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二點四十五分，錢鑫終於送走了最後一位病人，休息室裏放著一個小時前送來的外賣，她將外賣飯盒塞進微波爐，坐在一旁發了一條動態：求求大家不要再橫刷牙了，一早上補了四個病人十二個牙位的楔狀缺損，累吐血！

楔狀缺損，顧名思義，就是口大底小的倒三角狀的楔形牙齒缺損，一般多出現在口角處得牙列轉折處的幾個牙位，主要是由患者長期橫行拉鋸式刷牙引起的。楔狀缺損較淺時，病人會覺得牙齒敏感，遇冷遇熱酸痛，此時只需簡單地填充治療即可。而缺損較深時，則有可能繼發牙髓（俗稱牙神經）暴露、感染，此時大多需要根管治療。

錢鑫昨夜看動物口腔論文看到淩晨兩點，只睡了五個小時就來上班。可今日就像鬼打墻一般，她接診的四個病人都是來治療楔狀缺損的。從早八點開始，她一連補了近五個小時，補到頭暈眼花腰酸背痛，忍不住發了一通牢騷。

吃完午飯後，休息室的床位早已經被其他同事占了，錢鑫拖著沈重的步子，從護理工作臺拿了一條無菌單，鋪在自己的牙椅上，躺上去午休。

才剛迷蒙入睡，錢鑫就被護士叫起來了，她看了一眼科室的掛鐘，說道：“下午的病人這麽快就到了嗎？”

護士說：“下午第一個病人約在三點鐘，是醫務科打電話過來叫你過去一下。”

醫務科！錢鑫一個激靈爬起來，同事們平常戲稱醫務科為“醫患糾紛協調處”，這個科室最主要的一項工作就是處理患者投訴，因為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會以息事寧人的態度處理事情，不論誰對誰錯，大部分情況下醫務科都會要求醫生給病人退費、道歉，以迅速解決醫療糾紛，所以，這個科室還有個大家私下裏叫的名字——“摁著醫護腦袋道歉辦公室”。

錢鑫正式入職工作還不滿一年，這也是她第一次被醫務科傳喚。她整理了一下儀容，打起十二分精神，走進了位於行政樓的醫務科辦公室。

推門一進去，就看到了今天接診的第一位病人坐在沙發上，錢鑫心裏咯噔一下，確信自己是被病人投訴了。

醫務科的李科長說，“小錢，來，坐。”待錢鑫坐下後，他又說道：“這個患者是你今天接診的吧。”

錢鑫點點頭，轉頭問病人道：“您好，請問您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

病人說：“你看你給我補得這個牙，吃了個午飯就掉了，你這技術不行啊。”

錢鑫看了一眼病人的口腔，她早上補過兩處缺損，果然掉了一個。她仔細回想了自己的操作過程，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您聽我解釋，楔狀缺損填充後，的確有可能脫落，導致脫落的原因一般有兩點，一是治療中隔濕處理沒做好，導致唾液和齦溝液影響了材料的粘結效果。口腔治療中的隔濕處理，用橡皮障的效果是最好的。但楔狀缺損本身就位於牙齦邊緣，不適宜用橡皮障。所以，我們都用棉卷來隔濕，而您脫落的這個牙位，位於上頜，而且不在唾液腺開口處，因此棉卷隔濕的效果就足夠了。”說完這些，她轉頭向李科長道：“李老師您也做過臨床，我說的沒錯吧。”

李科長點了點頭。

錢鑫繼續說道：“第二個可能導致充填體脫落的原因，就是固位力不足。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還特意做了固位溝。您的兩顆牙齒，缺損的程度基本一致，我的操作流程也是一樣的，如果要脫落，那應該是兩個一起脫落。”

錢鑫想來想去，都覺得這個事有點奇怪，同樣的手法補了相鄰的兩顆牙，沒道理只掉一個。李科長和病人大概都聽出了她的意思，李科長連忙在中間打圓場：“您看這樣好不好，我安排錢醫生免費為您重新補一次牙。另外呢，我這邊再送您一張我院特需門診的主任專家免費檢查券，您可以自己用，也可以給朋友用。”

病人不依不饒，堅持要李科長對錢鑫做全院通報批評，還要去換一個醫生為他補牙。李科長大概也覺得這事實在是有點冤，只答應了在特需門診內部做一次科室批評，並請錢鑫的導師周主任為病人重新補牙。

錢鑫資歷尚淺，也只能把怨氣咽進肚子裏，換上職業假笑，給病人賠禮道歉。

好在下午的病人只有兩個，其中一個檢查過後就要去轉到專家那裏做治療，下午四點半，錢鑫就沒什麽事可做了，坐在電腦前打盹。

時鐘指向五點鐘，錢鑫已經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早退要扣工資，但她今天吃了暗虧，心裏不爽快，也就顧不得什麽了。

才剛換好衣服，護士長走了過來，說：“小錢，醫務科叫你再去一趟。”

“之前那個病人周主任給看過之後，不是已經走了嗎？”

護士長說：“李科長沒說是什麽事，但他讓我把主任也叫過去，估計不是什麽小事。”

醫務科二進宮的錢鑫，心裏有些不安。

周主任來了之後，李科長關上醫務科的門，拿出一封信來，說：“是這樣的，我們剛剛接到匿名投訴，說錢鑫在外面非法行醫。”

周主任轉頭看了錢鑫一眼，搶先接過了舉報信。他看完之後，嚴肅的說：“小錢啊，這可不是小事，你自己看看，這上面說的是真的嗎？”

非法行醫對醫生來說可是個危機職業生涯的指控，錢鑫聽到這個詞之後，冷汗就已經浸透了後背。她接過舉報信，果然如她所料，有人舉報她在毛毛球寵物醫院兼職，屬於非法行醫。

錢鑫解釋道：“李科長，周老師，你們聽我解釋。我的確在這個寵物醫院做兼職了，但是我是以醫療顧問的身份做事的，只是幫助那邊的寵物醫生熟悉口腔操作的技術，我自己並沒有上手做過任何治療。”

李科長問道：“簽合同了嗎？合同有明確註明你的崗位職責嗎？”

錢鑫暗叫不好，她和寵物醫院的院長說好了明天才簽約的，而上周日她帶白鼠去治療耳蟎的時候，就幫著那邊的張醫生做了一次治療。

“馬上就要簽了。”錢鑫的聲音弱了下來。

周主任說：“那也就是說，現在還沒簽？”

錢鑫點點頭。

“你先出去一下，我和李科長商量商量。”

錢鑫知道周老師一向待她如侄女，一定會為自己說話的，但她這回的確是攤上大事了。

等了大概十分鐘，周主任打開門，叫她進去。

李科長說：“我和你周老師商量了一下，這麽大的事，我們也不好直接下結論。下個禮拜一下午，我們組織一個醫院內部的小型聽證會，來討論一下這個問題。這件事蓋棺定論之前，你就先休息一陣子吧。”

離開醫務科辦公室後，周主任囑咐道：“趁著現在寵物醫院那邊還不知道這個情況，趕快去找他們，把合約簽了。記住，盡可能簽上周的日期。”

錢鑫點了點頭。

“還，”周主任猶豫了一下，說：“你最近是不是得罪是什麽人了，今天投訴你的那個病人，我看你給他補得牙不像是吃飯掉的，倒像是自己拿什麽尖銳的器械摳掉的。”

得罪過得人？錢鑫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張臉，可那個日理萬機的大忙人，真的會用這樣的手段來害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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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拜金篇）之李鬼遇李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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