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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風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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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裏,周蓉把家裏收拾了一番,唐實驅散了圍觀的村民,兄弟倆才能坐下來說話。

唐實嘆到:“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溫小哥兒竟然是被強嫁來的,當年她舅母把他領出來說是他自己願意的,他也沒反駁,我還以為是真的,唉,是個苦命的孩子。”

唐易坐在溫言身邊,沈默了一會兒說:“哥,你幫我做兩件事吧。”

“你說。”

“幫我去一趟鎮上,先去和博廣書肆的傅掌櫃說一聲,這兩日我不能去讀書了,然後去找一下咱們在碼頭做工時的那個管事。”

“找他做什麽?”

“溫氏說阿言的生身父母在泰周府下章回鎮,泰周府據我們這裏太遙遠了,我們不能前往,但是那管事的主家有商船來來往往,托他去打聽著些,說不定會有消息。”

唐實二話沒說就同意了:“行,等會兒我就去,若真能尋到溫小哥兒的家人那就再好不過了。”

唐易默然,唐實又提議說:“你以後每日都要去鎮上半天,我看這溫小哥兒自己在家也不讓人放心,我家旁邊還有一片不小的空地,我看不如咱們兩家合力,在那邊蓋座新房吧,以後你不在家,溫小哥也好有個照應。”

唐易說:“那再好不過了,只是既然是我家蓋新房,怎麽能讓大哥出錢,我出就夠了,我每月能在博廣書肆領些錢,承擔得起。”

唐實跟他爭了幾句,最後也只能聽他的,不過見過了唐易給裏正的那塊銀子,唐實就知道唐易確實是賺了些錢的,倒也不是很擔心,便著手去安排了。

商量好一幹事宜,唐實便帶著周蓉走了,他要去鎮上,周蓉要去熬藥,還得準備晚飯。

唐易獨自坐在溫言身邊,心中無限酸楚,少年最近雖然長了些肉,但還是瘦了點,平日裏輕手輕腳的像只貓兒一樣,就連睡覺也是側臥成小小一團,在寬大的被子下面顯得格外弱小無助。

唐小少爺不知人間疾苦,今日算是經過了一場靈魂沖擊,他算是知道了命苦的人會有多苦,無助的人其實連掙紮都不能。

唐易想,如果自己沒有來,溫言會過什麽樣的生活呢?

從一出生就被從親生父母身邊偷走,從小就吃不飽穿不暖,受盡舅舅一家的白眼,而自己的娘親卻無力保護,只是一個勁的要他忍耐,然後長大一點就開始幹活,一大家子的苦活累活都是他在幹,冬天手上生瘡,夏季汗流浹背,最後還被舅母嫌棄,賤賣給了一個混球。

可少年並不知道那是個混球,帶著對新生活的向往而來,以為終於能緩一口氣了。卻沒想到是踏進了地獄深淵,從此不僅吃不飽穿不暖,還要經常挨打,受不了打跑了,卻發現無處可去,只能回娘家,而自己唯一的親人,最後一絲希望的娘親,卻把他親手送了回來,讓他忍著。

在日覆一日的痛苦和絕望中,十六歲的少年開始變得麻木,絕望,怯懦,把每一個不挨打的日子成為幸運日,把吃上一頓粗糧飽飯作為終身追求。

就算是那個打罵他的惡魔出了事,昏睡數日,他也沒有逃跑,因為他無處可去。

是啊,他能去哪裏呢,只身一人的少年,還是個弱勢的小哥兒,娘親都不要他,他還能去哪兒。

只能守著這個惡棍,日覆一日,渾渾噩噩,掙紮求生,或許會真的有一天就被賣了,或許有一天病了就那麽死了,死了也不會有人給他送行,隨隨便便扔到後山就算了事。

這是多麽淒慘絕望的一生啊!

唐易眼睛模糊起來,手指輕輕拂過溫言緊蹙的眉間。

可這個少年,他經歷了那麽多,卻還是那麽善良,那麽幹凈,不過是給了他幾頓飽飯,他就滿血覆活,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中盈盈滿滿都是對未來生活的渴望,對知識的渴求,他顫栗著,謹慎著,又猶豫著,不敢去觸碰新生活的那一層紙膜。

他自卑。他一直以為自己不配擁有那樣理想的生活。

以至於機會擺在面前都不敢伸手。

還是在唐易的鼓勵下,才有勇氣去學著讀書寫字。

他是泥淖中盛開的白色雛菊,纖弱又堅韌,他是埋在沙海下的一朵玫瑰,兀自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芬芳。

以後,再不會讓你吃苦了。唐易在溫言額頭上落下一吻。

你有我,我來了,來晚了,但還好不算太晚。

溫言一直昏睡到傍晚才轉醒,少年眼中可憐巴巴的都是無助和痛楚。

唐易給他餵了些水,問他想不想吃點東西,家裏還有他喜歡的點心。

溫言搖搖頭,靠在唐易懷中,問:“她走了嗎?”聲音嘶啞,如粗糙沙礫刮在唐易心上。

唐易輕聲說:“走了,都走了,家裏就你和我。”

溫言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後緩緩睜開,說:“相公,我該怎麽辦?”

這一聲輕如羽毛的無助呢喃落在唐易耳中,在他的心頭化作巨手,將他整顆心都揪得生疼。

“有我,什麽都別怕。”

溫言擡頭,對上唐易紅通通的眼睛,驚詫到:“你怎麽哭了,你別哭啊,我沒事的......”

說著就要去幫唐易擦眼睛,纖細的手腕卻被唐易捉住,放在唇間輕輕親了一下。

“我托人去尋你的父母了”,唐易說道:“不管有沒有結果,你都是我的夫郎,都可以依靠我,我們以後一起讀書,一起寫字,一起掙錢,好不好?”

溫言微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垂下眼睫,乖巧地趴在唐易胸前,悶悶的點了點頭。

“我還好,真的。”溫言小聲說:“我知道了我的娘親並沒有不要我,並沒有親手把我推進火坑,並沒有視我被人欺淩而不見,她只是,找不到我了。”

唐易手臂倏然收緊。

“她一定很想我,十六年來每日擔心我是否吃得飽,是否穿的暖,是否活了下去,長了多高,是胖是瘦......”

“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吃飯,認真生活,過得好好的,對得起她的掛念。”

“我還要為她祈福,也為我其他家人祈福,願他們也都能過得好,莫要讓我牽掛......”

唐易心都碎成渣渣了,到底是怎樣幹凈溫柔的靈魂才能在這般劇痛中依然發著美好的光,眼淚早就不受控制地落下,打濕溫言背後的衣服,但是溫言並沒有擡起頭來,因為唐易胸口的衣服也早已一片濡濕。

兩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陣子,才都覺得心裏輕快了許多,等溫言從唐易胸前擡起頭來,兩人竟然流著淚笑了。

往事不堪,以後他們只有彼此,相伴相攜,共赴未來。

正說著體己話呢,門外傳來唐實的聲音,唐易迎出去,發現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先生!”唐易連忙過去扶住傅掌櫃的:“您怎麽來了?”

傅掌櫃說:“聽問你家裏出了事,為師心裏急得很,就來看看。”

唐易趕緊領著傅掌櫃進屋,說:“勞您掛心,我夫郎已經醒了,沒有大礙了。”

唐實在後面說:“溫小哥兒醒了?我趕緊讓你嫂子送藥來。”說著就跑了。

溫言聽見動靜,連忙下了炕,夫君的先生過來了,總沒有等著長輩來看自己的道理。

傅掌櫃的見了溫言連忙擺手讓他坐下,見溫言是個俊俏的少年,心中也十分喜歡,耐心地說了許多開導的話,溫言受寵若驚,一個勁地點頭。

很快唐實帶著周蓉來了,傅掌櫃的便要離開,唐易本想留他吃飯,但傅掌櫃不想打擾,便借口說天色已晚,要早些回去,便由著唐實送他回去了。

周蓉帶了飯菜和藥,唐易和溫言中午沒有吃飯,這下心裏釋懷了,都吃了不少,溫言還乖乖吃了藥,看得周蓉心裏大石落了地。

晚間溫言並沒有發熱,想來是郁結已解,火氣也下去了大半,不過唐易知道他沒那麽容易完全放下,便想了些法子逗他開心。

最好的轉移註意力的辦法就是學習。

第二天早晨,吃過周蓉送來的早飯,唐易便拿出了紙筆,把溫言叫到身邊說:“說好了要一起學習,就從今日起吧,還記得前天學的那段千字文嗎?你背一句,我默一句,來吧。”

溫言乖巧坐在桌子邊,想了想,便開始背,唐易一筆一劃默寫,他的字雖然不怎麽樣,但也能寫的清晰方正,溫言看見自己背出來的句子化作文字躍然紙上,十分興奮,很快就轉移了註意力。

背了一會兒,唐易就教溫言識字握筆書寫,從比劃最簡單的字開始,溫言學的認真,一天下來認識了不少字。

兩人就這麽在家裏專註於學習平平穩穩的過了好幾日,直到溫言一再強調他已經無事,幾乎要強行把唐易推去博廣書肆,唐易才真正放下心來,重新把重點轉移到讀書上去,每日早起,繼續開始他的求學生涯。

唐實知道了之後便每日讓周蓉前來陪著溫言,蓋房子的人已經找好了,之前買肥料方子的村民大多數也都信守承諾,主動來幫忙,這幾日便能動工打地基,動工之前就讓周蓉多往這邊跑跑,動工之後就得溫言整日往那邊跑了,他得和周蓉一起給幹活的工人做飯。

唐易出門後,各種信息就傳入耳中了,他才知道溫家三人回去之後遭受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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