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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手殘篇)之 手殘牙醫的心身醫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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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沒有受壓,可氣道卻越來越縮緊,就算是張大口用力吸氣也感覺不到空氣的流動。心臟像是被重型機械碾壓過一樣,縮在胸腔裏費力卻又飛速跳動著。過去,柳樂一直無法理解教科書上所謂的“瀕死感”是什麽,而這一刻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是不是要死了?

一旁的家長還在叫喊著:“不是吧,居然先發制人,裝病訛上我了。哎我說,你好歹是個重點大學的研究生,有點節操好不好?別玩這麽陰損的招行不行?”

護士長在耳邊問:“有過敏史嗎?”

柳樂搖搖頭,轉頭瞪了一眼那個家長,就被人扶上了輪椅。

很快,她就躺上了急診科的搶救平車,接上了心電監護和吸氧管。

“心電圖無明顯異常,但又有心前區疼痛和左臂放射痛癥狀,我也拿不準,還是送一附院吧。”

柳樂歪頭看了看,說話的是醫院急診科主任。

“怎麽送過去啊?我們醫院又沒有救護車。”問這話的是周師姐。

“這沒事,我打電話讓一附院那邊來接一下。”

Z大的兩家綜合性附屬醫院和附屬口腔醫院、附屬眼科醫院,全都在Z大醫學部老校區周邊兩公裏之內,口腔醫院和第一附屬醫院更是只有六百多米的距離。這邊急診科主任一個電話,那邊立刻就派了車出來,十分鐘後,柳樂就被挪到了一附院急診科的病床上。

接下來就是一輪接一輪的問診和檢查,柳樂看到來問診的醫生換了一個又一個,年紀也越來越大時,忍不住問道:“我的情況很覆雜嗎?”

這個胸牌上寫著副主任醫師的醫生回答說:“目前還不能確定,我請了心內科急會診,應該很快就下來了。”

等待會診的空檔,柳樂接了韓大成打到周師姐手機上的電話,他先是問了病情,確定柳樂目前狀況穩定後,又補充了一句:“我給你師姐轉了錢,讓她先去繳費。過幾天你記得去問問輔導員學生醫保報銷的事,有困難就找老師。對了,要不要聯系你父母過來?”

“我現在比剛才好多了,還是等確診之後再告訴我爸媽吧,現在和他們說了也是讓他們白操心。老師,面試才剛剛開始吧,您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剛掛了電話,剛剛那位副主任醫師就帶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醫生過來了,柳樂見了他,習慣性地叫了句:“老師好。”

“醫學院的?大幾了?”

“嗯,我學口腔的,研一了。”

心內科這位醫生一邊聽急診科的描述著情況,一邊翻看著柳樂的檢查結果。看完後,他問道:“平時學習壓力大不大?和老師們相處得怎麽樣?”

柳樂那時候還沒意識到這些問題的指向,只當是醫生在關心一個醫學生的學習生活,所以就簡單回答了一句:“壓力是不小,今天還被一個病人家長給罵了。但我導師人超好,我們師門的氣氛也很好,所以我在師生關系這方面倒是沒什麽煩心事。”

“陪護的這位,是同班同學嗎?你去幫病人買瓶水。”

“這位是我師姐。”此時柳樂的癥狀已經基本消失,她瞬間就反應過來醫生是想支開師姐,單獨和自己談談。師姐也很知趣,二話不說就避開了。

“既然你是學醫的,也叫我一聲老師,那老師就直說了。你這個情況,很像是急性焦慮發作的表現,我建議去心身醫學科看看。”

難道說自己患上了焦慮癥,柳樂試圖消化著這個消息。

“現在應該還有心身醫學科的普通號,你可以用手機關註醫院的服務號,掛號很方便的。”心內科醫生提醒道。

此時,接電話離開的急診科醫生也回來了,說:“你是口腔醫院韓院長的學生?”

柳樂點點頭,看來韓大成也給他打了電話要求關照自己。

急診科這位副主任叫來了一個和柳樂年紀相仿的護士,說:“你帶她去住院部19樓,直接找唐主任,就說我和打電話他說好了。”

“十九樓?心身醫學科住院部?”護士看了柳樂一眼,特意問了這麽一句。

“懷疑是焦慮癥,想讓唐主任幫著看一看。”

柳樂跟著護士坐上了職工專用電梯,來到了十九樓。和其他住院部不一樣,這裏是安靜的,安靜到有些缺乏生氣,柳樂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說:“這邊冷氣開得太足了吧,好冷。”

護士也癟著嘴說:“這裏沒人氣,感覺像進了棺材一樣。”

見到那位唐主任之後,他的問診更加詳細,問了柳樂的家族病史、用藥史,順帶還抱怨了急診科沒有查內分泌。聊了近二十分鐘後,唐主任指揮自己的學生說:“給她開個1+2量表,用咱們內部學習用的系統,別開收費。”

柳樂這還是第一次因為醫學生身份在就醫過程中收到了優待,她不禁想起了一句電視劇臺詞: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她的答案當然是不要,即便是享受VVIP待遇,尋醫問藥依然不是愉快的體驗。

做完量表裏的題目後,唐主任看了看,說:“你的癥狀,加上量表的結果,我基本上可以判斷,你現在是中度焦慮和輕度抑郁的狀態。”

“您是說我有焦慮癥和抑郁癥?可是我平常也沒有什麽輕生的想法呀。”

唐主任緩緩道:“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從學術角度來講,僅靠一次量表結果和短期心理狀態,並不能下焦慮癥和抑郁癥的診斷,只能稱之為‘某某狀態’。但從實際臨床經驗來講,進入焦慮和抑郁狀態的病人,很大一部分都會發展成焦慮癥和抑郁癥。第二個方面,任何疾病都有輕中重度之分,輕度抑郁的時候,你可能只是有些高興不起來,自己也會覺得只是一時的情緒,也不會出現想要終結生命這樣的極端想法,所以就不會認同輕度抑郁狀態這個診斷。”

柳樂一時難以消化這個診斷結果,她本著醫學生的求知欲繼續問道:“那怎麽才能確定我不是正常的緊張和不高興呢?還有,焦慮這種情緒我自己能體會到,也能理解。可是抑郁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唐主任耐心地解釋道:“區別正常情緒與心理疾病有一個大原則,那就是看現實情況與個人情緒的程度是否相符合。就比方說你今天被病人家長罵了這件事,你覺得大部分人的情緒反應是什麽樣的?”

“會很生氣,也會覺得委屈。”柳樂說:“但是我想,大部分人應該不會因為這種事,就出現呼吸困難和胸痛的癥狀。”

“沒錯,你理解我的話了。咱們再說抑郁,抑郁和焦慮這兩者,我常常和我的學生說,他們就像是一對黑暗劍客一樣,總是結伴出現,而且會相互促進彼此的功力。所以雖然現在量表只判你輕度抑郁,但必須要引起重視。抑郁癥的核心就是患者的自我評價降低,繼而引起一系列認知變化。如果說你對自己動手能力的認知會導致驚恐發作——也就是急性焦慮——長此下去抑郁也很有可能會加重。”

柳樂那時候心裏想的是,這種心理學專家一定是看多了心理疾病患者,所以看誰都像是有病,自己明明只是一時情緒不好,過些天應該就好了。可畢竟這位唐主任是韓大成托關系找的,她還是心平氣和地問了應當如何應對焦慮與抑郁。

唐主任將了好半天,還打印了一套相關的文獻資料給了她,說:“我的門診是周二下午和周五上午,你有需要隨時來。你韓老師給我女兒矯過牙,你什麽時候來我都可以給你加號。”

柳樂謝過他,獨自走出了唐主任的辦公室。陪同她過來的急診科護士早已回去了,柳樂只身走在過到了,不小心撞到了一位病人,“對不起,你沒事吧。”

那人看都沒看她一眼,木木地走開了。

柳樂心裏想著:這種才是心理疾病患者,我好好的,怎麽就有病了?

*****

“樂樂,我洗好了,你快去洗澡吧。”小豆子的聲音將柳樂從過去時拉回了現在進行時。

柳樂搬出櫃子裏的簡易牙科頭模,說:“我再練一遍粘托槽。”

小豆子輕聲說:“你腦子聰明適合做科研,也不一定非得死磕臨床操作。”

柳樂“唉”了一聲,說道:“我問了賓大的Hernandez教授,她說在美國開診所的牙醫年收入是做科研的三倍以上。國內的差別應該要更大一點,不靠臨床接病人,靠什麽養活自己呀。”

這半年來,總是有人勸柳樂要放過自己。可吃飯的本事都學不會,又豈是一句輕飄飄地放過自己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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