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從修煉中抽離出來的容素習慣性地尋找著葉蕭白的身影。

石頭上卻空空如也。

正當容素疑惑之際，一扭頭就看到洞內的石壁上有一串用燒過的木炭寫的字：我離開了，勿念。葉蕭白書。

容素的思維有一瞬間斷線。

我離開了？什麽意思？

聯系昨晚的談話，容素頓時心裏冒出一個不好的想法：小豆丁該不會以為自己嫌棄他，昨天的意思是趕他離開森林，所以離家出走了吧？

天地為證，她說那話的意思是叫他要嘗試和人類接觸一下，多去集市逛逛。完全不是要趕他走啊！

現在朝代更疊頻繁，隨著最後英兵入侵，果親王的哥哥早就被踹下皇位。皇位一空，各個大省軍閥混戰亂成一團，小豆丁這樣冒冒失失出門實在太危險了！萬一要出個意外……

容素也顧不得其他，“喵唔”一聲就尋著葉蕭白還未彌散的氣味，飛快向集市奔去。

在森林還好，畢竟人類活動比較稀少，味道比較好辨別，可是一旦入了城，各種人類氣味還有食物香味混雜在一塊，再加上小豆丁的有意隱藏，容素尋著尋著就在一條小巷子裏斷了線索。

這條巷子龍蛇混雜，經常有人在這裏做著不正當的買賣，特別是巷內一個門宅看似與平常人家無異，實際房子內聚集著一堆吸食牙鳥片的食客。

容素有些搞不明白為什麽小豆丁會經過這裏。

正當容素想走到巷子裏面探查一下的時候，突然“匡”的一聲響，她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出現了一排鐵絲。

穿著有些破舊的瘦小男人提起籠子，看著在籠子裏炸毛的黑貓，他摸了摸嘴邊兩撇胡子笑道：“嘿嘿，不知三爺收不收這玩意兒！”

被裝在籠子裏的容素後知後覺，靠！她這是被抓了！

而且一看抓她的這男人皮包痩骨的樣子就知道是吸食鴉片上癮了的。

容素試圖用爪子掰開這個破舊的鐵籠子，卻無能為力。

“別掙紮啦，小家夥！和我去找三爺討口煙，過過癮！”抓捕她的男人搖晃了一下籠子，咧出一口黃牙。

容素見逃脫無望，幹脆冷靜下來，看他到底要帶她去哪裏。

那男的提著籠子，走進了巷內，到一個掛著紅燈籠的門口敲了敲門。

不一會兒，一個化著劣質胭脂水粉，穿著旗袍的女人過來開了們，一見到這個男人的臉就開口諷刺：“呦，你怎麽又來啦？我們這可不是慈善館，沒錢你可進不了！”說完就想把木門給關上。

“誒誒，等等，小鳳仙！”男人連忙擋在門口，使勁往裏擠了擠，右手提著的籠子晃了晃，“我得了一個小巧的玩意兒，三爺不是喜歡這些東西嗎！你幫我求求三爺，看可不可以用這貓換口煙？”

小鳳仙原本不想搭理他，不過眼睛卻打量了容素一眼，發現容素皮毛亮麗，體態優雅，也不是大街上的那種野貓，思忱著三爺說不定還真會中意，就順手接過籠子：“你在這等著，我去問問三爺！” 容素被小鳳仙提在手上，聞著她身上濃厚的脂粉味，那味道刺得她直打噴嚏。

路過一座房子的時候，遠遠就看到廳堂裏聚集著一堆痩骨淩郇的食客在那邊吞雲吐物，大堂一片煙氣繚繞。

呵，看來這個三爺名頭不小啊，居然能弄到那麽多牙鳥片！

小鳳仙一直走到一座富麗堂皇的房子門口，才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直到屋內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進來！”，小鳳仙才提著籠子，微躬著身子走進入，恭恭敬敬喚了聲“三爺”。

容素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被稱作三爺的人身上，可以這個人身著中山裝，背對著她。

看不清這人的容貌，容素有些興致缺缺地想移開視線時，卻突然被他頸部的一個被掩蓋一部分的黑色虎頭吸引住了。

黑虎刺青！

那不是被那個昏庸皇帝，派去殺害小豆丁一家人的兇手集團的標志嗎？

這個標志怎麽會出現在這個三爺身上？

是巧合還是有關聯？

容素的腦袋裏好像長滿了草，理不清思緒。

小鳳仙細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等待著三爺的決定。

“哦？是什麽樣的貓，提過來我看看。”三爺說話有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是！”小鳳仙提起籠子，走到三爺身邊以供他觀察。

這時，容素才得以看清楚他的臉。

這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原諒容素第一眼看到竟然無法形容。

臉的主人年紀大約四十出頭，整張臉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疤，經過時間的洗禮，有些傷痕外蔓延出新的肉。

要不是除了那還算正常的五官外，容素還真看不出這是一張臉。

嗯……怪不得他這麽有錢。

長得醜，能掙錢就行！

容素感嘆道。

三爺看著某只黑貓的臉色由驚恐到釋然，再到……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小鳳仙一直保持著曲身的動作，沒有聽到三爺的評論，擔心自己是否辦錯事了。

誰知三爺原本亙古不變的臉色突然湧現出笑意：“好好好，這只貓有趣的很！那人這個星期的大煙錢免費！你的奴隸戶籍也可以自行取消！”

“謝三爺！”小鳳仙終於松一口氣，她知道，她賭對了三爺的興趣！

三爺擺擺手，示意她下去：“把籠子留下。”

容素被束縛在籠子裏倒不擔心，若是她想出去，那麽在夜深人靜時，她完全可以依靠靈力掙脫開籠子。

修煉這麽久的《玲瓏訣》，化身她做不到，但離開這個小籠子完全不在話下。

唯一值得她煩惱的，就是不知道小豆丁現在怎麽樣了……

另一邊，葉蕭白適逢從巷口走出來。

“陸大帥征兵嘍！有意者快到城北報道！”賣報童揮舞著手中的報紙大聲吆喝著。

葉蕭白眉頭緊鎖，從懷中抽出一塊手帕，使勁擦拭著雙手。

然後他輕步向著城北的方向走去。

他遺落的那塊手帕上還帶著絲絲血跡，被風一吹，飛進了巷內。

巷子裏面一個街頭惡霸被擰斷了四肢，倒在血泊中，已經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盯著葉蕭白剛剛離去的身影，他不明白，那個贏弱的少年為何手段如此殘忍。 容素待在籠子裏著實有些無聊，整個身子趴在籠子的鐵盤子上，只餘下一根尾巴在空氣中劃出一條一條的弧線。

三爺單手忽然提起放在籠子，整個籠子一晃。

容素原本閉上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

三爺伸手從籠子裏揪住容素脖子後部，把她從籠子裏提出來，拎到眼前。

被提著的感覺實在有些不舒服，容素小脾氣不知怎麽就上來了，揮舞著爪子就給三爺的手來了個紀念。

“呵！還有點小脾氣！”三爺說罷，就把容素放在膝蓋上，順著她的後背撫摸著毛皮。

唔……或許是喵星人體質的原因，容素舒服地趴在三爺大腿上，有些不想起來。

可是一想到小豆丁，容素立馬沒了睡意，特別是她趴著的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小豆丁的殺父仇人。

看來只好等晚上三爺不註意的時候，她再偷偷溜走了。

晚間的時候，三爺對容素的投餵還是不錯的。十幾年如一日待在森林裏，她的嘴巴都快淡出個鳥來了。

不過，這裏的廚子的手藝還是比不上小豆丁，光小豆丁的烤肉就甩整個城鎮的廚師好幾條街了。

夜深後，容素以為三爺又會把她塞進籠子什麽的，誰知他竟然吩咐下人給她制作了一個小屋，放在他房間的角落處。

小屋內還有小枕頭，可以隨貓進進出出。這倒省下她逃脫的時間。

等到三爺上床休息後，容素就開始了她的逃脫計劃。

她躡手躡腳地從被窩裏爬起來。

天氣還有些炎熱，三爺房間的窗口留下一小絲縫隙，以便空氣流通。

容素憑借身形的優勢，跳躍到窗臺上，小心翼翼地從窗口溜走。

逃脫期間遇到不少下人收拾休息的身影，不過黑燈瞎火再加上容素本身的黑皮毛，也沒有人會註意到她的存在。

容素好不容易從三爺府第的圍墻上跳落到巷子的青石板上，就聞到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在某個角落不知不覺地死一個人是很正常的事。

容素可以判別出這個血的味道並不屬於小豆丁的。

但是時間過去一下午，小豆丁留下的氣味幾乎難以追查，摒著僥幸心理，容素只好先尋著這個血的味道去找找線索。

容素踏著貓步，一路沿著氣味走到巷子的深處就斷了。

這個地方是血腥味最重的地方，看來死者身亡的第一現場就是這裏，而且屍體也應該被清理了。

令容素疑惑的是，原本小豆丁斷了的氣味在這裏又顯現了。

容素好奇地四處觀望，托貓得天獨厚的夜視能力，她在巷子的墻角邊發現一塊手帕。

這塊手帕容素可以說是最熟悉不過，因為這塊帕子是容素從集市上偷來給小豆丁。上面有很多容素的牙印。

小豆丁一開始還因為是偷來的東西很排斥，不肯接受。後來容素到了動物的磨牙期，幹脆拿它來磨牙，所以上面有很多容素撕咬的地方。

後來不知為什麽這塊帕子就不見了。

現在再次見到這塊帕子，容素說不疑惑是假的，況且這帕子上面不但有死者的氣味，還有小豆丁殘留的味道。 得了，線索又斷了。

容素表示她很暴躁，暴躁之餘，她隱約覺得胸口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氣體盤旋著，好像要沖出身體的感覺。

容素有些不太確定地想，話說她不會是要化身成人了吧？

這種事情她可不敢賭。

要是在這個黑燈瞎火的巷子裏一下子變成人身，她又沒有衣服裹身，萬一有個路人進來，她分分鐘怎麽解釋自己不是個裸露狂？

想到這裏，容素立馬采取行動，飛奔到附近的一棟民宅，偷取了一件旗袍，叼著就跑。

來到這個界面，她的羞恥心、道德感貌似完全泯滅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廢棄的寺廟，容素前腳剛踏入廟內，全身就有種烈火焚身的感覺，前肢一軟，整個身體就直接栽倒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接著就地打起滾來。

好痛！簡直是深入骨髓的痛！

容素的貓爪不經意在地板劃出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骨頭一寸一寸地拉長、變形，四肢慢慢演化出人類特有的象征。

明明就一柱香的時間，容素卻覺得過了一個多世紀。

等到疼痛感漸漸消退之後，她才疲憊地睜開眼睛一一

圓潤的臉蛋，黑金色的小短發，細小的胳膊，平坦的胸部，再加上不足一米五的身高……

居然變成了一個七八歲的娃子……容素簡直不敢直視。

心裏默念著貓形狀態的樣子，經過第一次變化後，人身很快就化為貓身，如此反覆幾次變化後，她只好接受現在的這幅模樣。

算了，孩童樣子就孩童樣子吧，總比貓的形態來得方便得多，至少她和人類說話不會被認為是妖怪了。

自我安慰過後，容素就開始糾結服裝的問題。

拿起地上的旗袍一對比，容素頓時滿臉黑線，她完全沒想過自己變身後會是孩童時期的模樣！

不過，顯然這樣光著身子出去也不可能，容素只好把這身牡丹花紋的旗袍撕掉下擺部分，只餘上面部分，剛好和她身形相符。

正當容素穿上旗袍時，破廟之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容素一驚，要是現在出去，她很難向那些人解釋作為一個六七歲孩童出現在這間破廟的理由。

容素撿起地板上撕扯的旗袍碎片，雙目搜尋著躲藏的地方。

供奉臺的下面是一張殘破的桌子，可是由於有紅布掩蓋，藏進去一個小孩還是綽綽有餘的。

容素想也不想，立刻就專到那張桌子底下，被震落的灰撒了她一身，搞得她一直想打噴嚏。

這時，腳步聲逼進，幾個男人的談話聲也清晰起來。

“嘿，強哥，咱們真的要去城北充兵嗎？”

“那當然了，現在世道亂得很，也就當兵是個快速解決溫飽的活。”

“那不是要上戰場嗎，最近幾個軍閥整天鬥來鬥去的，槍炮無眼，咱們萬一……”

“這錢和地位哪個不是用命換來的，說不準我某天立功就直接被提拔做參謀了呢！”

“欸……這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爬到那個位置哦！”

“你還別說，我聽說今天下午一個十來歲的男娃去陸府舉薦自己，開始陸元帥還看不起他。恰逢西邊打仗吃緊，急報過來，陸元帥正頭疼著呢，沒想到那少年三言兩語就分析完局勢，並提供了解決方案。陸元帥激動得當場認他做幹兒子，宣布他是副元帥。”

十來歲的少年？

容素不知為什麽有種很強烈的預感，那個人就是小豆丁！

葉蕭白平日喜好看兵書，憑借他的聰慧，給那個什麽陸元帥解決戰地紛亂也不是不可能！

接下去破廟裏的那兩個人說什麽，她完全沒心思聽，恨不得立刻飛去陸府去驗證一下自己心中的猜測是否準確。

想到這裏，容素迫不及待地化為貓形態，急忙沖出桌子底下，向陸府飛奔而去。

兩個還在談話的人被突如其來的黑影嚇了一跳：“草！剛才什麽東西跑了過去？”

托最近裏面經常在人類世界出沒的便利，陸府的大致方位，容素還是清楚的。

四條腿跑得就是快！容素靈巧的身影在黑夜中穿梭，絲毫沒有引起打更尋夜人的註意。

當容素抵達陸府門外的時候，才發現陸府門口有四個持槍的士兵把守著。

正門不能進，也就只能另尋出路。

巡視了整個陸府外圍一圈後，容素才在陸府圍墻外的西南一角找到一個狗洞。

這個洞口特別狹窄，反正如果是人的身子板絕對擠不進去，貓狗一類的動物方可過去。

容素的身形過去綽綽有餘，可是……她的內心是人！穿狗洞什麽的實在有損她的尊嚴啊！

不過為了見小豆丁，她忍！

容素俯下身，慢慢地從狗洞往裏擠。

等真的進了陸府，她不得不感慨：軍閥什麽的實在不要太有錢！

坊市裏有人說，這個陸元帥原先只是昏庸皇帝手下的一個禁衛軍統領，其它幾個野心家造反的時候，他領著幾千士兵臨陣倒戈，劃城北這塊地，自稱元帥。

估計這個陸元帥倒戈之前拿了不少皇帝的珍寶，才能把一個後花園修得那麽豪華。

整個後花園引進了西洋的噴泉，到寂靜夜晚，淅淅瀝瀝的水聲敲打著都鵝卵石，異常美妙。

容素剛才在破廟地板上打滾，毛發上裹了一層的灰，難受的緊。

而且陸府那麽大，一時半會她也找不到那個副元帥的住所。

此刻夜深人靜，有那麽得天獨厚的水源，她也懶得考慮那麽多，直接跳進噴泉池子裏清洗起來。

“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裏啊！”一個低低的女聲呼喚著。

“噓！小聲點！聽下人說我爹收了一個幹兒子，我倒要去看看是什麽樣的人能得到我爹的垂青！”回答的人聲音還有些稚嫩，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想來年紀也不大。

容素怕被發現，原本停頓的身子聽到那個人提到那個少年的信息，她立刻從水中跳出來，悄悄跟上了前面那個女孩的步伐。

“小姐，如果實在想看副元帥，您可以等天亮叫老爺安排啊，何必三更半夜這樣……”

前頭大約十三四歲，身穿粉絲洋裙的女孩子不滿地嘟啷著：“哼！本小姐可等不了那麽久！”

兩人一貓在陸府裏拐來拐去，避開了好幾批下人，路過了一個小石橋後，終於在一個房屋門前停下了腳步。

那個女孩子打了打手勢，叫下人在原地等她，然後她輕輕推開副元帥臥室的房門……

容素剛想跟進去，可是此刻她卻猶豫了。

既然小豆丁沒有遇到危險，還可以很主動地融入人類世界，那麽她是不是也就沒有必要去打擾他的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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