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縈繞於心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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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0-9 23:58:06 字數:3750



海城之行,路程過半,車廂裏的喧鬧悄然平息。

可能是說累了,睡著的嵐子,鼻息裏已發出淺淺的鼾聲,香禪的頭也倚靠到了我的肩上。

我睡不著,眼流連著車窗外在光影中不斷後撤的樹木、房屋、農田,耳朵卻在努力捕捉著小九的嚶嚶低語。

“常豐收這次能這麽大氣的請我們這麽多人去看海,看來,是這兩年混得不錯了。

還記得他分到海城不久,可能有兩三年吧,我和侯志來看過他一次,那天,在市裏轉車的時候,侯志在車站小賣部買了個很大的包,還讓我也買一個,我問他幹什麽,他說,常豐收在海邊工作,咱大老遠的跑來看他,他肯定會給我們買很多海產品帶回家的。

我沒聽他的,沒買包,因為我怕到時沒東西裝,包也沒地放退。那時多窮啊,一分錢也不敢亂花。

果真,找到常豐收後,他只管了我們兩頓飯,到走,只字也沒提買海貨的事。其實,我很理解他,本來他家就很窮,又來自農村,底下還有弟弟妹妹要他供上學,而他的工作,才剛剛起步,做的又是當教練這種收入不高的工作,哪舍得花錢給我們買海貨呢,即便守著大海,恐怕連他自己,都不舍得買來吃。

帶著大包的來的侯志,不甘心,最後,硬拖著我,在海灘撿了一下午的貝殼,裝到包裏帶回了家,現在想想,真是又好笑又有點心酸啊!”

“看來這海城,目前習武的氛圍不錯,否則,常豐收怎麽可能發呢,哪天,我也上這來開武館,說不定還能在海城發出一枝梅花呢,呵呵。”是周傑的低語悶笑。

是嗎?當年,常豐收可是對縣城的習武氛圍大加讚許和懷戀,而對海城人對武術的冷漠,耿耿於懷啊,海城的習武之風,變向了嗎?



到達海城,已是晚上近七點,常豐收已在高速路口等待多時了,他開車在前面帶路,直接把我們引領到了一家富麗堂皇的飯店,進到包間,沒想到,侯志、楊洋、果兒已端端坐那了。

“怎麽樣,你們這些近路的,還不如我們這遠路的來得早,小九,先罰你三杯如何?”侯志總和小九“最親”,十幾個發小,他的眼裏好像只有小九。

“愛國者,下飛機出關時,沒舉牌子打上:我是中國人,非日本制造。”小九一向把侯志的旅居日本,視為“叛國”行為,故言露譏諷。

這對發小中最愛相互調侃的命中宿敵,又開始踐行見面之時,便是開戰之刻的人生相處模式了。

果兒、楊洋和大夥一一打著招呼,一群人,雖已多年不見,但沒有客套、隨意而親近,就像昨日才分別,寒暄過後,大家就隨近就座。

扇貝、對蝦,新鮮三文魚、鮑汁米飯……,分量不大,卻是樣樣精致,菜肴、餐具、燈光、服務,說實話,我不知貴為老板的小九是否吃過,作為曾在這海城生活過的人,我是沒涉獵過這麽高檔筵席的,席間,樂滋壓著嗓門大聲問常豐收價錢幾何?

“人均300。”常豐收的回答很稀松。

“這麽貴!這麽貴!這麽貴!”樂滋不壓的聲音簡直是迫擊炮。

“貴啥,你又不是天天吃,一輩子才吃這一回,按天平均平均,也就每日毫厘。”鴻鈞倒會算計,也不想想,就這一頓飯,常豐收要花去多少銀子。

“就是,我在這呆了二十多年,頭回邀你們來,自然要隆重些,再說,現在能請起了,要是早個十年八年,你們還真是享不到這口福。”

鴻鈞說時,我腦中便想起了侯志的大包,看來,常豐收經濟是寬裕了。

“哎,常豐收,沒想到你們這海濱小城,經濟發展不錯,對武術也這麽重視,當教練的收入也能很高?”看來,周傑是真心的羨慕。

“嗨,你當我現在還在做教練?”常豐收搖搖頭,“這裏經濟發展的是不錯,可武風哪能和咱那楚漢之地相提並論,我幹的都寒心,所以,早就不幹了,我現在給我徒弟幫忙,賣寶馬車。

當教練,我每月能往家裏拿千兒八百塊錢就不錯了。”常豐收顯出了輕蔑又無奈。

酒過三巡,話不多的常豐收面對著滿桌的海鮮盛宴,聊起了小時候的趣事和困囧。

“侯志,還記得嗎?在體校時,你吃‘沙’糖的事?”

“不是記得,是記恨,他要為那事記恨我們哥幾個一輩子的。”侯志未言,小九已答。

“是的,我恨,最恨你,怎麽滴!”侯志緊跟著嗆腔。

“你們別掐了,豐收,快說,什麽吃‘沙’糖?”樂滋等不及要聽下文。

“可能是小時侯志身體嬌弱,又是家中老幺,老來得子的他父母,對他嬌寵有加,省吃減用托人給他買了點紅砂糖,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買糖要憑票,一般家庭的孩子吃不到。

他把糖用茶色玻璃瓶盛著,晚上臨睡覺時,就躲在被窩裏偷吃兩口,每每,聽他嗑哧嗑哧像小老鼠般的咀嚼聲,我們都會饞的流哈喇子。

有一天,趁他回家,我們將砂糖從瓶子裏倒出來,幾個男孩分了吃光,然後到操場沙坑裏捧來黃沙裝至原來的分量後,又將糖瓶子放回了原處。

第二天他回來,入夜又偷偷吃糖,可能是先抿,沒有味,那時他正好與小九頂頭睡,就問小九:糖怎麽不甜?小九說:可能失效了。我們幾個都忍住笑不敢吭聲。

他不死心,再咬,硌牙,開燈,倒出來看,見是沙子,就大哭起來,小九就唬他:不準哭,哭,出去。

那晚,他抽抽了小半夜呢。我說的沒錯吧,侯志。”

“一群土匪。”侯志笑著說。

畢竟是時過境遷,此時、此景、此情,回味起小時的不堪,或許比那砂糖還要甜蜜。

“還有。”常豐收並未有停歇的意思,“小九。”

“我怎麽了?”小九被他一喊,一機靈,大聲問。

“你家人口多不錯,但是城裏人,家裏月月進錢,比家在農村的我強多了。咱假期,你媽每天下午都給你用白菜粉條煮湯,外臥一個雞蛋,吃完才去訓練。”

“不錯,你說得對。”

“可你不知道,我可眼饞了,有時你媽就多做一碗,給我,所以,那陣子,我每天就緊粘著你,為的是可以沾光吃一碗白菜粉條臥雞蛋。”常豐收說著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唇,滿臉溢著幸福感。

“你小子,以為是鐵哥們,原來是奔著那碗湯去的?真不夠意思。”

他們說時,我不禁又想起了我們女生偷吃葡萄糖糗事,你說,如今的物質這麽豐富,這要講給現在的孩子聽,他們怎麽能信?



“豐收,我覺得你改行不僅僅為了錢吧?”沒想到,一晚上沒太發聲的木子庚,問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讓常豐收就此打開了話匣子,飯局的後半段,成了他的發洩專場,開口閉口,盡是海城武壇弊端。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願當教練,而情願幫我徒弟賣汽車嗎,是的,不是錢的問題,是我咽不下那口氣!是實在不想在那樣的體壇氛圍裏混了,咱幹的可是傳統項目,只聽說足球打黑,沒想到在海城,傳統項目也被黑了。”常豐收一臉的無奈。

“好歹我也是科班出身,從小又是跟木老師這樣的梅花拳派正宗傳人學的武,你們知道嗎?,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在我們市裏的各種比賽中,一直輸,看場上的狀態不會啊,我為學生不值,一開始我不明白,後來一個一直騎在我頭上的大贏家,酒後吐了真言。

‘你不會玩,有錢能使鬼推磨,想贏、拿獎牌,要有錢,有了錢,河南武校裏買兵,你要學會鉆現在賽制的空子,它規定只要在一地註冊,就可以代表該地參加重大比賽,就是給你留了洞了,不鉆,那就是老弟你的不對了,你太笨了’。我的肺都要炸了。”

他咽了幾口吐沫:“還買兵?這幾年,上級若撥比賽經費款2萬元,從文體局一路走下來,中間層層扣留,喝酒、吃飯、送禮,真正能用於比賽的款項,不過兩千。

賽程結束,帶隊官員們還會照報兩萬,我們這些教練根本不知錢都流向了何方?我找帶隊官員吵過,有次還鬧到了文體局,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由於比賽經費緊張,往往搞得我們比賽時連瓶水都給隊員供不上,學生都跑大贏家那去喝,最後,我一氣,對他說,‘你看,哪個學員好,你調哪個,隨你用。’

學生們也樂意,出力,有名、有收獲,誰不願意?

你說,這樣的比賽環境,幹的什麽勁?”常豐收滿臉寫著痛苦。

“今年,市文體局為爭省級訓練基地,讓在省運會二十屆拿獎,沒法,我只能動員省隊的弟子回市參賽,咱也學著鉆一下漏洞。

頭還算大方,允諾:凡來參賽的外部人員,每人500元辛苦費。比賽完畢,成績拿到團體第一,他媽的頭竟食言了,只願報來回路費。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一生氣,決定自掏腰包,把錢發給孩子們。

自此發誓:再也不會玩手段,再不聽信領導了!

不玩,幹不過會玩的,玩吧,玩不過領導,你說,這教練,我還能幹嗎?”常豐收的憤怒,我們做教練的何嘗沒有體會呢?

“就這,那贏家小子見面還熏我:‘常兄,你就像一個只會低頭耕地的老牛,一步步低頭犁地,汗流浹背,幹完活,到了地頭,好草早被閑牛吃完,只能啃幹草孬草根。’

錢真是好東西,成也人民幣、敗也人民幣,這是逼著我喝閑茶悶酒,不問練事。不平等競爭打敗努力訓練,不平等競爭,打亂武秩。”邊說,常豐收有仰頭連連續自幹了兩杯。

常豐收傾瀉了十幾年的冤屈,到最後,竟然落下了不輕彈的男兒淚,讓我看了好一陣難過。

這都是些真正熱愛傳統武術的人啊,否則,也不會這麽痛苦。

其實,我們這何嘗不是呢,雖然不像他們那兒那麽嚴重,但因這兩年外行領導內行,大環境松懈,很多人習慣了用錢解決問題,或是被逼著用錢解決問題,這也就使得賽場堵心狀況時有發生,如果一切正常,也就不會出現曾經的,我掌拍總裁判桌的“事件”了。

其實,只要你是教練,只要參加比賽,總會遇到不公與交易黑幕。

畢竟是一群自小練武並熱愛武術的發小,多年後的相聚,說的最多的,仍是武術、武壇,看來,這縈繞於心的牽絆,是要和我們相依相伴一輩子了。

這個時代,好像樣樣繁榮、事事蓬勃,難道,唯有武術這國粹,式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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