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好幾天清湯寡水病號餐的石榴，終於出院回到了自己家，吃上了石敢當做的菜。以往，父女倆總是在飯桌上聊一些生活中的瑣事，可能因為石榴在學生時代從未戀愛過，因此父女倆人一直都像是無話不談的朋友。可經歷過這次假癌事件之後，石榴卻發現，原來自己和石敢當在觀念上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那個生殖醫學中心的蔣主任，雖然沒幫到咱們，但怎麽說都讓人家白跑了一趟，咱是不是也該答謝人家一下啊？”石榴嘗試著在飯桌上再次談起關於生孩子的話題。

石敢當用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雞湯，說：“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會安排的，你好好在家休息一陣吧。”

看來他現在還不想再次談起父女之間的矛盾，石榴想到了自己家“飯桌上不說煩心事”的家規，調轉話題隨意問了幾句石敢當診所最近的狀況，將晚飯應付過去了。

倒是Andrew，幫著收拾了碗筷之後，就將石敢當請會飯桌前，說：“我不知道中國男人，會不會介入女朋友和她的父母的關系。但是，我認為你們應該好好談一談。石先生，我你應該尊重你的女兒。做父親，意味著愛和照顧，而不是強求和控制。石榴，她是一個成年人，是否生孩子這件事，她應該自己做決定，而不是按照你的想法過她的人生。”

聽了這些話，石榴很是感動，但同時她心裏也有一個疑問，不得不立即問出來：“Andrew，那一開始的時候，你為什麽答應我爸爸，來我家幫我造小孩呢？”

Andrew說：“你也許已經忘了，大約14個月之前，在Philadelphia（費城），你陪著一個游客走了三個街區，才找到了他在愛彼迎上面定的民宿。”

Andrew的意思是，他們從前見過面，可石榴卻完全沒印象，“我完全不記得有這麽一回事了，你確定你沒有認錯人嗎？”

“我確定。你當時還和說你是牙學院的博士，你在實驗室養的細胞被汙染了。”Andrew掏出手機，說：“這是你走後我拍的照片，我很後悔那時沒有問你的名字。”

石榴看過照片，果然是自己的背影，這才想起自己當時因為實驗不順利，身邊又只有同一個實驗室的朋友，所以才會向一個素不相識的問路游客吐槽博士生活的艱辛。

“接下來，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是因為我才來的中國？”石榴想，如果是這樣，那也太像老套愛情片了吧。

“如果我說yes，聽起來是不是更浪漫一些？”Andrew說，“但事實上，我來中國，是為了了解代表我外婆和母親的東方文化。我從沒想到，還能再次遇見你。可是，當我找石先生檢查牙齒時，我一下子就看到了你的照片。”

“所以你就答應了我爸那個荒謬的提議？”

Andrew回答說：“實際上，我在那件事上撒了謊，我沒有捐獻過精子。我答應石先生的要求，只是想認識你。thankgod你並沒有答應石先生的提議，沒有答應和我制造孩子，如果真是那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石敢當聽完，拍著大腿道：“看看你爸我多厲害，就這麽促成了一段跨過情緣。”

Andrew卻不買賬，說：“瓜娃，你又把話題歪掉了。我們說回生孩子那件事，石先生，我認為你應該放棄要求石榴生孩子。”

面對直截了當的Andrew，石敢當卻反將一軍，說：“Andrew你想想啊，假設你和石榴結了婚，她卻不願意生孩子，作為丈夫你能接受嗎？”

盡管他們才剛剛開始交往，但石榴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Andrew的回答是：“石先生您是牙科醫生，您應該知道，生孩子不是一個卵子和一個精子結合就可以了。生育孩子這件事，需要一個子宮。所以，我的想法是，誰有子宮誰做主。所以，我認為男人無權要求女人生孩子。”

石榴十分認同這個回答，但石敢當卻說：“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理想主義啊。”

“這是對女性最基本的尊重，這不是什麽理想主義。”Andrew的回答不卑不亢。

“哎呀，我突然發現還是中國女婿好啊，整個洋女婿，這文化差異太大了，溝通不來。”石敢當強行上綱上線，把論點升級到了文化層面。

Andrew緊追不放，說：“我常常不能理解中國人說話的內涵，但我想，你是不是想說，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就體現在，東方的父親不尊重女兒的想法，丈夫不尊重妻子的意願？可我的中文老師告訴我，對待傳統，應該‘取其精華去其皂白’。”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大米的米字旁邊一個白，念po，四聲。另外一句，叫‘不分青紅皂白’，你呀，等你什麽時候學透了中國文化，再來和我辯論吧。”石敢當高高在上的態度，讓石榴聽著有些不舒服，他又說：“不過你這樣維護我女兒，我這個做爸爸的很開心。好了，不說了，我診所那邊有點事，我去加個班。”

臨出門之前，石敢當又回國頭來，囑咐道：“還記得方醫生的出院醫囑嗎？”

石榴當然記得，臨走時方醫生再三囑咐，近期絕對不可以同房，當時Andrew這個半外國人還像個傻子一樣問她“為什麽不可以在同一個房間？”，害得石榴在眾人面前解釋，“同房”這個詞，在很多語境下是過性生活的委婉說法。

“記得記得。”石榴搶先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要聽他的答案。”

Andrew像個被老師誤會的好孩子一樣，帶著委屈說道：“我是一個男人，但不是個動物。”

石敢當走後，Andrew向石榴抱怨道：“為什麽石先生對我，像是對待他的小孩一樣，對你也是，他好像不拿我們當成年人。”

這些年來，為了結婚生育的事情，石榴常常在想，為什麽家長對孩子的控制欲如此之強，以至於要安排孩子從生到死的全部生活，要求孩子要按照自己的想法過完一生。Andrew的這個問題，給了石榴答案，她說：“我也是剛剛才意識到，我爸他只知道怎麽做一個小孩子的父親，卻不知道該怎麽做一個成年人的父親。”

洗漱完畢後，石榴才剛睡下，就看到Andrew抱著枕頭站在門口：“我可以睡在你旁邊嗎？”

石榴往一邊挪了點，說：“過來吧。”

“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那天應該是我在水上樂園玩得太嗨了，才會發生黃體破裂，不怪你。”

“我是想說，對不起，我把這段關系的進展拉快了。現在想想，你也許會喜歡從互相暧昧到告白，有感情後再發生親密關系。”背靠背的那個人緩緩地說著：“可是那天晚上，你的衣服被淋濕後，我沒忍住，就……”

“那天，我自己也是願意的。”石榴回答說：“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排斥愛情嗎？因為我不喜歡自己的情緒被他人左右。所以，如果你和我從暧昧開始，也許和從前一樣，當我發現自己的情緒被你影響之後，我就會遠離你。也許正是因為直接拉了進度條，跳過了暧昧階段，我們的關系才能發展到今天吧。”說完這些，石榴又說：“為什麽背靠著我，轉過來吧。”

“不可以，我畢竟是個男人。”

石榴想了好半天，才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她用被子捂著自己的臉，問道：“我其實一直想知道，上周末我爸不在家的時候，你怎麽就不勾引我呢？”

“因為你說，我是你的床上用品，可我不希望只和你有床上的關系，所以我下定決心，在你承認喜歡我之前，絕對不再碰你。”

“你這個豬，竟然也有傲嬌的一面。”

背後的溫暖貼得更緊了一些，“等你休息好以後，我們也去約會吧。”

“好啊，我們也去吃飯，去散步，去看電影。這些事情，聽起來無比俗氣，但以後也會變成美好的回憶吧。”

癌癥的威脅，像一場龍卷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這場災難雖然像個假警報一樣一閃而過，但龍卷風過後，石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災難席卷過後的人生，有很多關系需要推倒重建，從這一天起，石榴打算與Andrew建立起普普通通的戀愛關系，也打算重新構建與石敢當的成年版父女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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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37（丁克篇）之角色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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