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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梅花拳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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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9-27 23:57:55 字數:4193



時光進入二十一世紀,武術,這一傳統運動項目,在我們縣裏,並未隨時間的推移,淡出人們的視野,而是以更加蓬勃的態勢發展著。

只要你的視線和我們縣的地界沾邊,就會看到一家挨一家的傳統武術館。

據不完全統計,近二十年來,全縣已逐漸建起武術館校三十餘所、遍布城鄉的場子,超過四百個,全縣習武之人已逾三十萬。

隨著各門派武術館的落成,啟用,面向全國招生,以及武術之鄉的盛名,讓我們縣的習武之風,刮向了全國、飄向了世界。

在縣武協的倡議下,全縣十二門派、拳社集資數萬餘元,在縣武術館大門前,建起了兩座武術塑像和各武術門派簡介碑群。使其成為武術之鄉向外展示自我的標志。

縣城的武術新秀們,不僅在各類武術比賽中爭金奪銀,還參加了多部武俠電影、電視劇的拍攝。

武術的發展也使各項國際交流逐漸增多,美國、法國、日本友好代表團來我縣觀摩武術表演,我縣也多次派民間武術團體赴海外交流。這兩年間,周傑就帶領他的弟子們,兩踏日本,聽他說,在那他還遇到了已移居日本多年,在當地開武館的侯志。

走進武術館,學習真功夫,體驗中國傳統武術精神,似乎隨著現代化發展的速度,崇武尚德精神也有所回歸。

我在自己的出生地,繼續幸福地感受周圍湧動的武氣俠風,很慶幸,我從事的主要工作沒有離開武術,每日的修煉,一如既往的熱愛,是我心中對武術不變的虔誠。

那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對木子庚是、對我們是、對梅花拳社更是。

剛到約定地點,就看小九坐在門口,看來是負責簽到。

我們這茬人中,他是一向號稱自己有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之能,看來今天是大材小用了。

進得禮堂,能容千人的大廳已座無虛席,眼光掃過,灰蒙蒙一片,一張張醬紫色的臉嚴肅中透著英氣,從著裝和少有光澤的頭發可以看出,他們大都來自鄉鎮村野。

杜樂滋在第三排沖我直招手,香禪、嵐子也已坐在那。

自落座,就聽嵐子不斷地在發著牢騷:“你看那些人都算老幾,坐那一個個跟真的樣,有幾個代表咱縣參加過省比賽。”

在她說我們參加省比賽時,聲音憤怒且很大,我坐在那,感到很不自在,臉也有些燥熱。

對於我們縣的武術運動,我不敢自認了如指掌,但據我了解,僅梅花拳這一門,習武者就成千上萬,全縣十二個門派,習武者幾十萬。而能代表他們參加省、市比賽的,每年僅十幾人而已。

真水無香。曾幾何時,這些武林中的默默者,也曾代表市裏組建成農民武術隊,在省首屆農民運動會武術比賽中獲團體冠軍。並代表全省農民,站到了國家級農運會的武術領獎臺上。

這些孜孜不倦,默默修煉的鄉村武者,才是武術運動的底座和根基啊。對於他們,我們是沒有資格藐視的。

其實,恰恰是我們這些武壇競技中的佼佼者,離縣城的武壇遙之又遙。

我將一貫挺直的坐姿,松弛下來,頭也低了下來,雖然發出聲音的是嵐子,但我倒覺得自己像個因不懂事,而做錯事的孩子。

其實,說“代表他們”都有些寡廉鮮恥意味,有道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在你身心投入競技體育時,有些東西你是感覺不到的,身在其中的感受和跳出來回望是不同的,你只有跳出這個圈子,才能更真切的體會到武術千古流傳的真實:那是一個與競技毫無關系的民間習武群體和傳承紐帶。

競技?浮華罷了!

面對黑壓壓的人群、面對一個個醬紫嚴肅的面孔,我覺得自己承受不起,他們這些傳統的習武者,仿佛千年古柏,默默聳立在那裏,而我們,這些競技武術的得寵兒,就像那林邊的枝杈或小草。



“楊洋、邱果兒、侯志這些人真差勁,他們這些現在吃武術飯的人,才該來捧場,一個個憑老師教的功夫混飯吃,關鍵時候也不給老師奘個面子。”嵐子仍在發揮著不滿。

還有鐘超美,他也該來,我在心中默想,不管如今他如何飛黃騰達,他學武的第一步是從這開始的,是從梅花拳開始的,他那飄逸的老教練雖然已在一百零二歲時駕鶴西去,但他留下的梅花拳魂則應是對他鐘超美回歸的不懈的召喚。

主席臺上就坐的諸位我只有兩三位認得,木子庚端坐在主席臺上,臉上顯示出少有的嚴肅和成熟。

我對他太熟悉了,我們從小一塊長大,他兒時稚嫩天真面孔、那雙永遠充滿疑問的大眼睛、練拳時排山倒海般的氣勢,都還歷歷在目,可眼前的他,已是兩腮微髯,雙目炯炯,英氣勃發了。

木子庚體院畢業後,分回到縣裏的唯一一所中等師範學校當了體育老師。

接下父輩們在縣城武館林立的巨陣中創建的梅花拳社、帶徒授拳,似乎是他無法推卸的傳承使命。雖然在梅派同門中,周傑比木子庚年長,在武術的造詣和傾註度上也略勝一籌,但掌門必須宗室嫡子,而周傑,畢竟是外姓之人。這是傳統傳承的一部分,無人能謬。

作為梅派傳人來說,木子庚這幾年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每年,縣裏舉行的武術“武英杯”大賽,木子庚都積極參與且成績不俗。

他不但師承其父的梅花鞭、梅花槍,擅長棍術,還精技擊。傳統武術的修煉和現代大學的系統理論學習,使他如虎添翼。不僅如此,幾年間,他先後制服十餘起流氓團夥滋事,受到公安部門表彰和獎勵,也躋身縣武協主要崗位。

作為門裏人,他一直想改變師承保守的陋俗,希望通過自己的專業知識,進一步理清傳統老架拳理脈絡,掰清在口頭傳遞中的訛錯,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彌補武術理論空白,其實這也是包括我在內許多武術傳承者的心願,但與他比起來,我比周傑離正統宗室更遙遠,所以,遠沒有木子庚在這方面對傳統武術探知的深,文字收集整理方面貢獻的大。



開場了,主持人首先介紹了今天到場的各派長門:大洪拳、二洪拳、少林拳、西陽掌、形意八卦拳、太極拳……全縣各大門派均來恭賀。

接著,張靜軒老師走到了主席臺,作為梅花拳社的常任理事,致歡迎詞,並介紹拳社前期運作情況。

如今的張敬軒老師,已是國家一級裁判員,重大賽事的裁判席,總能看到他的身影。

雖然他平時言語不多,但他是老三屆,文學功底相當深厚,從梅花拳的誕生、發展、傳奇、傳人、弟子,到當今梅花拳在地域武林的地位;從武德、武訓,到梅花拳的開展、挖掘,一一道來,抑揚頓挫,而且絲毫不用看稿子。

接著,總結了前期工作成績和未來打算、拳社章程,並展示了梅花拳社的社徽,一朵綻放的紅梅花、圍著一個行抱拳禮的圖案,黃色襯底,寓意為黃炎子孫。

在熱烈的掌聲中木子庚走向主席臺。

今天,木子庚作為梅花拳十五代傳人,將登上木派梅花拳長門的位子。對於這個古老的傳統體育項目,他顯得是這麽年輕;對於一個拳派的長門,他也稍顯嫩了點,特別是臺上列座各位,大多是他的師叔輩,今天他之所以能夠站在這,也是這些長輩的維護,他們眼光中放射著關愛,但更多是信任,木子庚站定,先是感謝社會各界,周到而全面,接著感謝武林各派,以及賀電遙祝者,在這,我聽到了鐘超美、侯志、楊洋的名字。

末了:“為了中國傳統武術,感謝各位!”聲音鏗鏘有力,聽得出底氣很足,面前的話筒都被震的嗡嗡作響,沒有多說一句題外話。

我想,這不僅僅因為蕭規曹隨是他一貫的處世的方式,更是因為,他明白,今天僅僅是稱謂的承襲,而武功的傳承,任重道遠。言畢,他低眉含胸,雙手擡到胸前,一手握拳,一手掌握。

沒有號令,仿佛聽到號令,臺上臺下,無論輩分長免大家全體起立,默默地向新的梅花拳掌門人行抱拳禮,說實話,我沒想到我會有這種感覺,我感到了莊重與莊嚴,這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們這一茬運動員,當年是縣體委統一招募,雖然木老師是梅花拳派,但在體委,他是在為公家工作,我們沒有進行入門的叩拜,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說,我們雖然師從梅派傳人,但我們不能算作梅花拳派的門裏人。

我一直認為,任何一種武術門派的形成,都說明它在這個行當中,已經形成了獨樹一幟的特點,並可憑其獨特的武風,引領人們將傳統武脈延續下去。

而時代,使我們這一茬練武之人,涉足武壇卻被傳統武林拒之於門派之外。這一直是我不能言表的遺憾,即便如此,我仍固執地把自己當作武林中人,因為從小學直到高中,競技武術伴隨我整個學生時代,雖然我沒有在比賽中取得過驕人的成績,但這毫不妨礙它成為我生命中最輝煌、最刻骨銘心的記憶,在我離開學校、離開競技後,武術更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在我憂傷和不幸時,它曾經賦予我的力與美,讓我在沖拳、頂肘、持劍縱橫中宣洩的一身輕松;在我快樂和舒心時,它已註入我生命中的敏與捷,更讓我在行雲流水般的翻轉疾步中,感受到生命的浪漫與激情。

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觸及到了中華武術的核心,但今天的活動,卻讓我覺得自己真的離武術的核心,還有一段距離。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拳社活動,本來,我是帶著一種看客來幫人場的心情坐這的,但這氛圍,倒使我心中無比震撼與落漠。”嵐子終於說了一句像樣的話,我想,這不僅僅是嵐子一個人的感受。

最後,木老師上臺了,我以為他會長篇大論,對武林、武術、武德,以及未來的拳社發展,博古論今、侃侃而談,而他,一改往日的嚴肅,微笑著望著臺下,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一張張臉龐,師叔、師兄、徒弟、徒弟的徒弟,以及他們的親朋:“愧無全才,幸有寸長,我們梅花拳的今日,要感謝各派長門、同道。今我只說一句話,與在座各位共勉:武德的精髓,就是要愛人。謝謝!”說罷,他行了一個抱拳禮,然後點頭翩然走下講臺。

我認識木老師已經二十多年了,雖然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但有好多我們熟悉的人,甚至是親人,經常見面,但有可能終生不會和他深談,也不會了解他的內心。

木老師在十年前就被冠以武術家的頭銜,且是九段武林高手,全國十大武術名師。並選入《中國民間武術家》名典,但,自我小時候,第一次見他的那一天開始,就從未覺得他瀟灑過,他的敦實厚重甚至讓我覺得武場下的他,有點“笨”。

今天,當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剎,讓我覺得有一股強大的熱氣直頂我的喉頭,江湖總是後浪推前浪,以他的身體和年齡他是可以不退出的,但他還是選擇了離去,那微笑的一瞥、不羈的轉身、堅定的步伐,讓我覺得時間為他而靜止。

我不知道他心中是否有傷感的情愫,我有,而且我相信自己在木老師微笑的眼眸背後看到了它,這種感覺很怪,我覺得自己是永遠讀不懂江湖的。

再一次,我感受中華武術歷史的厚重,並深切地感到,支撐這歷史的不是我們,是他們,是那些鄉間武者,如果說武術是中華民族古老文化傳承者世世代代熬制供後人享用的一鍋濃湯的話,我們,這些曾經或現在競技舞臺上的武者、競技體育的榮耀,僅僅是漂浮在湯中的幾滴油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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