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夢想的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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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9-23 23:49:06 字數:4991



周傑終於開始晚上帶著忠鶴練功了,看著每天訓練回來,小臉紅撲撲、精神抖擻的兒子,我感到很欣慰。

“忠鶴,你幹爹每天是光動嘴呢,還是也和你和戀戀一塊練?”兒子去了幾天後,我還是忍不住打探了一下。

“一起練,教完我們套路,他自己還舉杠鈴呢。”

看來,周傑真的恢覆練功了,那麽,美男的回歸,指日可待了。

一天,兒子對我說:“媽,我同學帥帥,在游戲廳暈倒了,他媽媽問我能帶他練武術嗎,可以嗎?”

“可以。”

“那周傑叔同意嗎?”

“會同意的。”

我覺得現在的孩子很可憐,他們仿佛沒有童年,即使有,也是通過電視來覆制別人的童年。我很慶幸自己生活在一個沒有被電視、電動游戲吞噬的時代,對我們那輩人來說,運動是童年主要的業餘生活方式,不像現在的孩子,特別是城裏的孩子,就是放了假,不是被鎖在家裏與電視、電動為伴,就是報各種補習班,運動,只是少數明智家長的首選。

大約過了一個月,我到周傑那,問起此事,他無奈地說:“一個?現在是五個,絕對的免費、義務。”

“就算你行善積德了,你總不能眼看孩子倒在游戲廳被毀了吧。”

“唉,你娘倆,別讓我破產。否則,你倆都拉到我家抵債。”他故意惡狠狠。

看著這張仍有些浮腫,但眼睛開始放光的中年男人的臉,我心裏竟湧起了一絲小小的自豪感。運動,讓松弛和萎靡離這個男人越來越遠了。

這一年的暑假,省少年兒童武術比賽在我們縣武術館舉行,兒子忠鶴,參加了比賽,並取得了劍術第三的成績,他第一次參加省比賽,比我當年小,也比我當年的成績要好得多,雖然我未刻意讓他在競技之路上攀登,但,有時對運動員來說,某項運動的天賦,是他前行的自然推動力。

隨著兒子的出生和年齡的增長,我看待世間一切的眼光已和以前大不相同,對人生來說,生死的輪回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對生命的個體來說,生、死是那麽不可把握,又充滿欣喜與心傷。

在經歷了死死生生、失失得得後,我發現自己仍然可以善良、堅強,甚至童心未泯。我知道,那是姥姥,仍活在我的左右,她那雙充滿慈愛和憂傷眼睛,一直註視著我,讓掠過我生命上空的日日夜夜、點點滴滴充盈著愛和溫暖,我善待周遭的每個人,我羨慕相協的白發老人、欣賞青春飛揚的少男少女、心痛背著大書包獨自行走的孩子、感受當街擁立戀人的幸福;眼中的天、路旁的樹、時尚的櫥窗、待沽的水果,每一樣、每一件,都是那麽美好,人生真的很短,我要在有生之年裏,用我鮮活的生命,汲取世間萬物的鮮活,再將這鮮活撒播到我愛的一切。

所以,即使她不來找我,我也會去看看父親過得怎樣。不過,也許會是在遠一點的地方。



那天下午,正在上訓練課,“你是白雪吧。”

悄無聲息的,一個女人在我的耳旁問。把我嚇一跳。

我瞪著她看了一會,確定是她,我父親現在的妻子,沒想到她居然跑到學校來找我。

我很“輕松”的聽她談了很多,但她走後,一種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眼簾仿佛如釋重負,一串串淚湧了出來,這是發之心底的淚啊,可我又搞不清自己究竟在為什麽流淚?為誰而流淚?是已去的還是尚在的?我又會讓它流向誰?

她比我想象的要高,打籃球出身的她,足有一米七五,體形幹瘦而缺乏女性的曲線,癟癟的臀部、平平的胸,加上一張黃黃的曼長臉,整個人就像一張會移動的加長門板。

我們落座後,她自顧的開始抽煙,其實,看手就知道她有很長的抽煙史,她的手細且長,要不是中指和無名指的棕黃,那無疑是一雙可以參加美手大賽的秀手。

“其實,和事實比起來,懷疑更可怕,再殘忍的事實只要夠堅強總會扛過去,忍著痛承受,讓時間撫平一切。可是,懷疑就像卡在喉頭的刺,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那種心頭無奈的痛,才是常人難以忍受的,而你父親卻要承受一生的懷疑。”

我的思維開始凍結,也許原本就是凍結的,從父母離開我們以後,我就把有關父親的一切冰封,我從不去觸碰,我不知道是怕自己無力承受那痛苦的記憶,還是怕理不清是是非非,不管生活曾強加給我什麽,姥姥都用她博大的愛,將它們驅散了,不,不要再提了。

“你們對他的懷疑錯了,我不是替他說話,我們已經相對二十多年了,我太了解他了,他沒膽量殺你母親,從我們的關系上我就可以看出,他外表風流倜儻,可內心卻怯懦無比。

去看他吧,也許是我長期壓抑他的結果,他前段經常胸悶氣短,一查,他是得了心臟病,正在住院。

當年的情況,不象你知道的那樣,不是他勾引我,是我引誘他,你看我長的一般,也許還要差點,年輕時的我,對美男情有獨鐘,曾發誓要找個英俊的男人做丈夫,哪怕倒貼也行,你父親是我的獵物。”

她消瞇著眼,從齒縫裏發出一絲冷笑,“當激情過後,你父親卻不肯離婚,對他來說我和你母親是不能同日而語的,我是見過她的,像天使,但你母親也許太好了,老天早早地把她招走了,我這樣說有些不敬,我當時的確對老天對我的眷顧有些感激不盡。

當時,你父親沈浸在強烈的打擊和思維的混亂中,根本不理我,是你的舅姨們,幫了我,他們讓你父親在全縣城的人面前丟臉,你想,那時的縣城總共有幾個人,你父親怎麽呆下去?他是要逃的,而只有我的懷抱是對她張開的,再說,我還威脅他,他要不同我結婚,我就告他強奸,他能再經受一次打擊嗎?”

“那也不是他拋棄我們姐弟三個的理由。”說出這句話後,我知道我的抵抗失敗了,在潛意識裏,我對父親是有恨的,那也就意味著有愛。

“是我不讓他要你們的,那時,我已有一個多月未來例假了,我想,你們會恨我,我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可老天給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它讓我的孩子留在了輸卵管裏,我大出血,差點丟了性命,更可怕的是,醫生在切除一側輸卵管時,卻發現另一側竟然長著瘤子,最後是雙側切除,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知道,這是老天對我絕情的懲罰。

我不能生孩子,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了,我怕極了失去你父親,我不讓他去看你們,其實在最初的幾年,他雖然很想你們,但他沒勇氣踏進那令他恐怖的城池。除了上班,我不讓他獨自出門,不讓他靠近任何女色,你看,這疤,這,還有這。”她擼起袖子和褲管,令人頭皮發麻的疤疤點點,黑的、紫的,我將臉扭到了一邊。

“都是我在威脅你父親時,用煙頭燒後落下的,作為對我的懲罰,我們幾乎沒過過一天快樂的日子。”

“我得到了一個夢想的美男人,卻失去了一生的美好生活。”她目光冷酷、表情麻木,但我分明感到了無限的憂傷。突然,我感到這女人的冷酷憂傷的聲音在哪聽過,努力回想,我明白了,她是那晚我在黃河沿聽到的,那個抓住我傾述的“醉使者”,顯然,她也沒認出我。我的心莫名的抽痛了,讓別人不幸的人,自己也不會得到幸福的,這是天理!沒人能違,這可憐的女人也不例外。

我知道,如果把母親的離世,都遷怒於父親的話,也許不公平,但他當年拋棄我們姊妹三人卻是不爭的事實,如果,當年,我們要有父親的呵護,也許弟弟就不會夭折,這是我心中最大的結,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忘記,那個炎熱下午弟弟伏在牛背上的一幕。



猶豫了兩天,我還是帶著忠鶴,踏上去市裏看父親的行程,我已經是個母親了,縱使心中對父親有萬般仇恨,對已暮年又有病的他,我也該赦免了吧,然而,好像要讓我不要忘記仇恨,那天給母親送葬的情景又一次竄了出來。

其實那天家裏人也就二十幾個,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想已超出舅姨的掌控範圍,場面幾度失控,不知道這和路人有何關系,但一些人就是想看看,這個色膽包天謀殺發妻披麻戴孝的壞男人。

裏面的看完還沒擠出去、外面的又著急往裏擠,原本沈浸在痛苦中的我,心已惶然,但接著便呆掉了,因為已經有人在用手撥弄低頭默默前行的父親:“哎,流氓,擡頭,擡頭。”

我不知如何是好,心很疼,我不能去阻止,連心也不能傾向,只能疼,母親在那,擋在那,我拉著妹妹、護著弟弟,走不動了,連巷子都出不去,一群人又湧來,我驚恐大叫,幸虧,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跑過來拉起手,擋著人群,就這樣,到了大路,才通暢起來,那一天,驚恐超出了哀痛。

接著,就是父親對我們的拋棄,原諒,真的有那麽容易嗎?

躺在病床上的父親蒼白而消瘦,頭發花白,連眉毛胡須中都有了些許白色。我腦中那瀟灑的形象一去不覆返了!

看著病床上的父親,腦中浮現出小時候,他坐在一張小凳上,伸胳膊和直腿,我坐在他的腳腕處,同樣伸著短短的手臂,用手拉緊他的手,隨著他有節奏的擡腿,我會有飛上天的感覺,父親是運動員出身,他的腹肌很好,腿也很有力量,他不停的擡高雙腿,我不停地飛,不停地笑,那是多麽遙遠又近在眼前的事啊,真不敢相信,我們曾經那麽相親相愛過,這個躺著的,陌生又衰老的軀體,是那個疼我又拋棄我的父親,我努力地忍著,不讓淚水沖破我脆弱的堅強外殼,眼淚逆流著直達我心底,在那裏,匯聚成紅色的悲傷,瞬間,流遍我的全身,連毛細血管都不放過,我知道,我即將被摧毀,如果我不釋放的話,我將被我這種浸潤周身的痛,所摧毀,不能自拔。

父親也看著我,兩行淚水淌了下來,我感到喉頭一陣哽咽,什麽也說不出,我喊不出那曾經渴望過無數次的兩個字,他們對我已經太陌生,也太沈重。

我發現,我仍在泥沼中悲哀。這種殘酷的景象,像巨人的鋼手不斷在我們之間,推擊,這感覺令我傷心欲絕,也在這一刻,深深體味了什麽叫相見不如思念。更可怕的是,他在年輕時給我留下的健康與挺拔,被擊得粉碎。

還是兒子打破了僵局,大大方方的喊:“姥爺。”父親竟像孩子似的笑出了聲。

我又為自己尋得一份牽掛,我知道,即使今生我不去找尋,那份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緣,也會成為我終生揮之不去的念想。



那天從市裏回來,下了火車,已是九點多鐘,可忠鶴一定要去周傑的武館。

又是一年秋風至,感傷也密集的徘徊在我的心際,學生們已下課,只有周傑和戀戀在打掃,忠鶴走過去接下了周傑手裏的拖把。

“你還好吧?臉色不太好看。”周傑關切的話語和他的人一起來到了我的身邊。

“嗯,還好。”我不太想聊天,心很重,為父親的過往,也為他今天的病體。

“說說吧,你父親身體怎樣?嚴重嗎。”

看來不回答周傑要一直問下去,我簡單的說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周傑,嗯……”我還是有點遲疑。

“嘖,怎麽吞吞吐吐,有什麽盡管問,我沒關系。”周傑有點著急。

“站在男人的立場上,你告訴我,對男人來說,愛和性是可以給分開的嗎?我始終不明白,當年既然我父親是那麽愛我母親,為什麽還要和另一個女人做對不起我母親的事?”

“男人在沖動時,有時只會有占有的快感,根本不會考慮責任或後果,只是雄性本能的占有欲的宣洩。”

“你倒說得好聽,那還是人類嗎?不就是和動物一樣嗎?”有時我真的覺得男人很低等,任何事都想用雄性本能來掩蓋,沒有人性的家夥們!

“你太客氣了,有時男人就是畜生。”周傑罵得痛快,還有一絲得意,好像是置身男人之外。

“你不是男人?你也一樣吧!”我蔑視的看著這個喜歡招蜂引蝶的“壞男人”。

突然,我感到周傑上前握住了我的手,我瞪了他一眼然後猛地甩開了他的手,剛才洋溢的臉,尷尬的僵在那。

我的心開始狂跳,我不能接納他,卻也不願失去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

他慢慢的緩和了一口氣:“哼,我知道,‘我始終喜歡你,卻不能為你放棄喜歡別的女人,’這就是你對我下的致命結論。好吧,不能讓你的評估落空,我會繼續踐行,不過,小心,有時你的認識是有限的。”周傑幾乎是咬著牙說罷這番話。

“這就是我們的命。認吧。”我冷冷的回擊。

周傑和父親當年一樣,都是許多女人夢想的美男子,不同的是,父親在背叛一個好妻子後,掉到了一個強勢女人的婚姻牢籠;而周傑,不管是在娶進溫順妻子前還是在失去溫順妻子後,他都是一個自由施愛的奔放靈魂。

即使在他潦倒窘迫時,女人緣也是千絲萬縷,他就是這種能夠讓女人動心的男人。

所以,作為朋友我們是快樂的融洽的,但作為愛人,敏感狹隘的我是不會給他婚姻的幸福感的。

也許周傑會為我心甘情願的改變,但,山可移性難改,於他是不公平的,無論他的心意如何,我都不會接受。

他和女孩玩笑、和女人肌膚相親,他覺得沒什麽,就是好玩,我相信他的腦中從來不會認為那是骯臟,否則他做起來也不會那麽理直氣壯信手拈來的自在,也不會在我面前率性而為了。我不會讓我的雜念來破壞周傑的自然處事方式。

作為一個被親情和愛情拋棄到極度不自信的女人,我經受不起任何感情的糾結和失去。我情願和他做一生的知己和朋友。

因為我明白,不是任何女人,都可以消受得起夢想中的美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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