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57-65章於2020年7月19日修改】

和金龍談崩，幾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畢竟，站在他的角度想想，賈南方應該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按照合約要求接下他給的任何商業合作，為他及他代表的公司創造高額收入；二是撕毀合約，按違約條款規定將自己的百萬粉絲賬號交給金龍所代表的MCN公司。無論賈南方選擇那條路，對金龍來說都是有利可圖的。

那麽，是否存在第三條路呢？賈南方試著去設想了一下如何才能與這場處方藥商用的減肥筆營銷對抗。想著想著，她想起了一位姓譚的醫生，那位譚醫生因為告誡自己的患者，某廠家推出的暢銷保健品涉及虛假宣傳和誤導消費者。盡管那位譚醫生在網絡世界並不算紅人，他發出的警告影響也十分有限，但那位醫生還是因此遭到了廠商的打擊報覆。這麽看來，直接曝光這個黑暗鏈條，看上去也是死路一條。

想到這裏時，賈南方已經回到住所打開了電腦，她將方才與金龍的對話錄音導出，想要發給甄榕時，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這個上周五才認識的芳鄰的聯系方式，於是只好寫了張字條，從甄榕的門縫裏塞了進去。

回到房間後，賈南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銀灰色不透明長條形墨鏡上，那是她拍照拍視頻必備品，做博主的這些年裏，她都是靠這幅墨鏡，才做到了只出鏡不露臉。不露臉的網紅在生活中少了很多麻煩事，比如被粉絲認出來，或者是被領導發現。

但事到如今，遮臉出鏡反而出成為了一個致命弱點。賈南方的微博賬號是自己做起來的，賬號的主理權也牢牢地我在她自己手裏。可幾家視頻網站的賬號，卻是簽約MCN公司之後，在對方的技術支持下做起來的，因此賬號綁定的都是對方的手機號，公司甚至在賈南方年少不知版權貴的情形下，用“錦衣”這個ID註冊了商標。所以，如果雙方徹底撕破臉皮，公司甚至可以換一個長相體態相似的人，讓她成為“錦衣”，徹底拋棄賈南方這個不聽話的棋子。

想到這裏，賈南方立刻拍了張自拍照，發到了“錦衣”賬號上。發布一分鐘後，就又人評論道：聽說博主賣號了，誰知道這張臉是不是真正的錦衣？

賈南方心肝一顫，回憶起來自己的博主之路。

十年前，虞美麗被訛詐欠下巨額債務，還丟掉了三甲醫院護士長的職位。母女兩人的經濟水平從小康之家直線跌落到了貧困線附近。為了給虞美麗減輕經濟壓力，讀了醫學院的賈南方去做了商場服裝導購的兼職。因為有著虞美麗多年來言傳身教的“美學”指導，這份原本時薪只有15元錢的兼職，讓賈南方用周末兩天時間做出了兩倍於全職導購一周六天的業績，拿到了逼近五位數的月薪。一次偶然的靈光一閃，賈南方註冊了一個名為“錦衣”的博客賬號，吧為顧客做穿搭指導的圖文整理起來發在了網上，一天內就吸引了一百餘位關註者，從起開啟了時尚博主之路。

雖然做博主事出偶然，但八年來賈南方將十分精力使出二十分，醫學專業和博主事業各分一半，才有了今天這樣的成績，“錦衣”這個賬號，是賈南方自己生自己養的孩子，而孩子是不能拱手與人的。

賬號如果落在他人手裏，不僅僅是過往的努力會如水東流，這份努力甚至還會成為資本割韭菜的刀。所幸，她一直有保存過往拍攝原片的習慣，賈南方拿出移動硬盤，開始搜尋合適的素材：

2019年3月，賈南方受品牌方讚助，得到了一條價值近七位數的搞定宮廷風裙子，並以VIP身份參加了凡爾賽宮的變裝舞會。雖然賈南方內心很不喜歡宮廷風裙子，但這她作為時尚博主的高光時刻。這場活動剪出來的片子，累計播放量已破千萬。賈南方反覆看了幾遍，選出了一場滑稽又吸睛的畫面——身穿重達十斤蓬蓬裙的賈南方失足跌進一位打扮成王子模樣的跨性別模特懷裏，手搭上了對方計劃做手術拿掉的胸部。

2018年9月，粉絲破百萬，賈南方抽獎做粉絲回饋，中獎者要求賈南方以其“男友”的身份陪伴一天。那一天的視頻催生出了寫手粉絲將賈南方性轉成男性的二十萬字同人愛情小說。但賈南方的硬盤裏還保留著當時未發出的視頻片段：中獎女粉絲離開後，賈南方摘下面具，拿著當日開獎的彩票抱怨沒中獎的片段。

2018年2月，賈南方發了一條支持大碼模特反對審美單一化的博文，受到了很多網友的攻擊，也受到了來自MCN公司的壓力，但她堅持沒有刪除那條博文。而是選擇去找特效化妝師給自己畫了個肥胖裝，做了一期胖女孩穿搭視頻。硬盤裏還存著她拍完視頻沒來得及卸妝，就趕去營救錢包被偷無法回家的虞美麗的錄像。

再往前都是些日常內容，並沒有特別的記憶點。時間線拉到2016年1月，那是賈南方第一次錄視屏出境。原本，她是露臉拍攝的，視頻拍攝剪輯完畢，賈南方正要發布視頻時，卻看到了一條吐槽她方臉的評論。彼時，現實生活中的賈南方正在碩博連讀的第三年，因為研究方向是頜面部整形的緣故，賈南方常常會接到削下頜角的提議，就連導師也說只要她願意，自己可以免費為她做手術。那時賈南方的意志力也只能維持在斷然拒絕削骨手術的程度，容貌自卑和焦慮還是免不了的。賈南方滑動轉椅，呲溜到落地鏡面前，端詳著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頜角，仍不住自誇了幾句，這才滑回書桌前，把當初沒有勇氣發出去的露臉視頻覆制了出來。

時間繼續倒流，退到了賈南方沒簽運營公司，獨立做圖文博主的時期。那個時期的照片像素不高，穿搭在現在看起來也早已過時了，賈南方瀏覽者照片，選出了幾張自己早年拍的標簽為“白大褂時尚”的照片。

挑好素材之後，賈南方用最簡單的拼接法把這些片段合成了一個時常三分半鐘的視頻，起了個“回顧我做博主的這些年”的名字，發了出去。

做完了這些，賈南方又去敲了敲甄榕的門，她還是沒有回家。

下一步該怎麽走呢？賈南方沒有方向。正當她猶疑不定時，手機裏彈出來一條消息，是她在網上認識的健身博主“蛋白粉超女”，她發過來一個紅包和一句語音：你終於上線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啦，我接了個廣告，麻煩幫我轉發下哈。

賈南方點開鏈接，“蛋白粉超女”的視頻時常六分鐘，前五分鐘都在講飲食控制對於減脂的重要性，後一分鐘話鋒一轉，說自己最近試用了某款北美進口的減肥筆，具有抑制食欲和促進代謝的功效。視頻中的減肥筆，和金龍給自己的一模一樣，售價一只1988元，是同類藥醫院售價的四倍以上。

果然，馬克思老爺子說的沒錯：如果有10％的利潤,資本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資本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資本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賈南方回覆“蛋白粉超女”說：你一個健身博主接這種廣告，不太好吧。

對方回覆：你以為關註我的都是要健身的，那些天天喊著要健身減肥的，十個裏面有一個能堅持下來就不錯的，大部分人都希望躺著都能瘦。

賈南方將自己搜集減肥筆相關資料發給了她，祈禱她能良心發現。但與此同時，她悲觀地意識到，資本永遠能找到代言人，自己一人堅守底線似乎並不能改變什麽。

“唉。”賈南方嘆著氣躺在沙發上發楞，思緒卻突然被電話鈴聲打斷，她接起來，是科主任張麗水：“我今天的專家號全被一群減肥黨給截下來了，別的病人都掛不到號看不了病，他們哭著鬧著非要我給他們做頜間接紮固定，這事好像和你上周的那個病人有關系，你趕快來一趟醫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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