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馬蹄聲漸行漸近，假寐的容素睜眼，食指微彎靠在嘴角吹了一個響哨。

不遠處在樹下吃草料的駿馬飛快奔馳而來。

容素搭在樹幹上的腿一松，身體自…然下落，一瞬間已恰好跨坐在馬背上。

埋伏草叢裏的士兵見目標人物有了動靜緊張地架起弓箭，那架勢好像只要容素一逃跑，他們就萬箭齊發。

容素也知道來自背後的危險，但是她顧不得那麽多，手執僵繩，雙腿一夾馬肚：“駕！”快速往山頂趕去。

禁衛軍生怕通緝犯人跑了，緊接著又想到年丞相的“生死不論”令，領頭咬牙做了發射的手勢。

於是密密麻麻的劍把破空而出，直直容素後背。

容素一方面要控制馬匹，一方面要用神識感知地形，完全不能顧及飛來的箭矢，琵琶骨和腰際各中了幾箭。

君落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情景，葉九漸漸遠去的青色背影還有漫天的箭羽……

“停下！給朕停下！”君落一邊朝禁衛軍下令，一邊帶著身後的大批人馬繼續追趕葉九。

等到他追到葉九時，她背對著他，覆手站在陡峭的山崖上，身後利箭刺穿她的血肉，青色的衣襟被染成紅色，她卻渾然不在意。

君落做了一個手勢，讓隨行軍隊按兵不動，他下馬走近，喚了一聲：“阿九……”聲音竟然帶著一絲顫抖。

“我說我沒有謀反之心，一切都是被年之初陷害的，什伍你信嗎？”容素不稱他皇帝，也不叫他君落，而是喚他那個騙了她整整兩年的名字。

君落一下子就沈默下來，他也很想說服自己，葉九不可能謀反，可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讓他不得不相信，況且年之初似乎和葉九並沒有深仇大恨，沒必要費那麽大勁來陷害葉九。他曾經不受寵過，知道那種看人眼色過日子的感受，所以自他登基以來就對那個位置越來越迷戀。

權勢就好像毒藥一樣讓他不可自拔。

寧可錯殺一萬，也不能放過其一。任何威脅到他帝位的人都得清楚。但是這個人是葉九，他又舍不得。

君落的無言已經容素明白了他的真正想法。

她忽然為葉九感到可憐，又或者是原主的委屈和不甘爆發，容素笑著笑著卻流出了淚，即使上一世是年之初假傳聖旨要葉九死，原主心裏還抱著一絲奢望的話，那麽這一次知道君落的的確確實實對她動了殺意，葉九對君落就真的心如死灰了：“你不是什伍，所以你不會相信葉九的話，我也不是帝師，所以不可能奪你的位！”說完，容素轉身，順帶扯下固定在頭發上的發帶……

士兵見容素有動靜，都不由自主地舉起手中的長矛，就連君落也緊張地退後了一步，他是知道她武功的高深的。

可是接下來面前的這一幕，震驚了所有的人！

大梁國師葉九扯下發帶的一剎那，長發飄揚，眉目清冷，仿佛看透世間所有繁華……

群眾全部啞然：名動一朝的葉國師……竟然……竟然是個女的！

“阿……阿九……你是……女子？”君落過了好久，才從震驚中找會自己的聲音：“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從來不信我，告訴你又能怎麽樣？”容素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似是嘲諷：“告訴你，然後你撤掉我國師的名號，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接著賜我一個妃位當做獎勵？最後讓我用一生去眺望不可及的宮墻高度？那這樣的感謝太廉價，我葉九不屑！”

君落正想反駁什麽，容素搶在他話語前頭：“那麽年丞相呢？你知道她是女兒身也會這樣做嗎？”

一個重磅消息大家都還沒消化，緊接著容素又拋出了這麽一個炸彈：什麽！年丞相也是女的！這個世界是瘋了嗎！

“阿九……是我誤會你了，你不要生氣，你先和我回去處理一下傷口好嗎？”君落軟下口氣，勸解道。

既然葉九是女的，那她就沒有那個可能性去搶奪帝位，畢竟國師可以不娶妻生子，但是皇帝不同，後宮那麽多嬪妃不可能都當成擺設，葉九要是篡位，登基後身份暴露就是一個重要因素。

容素退後了一步，堅定不移：“我不會和你回去的！”

“阿九！你可不要不識好歹！”君落到底是皇帝，在那麽多人面前被容素拒絕，臉色有些不愉。

“你看，君落，就算你意識到是自己錯了，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像別人得到你的原諒是多大的施舍。”容素摘下馬背一側酒壺，拔開瓶塞，朝地上倒了一杯酒：“我第一杯酒敬你君落，有生之年永保皇位，獨享高處，鰥寡孤獨！”

“葉九！”君落聽了容素的話，憤怒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容素像是沒聽見，繼續倒了一杯，撒在懸崖邊的巖石上：“第二杯，我祝你和年之初幸福美滿，子孫滿堂，白發人送黑發人！”

君落臉色青筋爆出，手勢一揮，命令禁衛軍上前抓捕葉九：“不要再傷到她！”

容素飛快倒完最後一杯酒，這一杯沒有再撒地上，而是自己一口飲盡：“第三杯，感謝上天讓我此生永是盲女，這樣葉九可以不必帶著君落模樣的記憶死去！祝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上下八百輩子都不要再遇到你！”刺激的酒精味激得容素喉嚨中一直憋著地一口血水盡數噴出，一部分撒到了君落的衣襟上。

失血過多，容素只覺得意識開始慢慢模糊起來。

最近的一個禁衛軍想趁她不備，一舉將容素拿獲，好用來邀功。

誰知容素倉皇一笑，仰身向後躺去。

她身後是萬丈深淵！

那禁衛軍只來得及抓住她的一片衣角，卻因為布質原因很快斷裂開來……

事情變故太快，君落這時才反應過來，傾身向懸崖邊撲去一一只見葉九雙手平放下腹，眼睛緊閉，就連最後一眼都不願給他……

那抹青色的身影很快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黑色的懸崖下方……

“阿九！”懸崖上傳來君落肝膽俱裂的呼喚。

處於墜落狀態的容素耳邊終於傳來十六久違的機械聲音：“叮！君落悔恨情緒收集完成，原主遺憾完成！原主身體毀壞嚴重，立刻傳送回三千繁華公司！”

大梁766年，大梁皇帝聘年丞相為後，普天同慶。

誰能知道才華與當年葉九國師並肩的大梁丞相是位俏佳人呢？

百姓提起年丞相，皆是讚嘆。男子羨慕她以女子之身可以入朝為官，手握大權；女子羨慕她以平民身世嫁給當朝最顯赫的男人。

而被百姓議論著的年之初，此刻身處年家的閨房，輕點朱眉，等著心中的那個他身穿紅色龍袍來迎娶她。

侍女替她梳著新婚時的發髻，槐樹做的木梳不小心扯掉了她幾根發絲，年之初疼得皺了皺眉頭。

那侍女驚慌失措地歸下來告罪，她有些不耐煩擺了擺手，讓侍女們都下去。

侍女們齊齊告退，熱鬧的房間一下子空置下來。

年之初凝望著銅鏡裏身穿紅色彩鳳嫁衣的自己，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那個盲眼帝師。

四年前君落出去追葉九，但是孤身回宮後滿目蕭然。年之初埋在禁衛軍裏的眼線告訴她，葉九身受重傷，掉下山谷，不見屍首。除了這個消息，那次隨行的禁衛軍都有個知而不發的秘密：葉國師和年丞相是女兒身！

而後君落把她叫去內殿也詢問過，她幹脆也坦然承認事實，但是有關陷害葉九的事，她是咬死也不會說出一個字。

反正葉九已故，死無對癥，況且朝中年之初的黨羽眾多，君落也不敢拿她怎麽樣。

後來，君落為了鞏固他的地位，和她達成了契約：君落聘她為後，她把手中權利返還給他。

即使這個人不愛她又如何呢，她喜歡他就夠了。

在那個小巷庭院，當年之初第一次遇到那個受傷昏迷的男子後，她就告訴自己：一定要讓他娶她！哪怕不擇手段！

所以當年之初看到君落身邊有一個葉九時，女人的第三直覺讓她感覺到危險，即使那時葉九還是以男兒身份示人。

君落自己或許不知道，但是年之初看出來了，他是喜歡葉九的。

但是這份喜歡可能比不上對權利的渴望！

江山和美人，從來都不可能兩全其美。

所以，年之初設下重重圈套，讓君落一點一點對葉九起疑，也一點一滴磨滅掉葉九的希望，讓他們互相猜忌和傷害……

果然，最後她成功了！

年之初思緒萬千，君落迎娶她的轎子到了，喜婆催促她快點出門。

年之初放下頭上的喜帕，起身準備離開。

跨出房門前，她無聲地說了句“對不起”，不知是對葉九還是自己……

偏遠的山谷裏，有著幹凈而又燦爛的桃花。

風一吹過，滿樹桃花紛紛揚揚，像雪又像雨。

“阿羽！你看！這是我編的花冠，好不好看？”身穿粉衣的女子摸索著路線，走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子身旁，把手中的花環戴在他頭上。

男子左眼角有一道半指長的刀疤，笑起來那道刀疤輕微抖動，像一條小蝌蚪：“小九，你又調皮了！今天教你認的字學會了沒有？”

粉衣女孩聽了這話如臨大敵，苦惱地垮下臉龐，辯駁道：“阿羽……我眼睛不好使，學讀書沒什麽用的！”

“又胡言亂語！去，把《軍戒》全文抄三遍。”男子語音有些嚴肅，臉上卻全是寵溺之意。

“嚶嚶嚶……阿羽我錯了……”小九扯著男子的衣服，乖乖認錯，雖然她不知道錯在哪裏，但是先認錯總歸沒錯的。

戚飛羽嘆了口氣，總歸是心中不忍：“那你去把今天的草藥給喝了？”

時光倒回六年前，戚飛羽在葉九武比進入前三時，醫治他身體的大夫告訴戚飛羽，他身體的毒素已經擴散到心脈，至多只有三個月的光景，就算現在有解藥六葉紅也無濟於事。

死亡臨近，戚飛羽反而平靜下來，想趁自己還有時間，去看一看大梁的河山，離開前他留了一封信給葉九，當作拜別。

然而事事無常，他在生命最後一個月裏，遇到了一個游玩四方的神醫。

那個神醫說可以醫治他的毒，用針灸把他的毒素逼到腿上，只可惜他的腿就算殘廢了。

戚飛羽思索再三，終於答應下來。

治好身體後，他就選了一個無人的桃花谷，打算此生在這裏度過。

某日，他外出采藥時，路過溪邊，遠遠看到溪石上有一抹青色的身影。

戚飛羽驅使著輪椅，上前察看，才發現倒在溪石上的是葉九，而且她渾身是傷，很多處傷口都已潰爛，幾乎命懸一線。

好在神醫在醫治戚飛羽時，多多少少學了點醫術。

葉九昏迷了整整一個月才醒過來，只是不知是掉到溪水時，腦袋不小心撞到石頭，還是心力交瘁的原因，她失去了所有記憶，智力也倒退到六七歲兒童時候。

不過，看著葉九現在如此燦爛的笑容，戚飛羽覺得或許失憶對葉九來說是一種幸福吧！

沒有了陰謀詭計，也沒有了覆雜的家族利益，這樣的葉九活得會更加自由。

沒一會兒，葉九就蹦蹦跳跳地跑回來：“阿羽，我喝完藥了，而且沒有配蜜餞哦！小九是不是很厲害啊？”

葉就蹲下身來，整個人趴在戚飛羽的輪椅上笑瞇瞇地問他。

她笑的時候眼角彎彎，像是一枚月牙，即使還是和以前一樣看不到任何東西，戚飛羽卻覺得裏面盛滿了無限星光。

手不知何時擡起來，揉了揉葉九軟軟的頭發：“嗯，小九很厲害呢。”

邀了功，葉九歡喜地提出要求：“那今天晚上我要吃阿羽做的叫花雞！兩只！”說完，還怕戚飛羽無視她，所以舉起右手，立起兩根指頭在他面前晃啊晃。

葉九傷還沒有完全好，所以不能吃太過油膩的事物，不然她的傷口會發炎。

戚飛羽想也不想，直接拒絕了她：“不行！”

“唉唉唉？那一只？”葉九瞪大眼睛，猶豫著收回了一根指頭。

“不行，半只！”戚飛羽不去看葉九的神情，怕被她的委屈樣子感化妥協，所以自己轉動著輪椅，回身往身後的小木屋駛去。

他可沒忘記就是因為上次的妥協，讓葉九多吃了一只雞腿，結果她全身發炎，疼得在地上打滾的模樣。

被撇下的葉九坐在地上，瞬間覺得好像被人拋棄了，傷心得不想說話。

戚飛羽見葉九遲遲沒有跟過來，轉身就看到她一臉難過地拔著身邊的雜草。

他無奈回身，行駛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好了，答應你，一只叫花雞，可以了吧？”等會回房，想想怎麽用素菜做成雞的模樣，騙過她。

葉九開心了，伸出滿是塵土的手握在戚飛羽的手上。

夕陽西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慢慢向身前的一棟竹屋走去，陽光下被拖長的兩道影子依偎在一塊，好像再也不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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