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畸年會，day-1，18：30

去往宴會廳的電梯裏，Y公司的銷售經理遞過來一個印著日語的藥盒，說：“吃一粒，這個藥效果很好。”

柳樂問道：“這是什麽藥啊？”

“解酒護肝的。”那位姐姐回答說。

柳樂搖頭回絕了她的好意，“不用吃，我們韓老師人很好的，從不逼學生喝酒。也不會因為哪家的銷售會喝酒就高看他，相反，他其實很不喜歡那種靠拼酒贏取訂單的行為。”

那姐姐給了柳樂一個小妹妹你還是太年輕的眼神，說：“今天不同於平常，這次是你們科時隔六年之後第二次承辦全國年會，在這個場合，大家都免不了要多喝兩杯。再說了，我家跟屁蟲公司的劉經理也來了，這人是個酒狂，早就聽說他和這家酒店經理很熟，說不定會搞什麽小動作。”

柳樂接過了一粒沒有拆封的藥，塞進了自己褲子口袋裏，但她對韓大成的性格還是很有信心，相信他不是那種逼著學生敬酒的導師。

但今天呢？自己可是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一針麻藥下去就把他給打面癱了，韓大成還會像從前那樣護著自己嗎？柳樂站在宴會廳門口摸了摸褲子口袋，遲疑了一下，徑直走了進去。

這個宴會廳仿照的是中式四合院樣式，一走進去是一個仿古的照壁，繞過照壁之後，方才是像院子一樣寬敞的大廳。柳樂看到大廳裏豎起了三座大山一樣的香檳塔，一個面如豬肝的中年男子在塔前指揮者酒店服務生，說：“這三個估計還不夠撐到中場，你們有沒有小推車，提前給我再準備幾座小塔。

Y公司的那位姐姐在柳樂耳邊說：“這就是我說的，跟屁蟲公司的劉經理。”

柳樂現在知道了，和自己說話的這位姐姐姓高，是隱形矯正領域龍頭老大Y公司的營銷總監，而她所說的跟屁蟲公司，指的就是另一家從產品和營銷方方面面都緊跟在Y公司後面的T公司。而那位正在用香檳酒築塔的，就是T公司的劉經理。

高姐像魚兒入水一般，絲滑地游進了社交場。柳樂環顧四周，在廳內的每一個角落都找了一圈，沒有發現韓大成的身影，她發信息問游百川：大師弟，你和老板還沒到嗎？

游百川回覆：剛到酒店停車場，速來電梯口接駕。

柳樂回望了一眼香檳塔，急匆匆走出了宴會廳。

幾分鐘後，電梯上來了，柳樂擠到電梯門口，一開門就正面對上了韓大成，柳樂盯著他的臉看了十幾秒鐘，說：“老師，你的臉還沒好啊，對不起，都怪我。”

韓大成用能活動的半邊臉笑了笑，說：“多大點事啊，緊張成這樣，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說著，又把柳樂和游百川帶到清靜遠人處，說：“小柳、百川，記住了，老師的臉是受了風面癱的，和小柳沒關系，記住了嗎？”

受了風導致的面癱，叫貝爾麻痹，柳樂脫口而出：“可是老師，貝爾麻痹和麻醉引起的面癱，表現也不完全一樣。”

“傻丫頭，怕什麽。今天來這的，都是給我們捧場的業界朋友，他們會給我面子，就算心裏知道我不是貝爾麻痹，也不會說出來。再說了，你不是一直都想讀博嗎？我們這次從賓大請了個口腔生物力學專家，明天上午就到了，我安排了兒牙的石博士幫忙去接待，等她到了以後，記得提醒我介紹你給她，問問這幾年的招生計劃。”韓大成對柳樂又寬容又關切，反而讓柳樂有些不好意思。

韓大成轉身走向宴會廳，游百川跟在後面，用唇語和柳樂說：老板真拿你當女兒了。

三人走過照壁，韓大成停在三座香檳大山面前，問道：“這是誰搞的？我不是交代過了嗎？今晚不喝酒。”

T公司的劉經理堆著一臉油膩地笑，說：“韓院長，我這不是想著，為了明天的年會順利開幕，咱們怎麽都得喝一杯討個彩頭嘛。”

柳樂在一旁觀察著，韓大成果然瞥了他一眼，說：“副院長，我只是個副院長，不要叫院長。”說完又對著服務生說：“會議是我們醫院辦的，飯是我定的，你們到底知不知道主顧是誰？這三座山，給我退了。”

服務生解釋了半天，說自己做不了主，又把負責人叫了過來，負責人也是堅持不能退，只能給酒水錢打個六折。

那位劉經理湊過來說：“韓副院長，您別生氣，這事是我安排的，費用自然由我們公司出。”

柳樂在一旁聽著他說話，心想這人真是踩雷的一把好手，也不知道是怎麽混到今天這個職位的，難道就是靠喝酒嗎？

果然，費用報銷這句話，又戳了韓大成的肺管子，柳樂聽得出他雖然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說話還是很不客氣：“劉經理，是我沒說清楚嗎？這是費用的問題嗎？我們開這個年會，為的是把行業內的人才匯集起來，大家共同探討一下正畸這個行業的學術進展和臨床發展。會後的慶功宴上，願意喝酒的喝幾杯也就算了。今天我請大家來吃飯，是讓大家彼此熟悉一下，你用你這三座大山把大家灌醉了，是想讓專家們明天講酒話給大家聽嗎？”

“韓副院長，是我沒理解您的良苦用心，是我不對，我自罰三杯。”說完這話，劉經理果然從塔上拿了三杯香檳，梗著脖子喝完了。

柳樂和游百川在一旁悄悄吐槽：定式思維真是害死人，這個劉經理居然還想著靠喝酒解決問題。

韓大成此時雖然只有半邊臉有表情，可柳樂還是看得出，他此時的表情就像第一次給柳樂改論文時的表情，半臉寫滿了“這人是智障嗎？”。

被香檳塔事件吸引的人越來越多，韓大成自然也知道不宜在追究此事，於是高聲說道：“差不多都到齊了吧，請各位按照名牌落座，今晚大家認識一下彼此，慶功酒我們過兩天再小酌一杯。”

柳樂參與了會議安排，自然知道自己被安排在了單獨的學生桌上，和那幾個學界大佬的學生坐在一起。沒有了導師在一旁，來自全國各地的研究生們都難得吃了頓輕松自在的晚宴。

正當柳樂安然自得地剝蝦時，她聞到身後傳來濃烈的酒氣，回頭一看，果然是那位劉經理。

“你叫柳樂是吧，來，我敬你一杯。”

“不好意思，我不會喝酒。”柳樂端起果汁，和他碰了一杯。

“我找人打聽過了，你們韓老師的臉不是貝爾麻痹，是被你一針阻滯麻醉打成面癱的。你說你呀，明明闖了禍，卻不用承擔責任，反而讓你老板把火撒到我身上了。”說著，他從身後的小推車上拿了一瓶酒，將酒直接倒進了柳樂的果汁杯裏，又湊在她耳邊說：“你和你老師，該不會有什麽不正當男女關系吧，要不然他怎麽這麽護著你。”

柳樂此時很想拿酒杯砸到這人頭上，可她不想再惹出什麽事來給韓大成填堵，只能強忍著怒火，說：“韓副院長行得正坐得端，你不要汙蔑他。劉經理，你喝醉了，該去醒醒酒了。”

一旁的游百川大概是看出了劉經理是來挑事的，站起來接過柳樂手裏的酒杯，說：“我小師姐不會喝酒，來，我陪你喝一杯。”

劉經理輕佻地說了句：“做女人就是好，有無數男人護著。”

游百川呵斥了他一句：“不要用你骯臟的心思去揣測別人，我護著小師姐，還不是因為有你這樣的狗男人欺負她。”

“百川，說得好！”是韓大成的聲音，“服務員，拿個垃圾桶來，要大一點的。”

一分鐘後，服務員拖來了一個大垃圾桶。

韓大成端起小推車裏的酒，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將酒連同酒杯，一個接一個地丟進了垃圾桶。

劉經理一定是被嚇醒了酒意，連忙道歉，說：“我喝多了亂講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韓大成拍拍手，說：“哎呀，那事過去快二十年了，現如今江湖上是不是沒人知道我當年一口氣砸掉六瓶茅臺的傳說了。”

韓大成說的砸酒時間，說是他老婆張麗水剛參加工作那時候，被一個無良領導灌酒導致酒精中毒送了急診。韓大成知道後，請了醫院一眾領導，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口氣砸碎了六瓶茅臺。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在飯桌上勸他們夫妻倆喝酒了。柳樂看了看韓大成的臉色，順著他的話向劉經理普及了關於那六瓶茅臺的故事。

柳樂講完後，韓大成總結道：“這一桌都是學生，你們之中肯定有人會想，我那時候砸了場子，仕途應該受了不小的影響吧。我現在就想告訴你們，那件事確實引起了很多人對我的不滿，但我現在還是憑實力做到了副院長。我想說的是，要向在職業上走得更遠，會喝酒可能有一點幫助，但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還是你的實力，尤其是在咱們醫療行業。我希望你們這些年輕人記住一件事，踏踏實實學習，認認真真工作，哪個下屬能挑大梁，領導們其實心裏都清楚。”

臨走時，韓大成又拍了拍劉經理的肩膀，說：“我記得你有一對龍鳳胎兒女，你也不容易吧。你放心，我在工作中挑選產品只看質量不看銷售，你們公司的產品只要做得好，該用的我還是會用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