們這種女人,不是因為你的學歷高,而是因為你是個漂亮女人,天生的漂亮女人。”甄榕說完這句話,將賈南方拽到樓梯間的窗戶前,那窗戶因為貼了防紫外線膜的關系,能像鏡子一樣照出人來,“南方,你肯定常常聽人說你長著一張超模臉吧。”

賈南方點了點頭,這話確實沒少聽人說過。

“但你知道嗎?你這張臉,比那種時尚感十足的高級超模臉還要幸運。你呢,長得有六分像何穗,就是那種既有高極高,又有幾分甜美的臉,在高級與甜美之間形成了一種完美平衡。所以時尚圈愛你的臉,生活中普通人也能欣賞你這種美。”

“哪有?我上個月去聯誼,有個禿頭自負男還要求我去削下頜骨呢。”

“我知道,有一部分審美情趣低的人,不喜歡你的方臉。但從美學角度來講,你的方臉也比大部分人的方臉要優秀。你看,你的下頜角是向內收的,而不是向外,所以面部轉折十分明顯,臉型方卻不顯大,反而多了幾分東亞人普遍缺乏的立體美。”

賈南方知道自己外貌上優於大部分人,但她從沒試著用美貌為自己贏取利益,因此也就沒把自己的漂亮臉蛋當回事。但從認識甄榕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甄榕是個“整容成癮患者”,也知道她做過數次整形手術,和無數次醫美微整形。她原以為,甄榕和其他整容愛好者一樣,只是被外貌焦慮所困擾,偏偏又缺乏高級審美情趣,所以才會對網紅臉趨之若鶩。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麽回事。

“甄榕。”賈南方扶著她的手臂,想了好半天都想不出溫和不冒犯的說辭,只能開門見山地問:“你,為什麽一定要整容呢?還有哪些減肥藥,你也吃過的,對吧。”

“我......你這樣的人,無法想象一個又胖又醜的女孩會遭遇什麽。”一句話出口,甄榕的聲音裏都有了哭腔。

賈南方上前一步,自然地環住了她,將她護在了自己的心懷裏。說來也奇怪,在她們初相識的第一個星期裏,甄榕總是編者花樣調戲賈南方,讓賈南方一度產生了難以言述的錯覺,也讓她近乎是下意識地開始躲避與甄榕的近距離接觸,而現在,這個擁抱幾乎不需要動用理性去權衡選擇,完全是本能反應。

“南方,虞美人阿姨,她是不是也遭遇過什麽重大變故。”

賈南方雖然好奇,但完全能理解甄榕想要回避剛剛的話題,所以她沒再問下去,而是簡明扼要地講述了起了虞美麗的遭遇:“你也知道,我媽她從前是我家那邊大醫院心內科的護士長。但你不知道她是怎麽丟掉工作的,更不知道,她不是我親媽。”

賈南方停頓了一秒,繼續往下說:“我的生物學父親,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個渣男中的戰鬥渣。他和虞美麗結婚沒多久,就和我的生物學母親出軌了。我親媽懷著我的時候,我那個渣男親爹,又找了另一個女人,拋棄了我親媽。我親媽年紀小,養不起孩子,就把我送到虞美麗這裏了。虞美麗站在我那個渣爹單位門口罵了一天一夜,最終還是把我抱回去當成親女兒養了。”

“後來呢?”

“虞美麗是個很能幹的護士,雖然在醫院沒什麽關系網,但是憑著自己的本事當上了護士長。我高考發揮好,考上了上交,我媽就說提前幾天帶我來上海,她自己也難得能旅個游。出發當天,我們在機場遇見了一個突發心搏驟停的病人。虞美麗是護士長啊,她本能地就沖上去救人了,可惜沒救下來。心肺覆蘇失敗,本來也是正常的,但那家人有權有勢,不依不饒,他們不光要了高額賠償,還動用關系把我媽的工作給搞沒了。從那以後,她整個人就變了。”

“南方,你註意到沒有,你和我將這些的時候,也把虞美人阿姨叫媽,她一定對你很好吧。”

作為母親,虞美麗無可指摘,賈南方鼻子一酸,想起自己剛剛對虞美麗說的話,轉身就要回病房給她道歉。

“南方,等等。我的事,我打字告訴你吧,打字比說話要容易些。”

半分鐘後,賈南方收到了來自甄榕的消息:

我中考之後得了蕁麻疹,吃一般抗過敏藥都沒有用,只能吃激素。高一開學的時候,我才一米五六高,但卻已經又一百三十八斤了。

我那時候還在矯牙,你應該知道,那時候的矯正技術還沒有現在發達,我每天都要戴一個巨醜無比的面弓上學。

賈南方當然知道正畸面弓長什麽樣子,做一個戴著滑稽面弓的鋼牙胖妹,簡直就是青春期所有少女的噩夢。以她有限的想象力,以及對於青少年刻薄程度的了解,賈南方無法想象甄榕在那段時間過著何其悲慘的生活。

正畸面弓我那時候一直很自卑,直到一個姓王的體育老師從外校調職過來。他每天早上陪我晨跑,鼓勵我減肥,那時候連我爸都嫌我胖,不讓我吃肉,他卻說我很好看。

直到有一天,直到有一天,他把我帶到沒人去的廢舊器材室裏,用手捅破了我那裏。

我告訴了我媽,也告訴了班主任。

但是你知道嗎?沒有一個人相信我,因為他們覺得我又胖又醜,根本沒有男人會想要侵犯我。

後來,這事當然就不了了之了。我就只能安慰自己,只是用手的話,不算的。但每次我想起那個人的臉,還是會害怕,會憤怒,會犯惡心。

南方,你看,一個胖女孩,甚至都沒有指控性侵犯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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