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天意不可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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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9-2 1:21:00 字數:3920



教室外面,站著的那個,遠遠看去,依然倜儻且風流的男人,就是曾經讓我心底無數次想起,卻又無數次要怨懟的人。

情感令我想好好看看他,可理智又讓我把臉扭向一邊,任臉憋的通紅,我卻一言不發。

我不能正眼瞧他,我不願正眼瞧他,不管他和母親的逝去有沒有直接關系,我都無法和這個拋棄我的人,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地,我開始拒絕想到這個人,弟弟小時候屢屢因被人罵缺爹少娘沒教養,而與人打得頭破血流、弟弟的夭亡,就是這個人,讓我孩童起就領略人生裏的極陰冷。

人們常說:時間能改變一切、時間是治療傷痛的最好良藥,而對我而言,時間更像孕育愛恨的土壤,使我心中原本朦朧的愛恨,清晰的成長,涇渭分明。

兒時美麗的種子,已生根發芽含苞待放,而對父親的怨恨,也隨著年齡的增長,變成我心中的黑竹,使我時時感到被刺紮的疼痛。

他好像在喊“白雪”。

白雪?白雪早已不存在了,在他義無返顧走進他的第二春時、拋卻他的親骨肉時,那個只適合冬季與寒冷的、那個倒黴的見不得陽光、享受不了溫暖的叫白雪的女孩,早被死死地封存到了他肅殺的冷酷裏了。

我是劉寒梅,對於如今的劉寒梅來說,風刀霜劍數載,早已練達了內心對“父親”這兩個字的抗拒性,以父之名說的任何字,我,都拒絕接聽。

這一刻,我努力用我的思緒去回味母親:母親的美麗、母親的溫柔、母親的氣息,我要用記憶來沖撞現實。

但,我痛苦地感覺到,母親的一切,如被風吹起的絮,飄了,我抓不住,就這麽無奈的,任她飛遠、飛遠,直至無影無蹤。

就像尋常,我會聽到她對我的呼喚,卻看不到她,她的容貌已被歲月侵蝕,任我怎樣努力,已很難讓她再清晰的浮現在我腦際,我感到異常傷感,在失去她十幾年後,失去母親的哀痛並未因時間的流逝而淡漠,反而因記憶與影像的不能同步,讓我更加傷痛,每每想起失去的母親,我就會象冬日裏被人剝去衣服般的徹骨寒冷。

也因此,對那個頂著父親名號的人,更加恨意決絕!

可否想他?我原想我們今生如果再見面時,我一定會冷漠之至,就當他不存在,可我沒能做到,我轉身想進教室,體育老師擋住了我的去路:“和你父親談談,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他很想和你談談。”

“父親?我沒有父親,他不是我的父親。”我推開了老師的手,脖子僵硬、身體直直的走進了教室。



為什麽告訴他我在這?看來兩個中年男人儼然已經達成一致,抑或老師認為我該和他談?

父親,多偉大的稱呼,你以為你有了父親的名號,想不要我時,可以一走了之,杳無音訊,想到有一個女兒,就可以信手拈來嗎?

滿腔的憤懣充盈到了我的血液裏,讓我有了無處宣洩的憤怒。回到教室,一坐下,我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座位上抽泣起來,這是上課時間,我不能放聲,我的同桌拉住了我的手,拍打著,小聲安慰著。

其實體育老師知道我是白平和劉斯嬌的女兒沒幾天,自從他在街上碰到我和姥姥後,他一直關註我,主動給我講他們的過往。

說實話,我對父母除了兒時那點可憐的記憶,知道的真很少,小時候因為怕傷痛是刻意的去忘記;長大了,怕思念是努力去回避,從不願去挖掘、面對這兩個給予我生命的人。沒想到,在我即將成人之時,竟有人來告訴我他們的種種。

在自由戀愛都很少的年代,母親大膽的女追男,經過過五關斬六將,終於得償所願,可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父親雖然是搞體育的,但她不希望母親整日武武喳喳,他希望有一個文雅的妻子,我不知道母親當年愛戀到如何的瘋狂程度,甚至可以做到斷絕父女關系、放棄武術?

母親和父親結成了夫妻,不幸,自此,女人的癡情厚愛,和男人的薄情寡義也結成了一對連理!

此後的一段時間裏,教室外面經常可以看到那個來回踱步的身影,我知道,那個頂著父親頭銜的男人,是我此生無法回避塵緣,必須面對,但不可能是現在,在我的內心深處,那只傷殘的狼,依然存在,不能觸碰。

也許等到有朝一日,我的心扉豁然、心緒平穩,我會去面對他的。



聽香禪說,樂滋想退學了,她媽怕她下放,趁著他們醫院招人,讓她去當護士。

“暑假她就該高考了,考考試試,不行再工作也不晚。”楊洋有些不解,楊洋學習成績一向優異,她也許覺得不好理解,但我能體會這背後還有更深的原因:升入中學後,樂滋理化始終跟不上,英語也不好,每天和一中的優等生們同室而讀,那良好的學習氛圍,不僅不能帶動她,反而是每次老師的課堂提問引來的哄堂大笑、每次考試全班墊底帶來的師生鄙夷,讓一向心高氣傲的她,產生了強烈的抵觸心理。

我就曾聽她發過狠:我要放棄了,放棄是我不想幹,並不表明我幹不好,我是把機會讓給那些“學憨子”。不過,由於樂滋當工程師爸爸的幹預,她最後沒退成學,但這件事,卻在我的心裏產生了一些效應。

姥姥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糖尿病的並發癥,使她的眼愈來愈看不清楚了,自我回縣城以來,已經住兩次院了,為減輕我的負擔,舅舅和姨們,輪流來伺候,還是比較盡心的,但我不得不思考,我想的已不是照顧姥姥、妹妹時間上的問題,而是,妹妹要上學,我也要上學,是錢的問題。

我可以不負擔姥姥的醫藥費,可我和妹妹上學、吃飯的錢,讓生活在農村的舅舅、姨們來負擔,實在是不可能的,樂滋退學的事情,讓我重新考慮我的未來。

那天兩節課間的上操前,學校的大喇叭裏播放著優美悲切的二胡獨奏《二泉映月》,哀婉的音符,飄蕩在校園的上空,不知怎麽,我閉上眼仿佛看見一列車火車正停在我的面前,車門開了,同學們一個一個走了上去,只有我孤零零地站著,向他們招手,車緩緩動了,人們走了,隨著列車奔馳而去……一行淚順著我的面頰流了下來,我完全沈浸在了痛苦的想象中了,“你怎麽了?”我的同桌驚奇的問,我驚醒過來,是啊,我怎麽了?

當班主任老師知道我要退學後,嘴張了好一會合不上:“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了,那關系到你的一輩子,怎麽可以這麽對自己不負責任。”他那一向細脒的小眼瞪了起來。

“目前家裏的狀況是一時之急,而將來才是真正的問題,俗話說:救急不救窮。我不願成為別人長久的負擔。再說妹妹學習比我好,我不能為了自己,而犧牲她,我是姐姐,我要讓她過的無憂無慮,困難,我們兩個中有一個人承擔就夠了,否則,兩個都會被拖垮。

再說,只要想學,是不必考慮形式的,放棄學業,不一定就意味著放棄學習,就像我放棄武術的競技舞臺一樣,而今,我每天仍在習武,學習是一件終身的事情,不管是文還是武,我都會讓它伴我終生的。”一向不願多說話的我,侃侃而談,班主任被我說得啞口無言。

末了,班主任無限落寞地說:“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但實在可惜。”

一切都結束了,我才將退學的事告訴了姥姥,我知道姥姥會很生氣,但沒想到這麽嚴重,她看著我,一字一頓:“你長大了,有主意了,我知道,我是廢人了。”說罷,兩行淚就從姥姥的眼裏流了下來,我不知如何是好:“姥姥,你放心,我會上夜校,自修完高中課程的,我保證。”然而,接下來的整整一星期,姥姥沒跟我說一句話。



別了,我的充滿憧憬的學生生活!

別了,我付出了努力而又不能執著到底的校園生活!

別了……在我離別了訓練場和賽場後,今天,我又一次無奈地選擇了離別校園,……

其實,我沒有在人前表現得那麽堅強,離開學校的最初日子,我很低沈,經常有無名的悲哀侵襲我的身心,使我不能自拔,我的學校生活走向了墳墓,不,不能說是墳墓,墳墓也是結果,是一個死的結果,而我的這一切,應該說是化為灰燼,飄落消失,一無所獲。

剛剛離開學校的那些早上,我還會按上學的時間起來,會情不自禁地去拿書包,當書包拎在手上時,又會忽然想到自己已經退學了。那一刻,就仿佛是一個健全的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失去了雙腿似的,我感到空虛,難受極了。

當夜幕降臨,打開收音機,不管是憂傷的二胡獨奏還是古箏的叮咚聲,都讓我傷感至極,蒙起被子,讓痛哭緩解郁悶。幾天後,我知道這樣不行,當傷心襲來時,我便拿起我的棗木劍,劍是我宣洩情緒的最好渠道,我投入的穿刺、翻轉,劍花斬斷淚雨,奔騰驅散陰郁。我知道,練武是我今生之大幸。

我不斷地騎車到各廠轉,凡有招工的訊息,我就會去,酒廠招滿了、化肥廠招滿了、造紙廠招滿了,現在只有紗廠了,考過試,我焦急地等候著。

在家磨一天、再磨一天。焦慮中我想哭、想喊、想噴吐心中的愁怨,然而,還是忍著,我不是要把自己置於死地而後生嗎?既然選擇了就業,為何還要這麽痛苦呢?我不能給姥姥增加任何負擔,我要笑著面對姥姥。

老天好像總要考驗我的意志力似的,好不容易參加了紡織廠的體檢,又被通知,要覆查,說是眼有問題,要到縣裏的最大、最正規醫院——人民醫院再檢查一次。

我的心很忐忑,有十幾個同命運者和我一起等待在眼科的門口。

眼科大夫終於來了,是個女大夫,高胖,滿臉嚴肅:“你們,出去等。”是說那倆送檢幹部。

“你們,靠右,我喊誰的名字,誰過來站這。”她對著我們,指著離視力圖三米開外的地方。

該我了,頭四行還看得清,再往下,就有點模糊,我開始猜“上”,只見那大夫的桿子往右一拉,“右”字也飛到了我的耳朵,就這樣,隨著大夫的桿子和口語,我順利地通過了眼的覆檢,全部結束後,我聽見那大夫自言自語:“不就是當個小工人麽,又不是驗兵、當駕駛員、飛行員,覆檢什麽。”那一刻,我感謝上蒼,讓我遇到一個“不稱職”的善解人意的醫生,否則,我還要繼續等待。

終於,我得到了去紡織廠上班的通知,我徹底的告別了學校,我工作了。

天意不可違,我無法選擇生父,也無法選擇在人生和愛情的道路上,邂逅或遭遇到怎樣的男人。

所以,我不會想到,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美男們接踵走進我的生活。讓我的人生軌跡,一次又一次的發生著意想不到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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