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理智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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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9-18 0:57:10 字數:3831



那是一次全市的傳統武術少年杯賽,兒子忠鶴報了長拳和自選劍兩個參賽項目。

對於傳統武術項目來說,現在的競技看臺真的有點悲涼,有時賽場內的運動員和教練,甚至比看臺上的觀眾都多。所以,為鼓勵這些新入武壇的幼苗們習武的熱情,教練希望家長們都能前來觀看,幫個人場。

坐在觀眾席上,聽著那熟悉的頓地之聲和手臂發力時刀劍發出的鋼械顫音,我不禁想:這些武壇少年們,再也聽不到我當年享受過的觀眾給予的熱烈掌聲了!

現代的人們,喜歡看天馬行空杜撰的血腥異能武俠小說、鋼絲威亞打造的飛檐走壁俠客影視,卻獨獨不熱愛實實在在習武練拳這項體育運動,不知是真看不起現代武術的花拳繡腿,還是怕現實的武壇薄弱,擊碎中國人引以自傲的對武俠世界的幻想!

“劉寒梅,是你嗎?”一聲呼喚,打斷了我的內心感嘆,轉過臉來,不禁一陣驚喜,在這異鄉,居然是久未謀面的常豐收!

“你怎麽在這?”我倆幾乎異口同聲。

於是,一邊觀看賽場上的比賽,我倆一邊交流起來。

我對他說,姥姥去世後,我想換個環境生活,於是就到了有親人的這座城市。而常豐收告訴我,他是隨他的大學同學戀人,也就是現在的妻子,一起畢業分配來的,他現在市裏一所體育中學當老師,他的妻子在體委教武術。

“你常回去嗎?我來了已有七八年,還沒回去過呢,發小們都失聯了,不知他們好嗎?”這是我一直想知道卻又無從打聽的。

“這麽久沒回去?不過我也是兩三年才走一次,這一次差不多又有三年沒回去了,上次回去,他們都還不錯,小九除飯店外又和人合開了家煤氣站、香禪的皮毛玩具廠也開始做出口了、樂滋和嵐子由於單位不景氣,效益稍微不好、楊洋分到省城大學任教、果兒去北漂了、木子庚回縣裏當了體育老師,其餘的,沒什麽變化。”常豐收給了我很大的信息量,但,還有一個人,我想知道。

“周傑呢?他現在怎樣?”我還是問了。

“周傑,哦,對了,聽說當年你們為和鐘超美合開武館都辭職了,真勇敢!他後來又回體委了,返聘,我回家的那一年,也沒見著他,小九說好像被聘到加拿大執教一年。”太好了,一切都好。

賽場上忠鶴開始行抱拳禮了,“常豐收,看,現在上場的是我兒子。”

常豐收睜大了一下他那原本就充滿疑問的大眼,接著就專註地看了起來。

忠鶴長拳收勢剛剛做完,常豐收就轉過臉來對我說:“是塊練武的料。”

“是吧,你不知道,他對學武術,有多癡迷。”我語氣不無驕傲。

“可惜了!”常豐收慢語幽幽。

“他叔,此話怎講?”我一頭霧水。

“寒梅,你知道我來到這幾年,最大的感受是什麽嗎?”他居然是以嚴肅的表情問我。

我搖搖頭。

“就是作為一個練武人的失落。這個海濱城市真的很美,氣候也宜人,是個適合居住的城市,但這沒有習武氛圍,這裏的孩子,情願學國標,也不學武術,學武術打基礎漫長,又要吃苦,哪有跳國標光鮮見效快?哪像我們縣城,從農村到城裏,到底有多少人在習武,你數都數不清,習武是民風,所以,為了忠鶴,我勸你考慮打回老家去。”



“打回老家去”,那晚回到家裏,常豐收的話不停在我耳邊回放,其實這是個我一直回避的問題。

鐘超美的第二部電影,也就是他為補鏡頭而消失的那部電影,使他一炮而紅。我漂泊的日子裏,通過各種媒體,我了解到不少關於超美哥的訊息,我知道,在他一夜成名後,他謝絕了接下來的影約,選擇了出國,在沈寂了五年後,他又重新回到了國內的影視圈,連續接拍了四部有影響力的電影,其中,《失去的王者》得了國際大獎,如今,他已是國際國內炙手可熱的影視明星了。

“謀天下,靠的運籌帷幄之策;得天下,靠的是刀槍劍戟之功。”這是《失去的王者》中的一句臺詞,武功,是冷兵器時代的榮耀。但對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來說,它究竟意味著什麽?

起初,我認為那是日覆一日形成的一種生命態勢,一種小我的人生習慣而已,而現在,我逐漸明白,對鐘超美這種人來說:武是一項偉大的事,是他人生的價值所在。

君臨天下雄霸起,吾隱塵寰消聲跡。鐘超美的光環不斷擴大,通過光環,我可以毫無保留地註視他的一切,而我,和無數關註他的觀眾一樣,淹沒於平凡的人海。

當我不得不通過屏幕來註視那個曾經親密無間的陌生男人時,心底就會泛起幾縷惆悵與傷感。

而當我發現兒子忠鶴開始通過銀屏崇拜鐘超美時,心中更是有一種莫名的無奈。

明星鐘超美,根本是徹底脫離了縣城,如蘇姨說的,他成就了事業,在他的妻子羅菲的幫助下。

我早已不用自戀地擔心他還會給我期待的空間。那麽,我現在為什麽還要躲開縣城?



其實,這幾年間,我是想在這座海濱小城落地生根的,為此,我也試著改變自己對情感的執著,在姨姥姥及她女兒的安排下,我也見了幾個據說是詩禮傳家出語不俗的男人,可是他們的俊雅昂揚始終擋不住我心中那個剛柔兼濟的男人,我沒有辦法,當年鐘超美對我決絕、冷酷的背叛,一直讓我不能釋懷,我不知道,再怎樣對待男女之間的感情,我甚至不能相信,我的人生裏還有愛情,我覺得自己早已成了愛無能。

“有時候你無所能的時候,就是你有所能的開始。就象你一直有飽脹的感覺,你就什麽也吃不下,一旦你感覺餓的時候,你就可以咀嚼出食物的香味了。這種感覺很怪,試著把心中的怨騰走,你就可以有空接受愛了。”姨姥姥看出我的心境,細語勸慰。

我知道,我不是古代的貞節烈女,可我就是固執地要守著心中那塊情感領地,用我的血肉和傲骨鑄成堅固的防線,不讓別人來侵犯,有時,在夜深人靜時,我會想,難道我也要實現一種愛的堅守?據說“愛”是由“覓友”組成,那麽,它應該是兩個人的事,是一種互相的行為,對於我短暫擁有迅捷消失的“愛”,早已成為永訣,這獨角戲,難道我要唱到嘶啞。在我的固執堅守中,我會對姥爺姥姥的情感有所理解,有些情感,一旦滲入血液,你是很難將他從生命中剔除的。

常常的,我會想,運動場的確是個好地方,無論如何,一百米、二百米、一千米,一萬米,只要你有體力,圍著操場跑,不停地跑,總可以用腳丈量它的距離,它是有終點的,運氣好時,還可以爭金奪銀,但情場上卻不可以一味地跑,有時候,無論你跑多久,都看不到終點,你不停地跑的結果,就是去沖刺一個大彩泡,遠遠的看,五彩繽紛,用手輕輕一觸碰,它就剎那消失的無影無蹤,讓你不免懷疑,剛才真的有東西在終點嗎?



一塊塊泥濘的農田展現在視野裏,異常地開闊,放眼望去,農田的邊緣連著灰蒙蒙的天空,黃灰的銜接讓我心中掠過壓抑而蒼茫的悲涼。遠處一耕種者的身影,讓我感覺自己仍是在生命的世界裏游蕩,我深一腳淺一腳的搜尋著家的方向,終於,看到了一個入口,我不顧一切的向它奔去,這仿佛是一條全封閉的高速公路,不同之處是他的兩邊不是鐵絲網或柵欄,而是高高的墻壁,我看不到墻壁外的任何景物,為了盡快回到我想念的家,來不及思考,好像也不想思考,只是想趕快的跑。

我拼命的沿路跑著,雖然是在用腳奔跑,但看著兩邊快速向後閃去的墻壁,那速度,簡直像在駕車奔馳。那條路異常平坦,沒有一輛車也沒有一個行人,仿佛專為我的到來而存在,它螺旋著向大地深處延伸,且越往前奔跑,就越顯陰森,那墻,一邊好像是水泥砌的,另一邊又像是石子砌的,看著它們就像一個傳送帶一樣,把我送向大地的深層,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逐漸萌生,那不是回家的路,因為整個路程沒有任何生命體,只有我,只有奔跑的我,我停了下來,環顧四周,看不到天空、沒有燈及任何照明設施,但可以清晰地看到來路和去路,不,既然去路是這麽不可預知,我還是回到有空氣和陽光的來路吧,趁著我的思維還清晰著。

向後轉,繞跑出來,前途逐漸明亮,視野也再次寬廣,又看到了泥濘、空曠的田野、蒼涼的天,和那個孤獨的耕種者,我向那個活物走去,打問:“這是哪。”答曰:“不知道。”

這是何方?家在哪?我又一次迷失了,我心急欲裂,我,又做夢了、又急醒了。

在這黑黑的夜空,守著更加黑暗的心靈,我努力的讓自己恢覆平靜。

我知道,在睡夢中,我是在奔向死亡,殘留的生命力,讓我又活過來了。

也許,某天,在睡夢中,我會一直跑下去、奔跑下去,直至抵達地獄之門,永不生還。因為,死亡,才是心靈和肉體的最終歸宿,才是生命載體的唯一的家。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也許從我離家的那天就開始了,我不斷地做回家而又回不到家的夢,醒著的我以為自己是堅強不可動搖的,而夢中的我卻始終將我向回家的路上牽引。

這些年來,我將自己的身體囚禁在彈丸之地,可我無法禁錮自己的精神世界,越是壓抑,有時精神的世界卻越是呈現出無限廣闊的空間。

妹妹寒竹大學畢業後,因品學兼優留校當了老師,她和我不同,對她的出生地,無絲毫留戀,從未回去過,但我知道,她的冷決,不是因為無情,而是因為傷痛,因為我也試著這麽做,要不是武術的牽引,我也許也會像她一樣,不想再踏向那塊土地,愛與恨的交織,讓我不能放棄。

縣城對我意味著很多,我的生命、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我的青春以及種種記憶。有時,腦中會浮現出姥爺端坐在西屋的情景,我真想知道,當年在他日覆一日的靜坐中,是否做到了一念不生?

我知道,有一種召喚始終隱在心底深處或某個我看不見的異度空間,任我阻擋,也會在某個時候跳竄出來,慫恿理智降服於情感。

這就是宿命,理智與情感的糾結,始終貫穿於我的人生,無法解脫。

我要何去何從?這問題,又一次,擺到了我的面前,不同的是,這一次,面對它的,不是我一個人,還有我的兒子,劉忠鶴,我們要兩人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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