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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最美不過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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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8-25 15:56:24 字數:4855



我槍頭的側面,劃開了果兒的頭皮,流了不少血,木老師忙用自行車把她帶到了醫院,包紮好,又打了防破傷風的針。

雖然我們除了清明節,平時很難見到雞蛋,但姥姥還是挎著一籃雞蛋和點心押著我去了果兒家,我是滿心地不情願,誰讓她練功不專心,活該!

不過,幸好果兒的受傷沒影響到地區比賽,否則,我也會於心不安的。

那次比賽,異常激烈,不是彼此太厲害,而是一向有著絕對優勢的我們縣,和對手水平太接近,要不是在傳統對練上略占優勢,我們的冠軍早就花落旁家了。賽畢,教練沒有高興,而是把我們召集起來訓話:“看到了,你們要是不繼續努力的話,我們的‘武術之鄉’,只能是閉門敲鑼--名聲在外了。這只是地區比賽,將來,我們要代表地區到省裏比賽,這樣的水平肯定是不行的,要想有好成績就要刻苦、刻苦、再刻苦,要用腦子來練武才能取得好成績,有信心嗎?”

“有。”

“大聲點。”

“有。”

為了推動中國傳統體育項目--武術運動,在各縣的平衡發展,也是為了鍛煉隊伍,地區安排我縣武術隊寒假在地區的八個縣進行巡回表演。我們自己背著行李,晚上大都是以地為床,由於天太冷,女孩子就兩人合鋪。表演場地基本都是各縣體委的露天籃球廠。

在這裏,武術雖然已非傳統意義上的純技擊類體育項目,他的表演性已大大超過它的實用性,但,傳統對練和象形拳還是成為了最受歡迎的表演項目。最美不過少年時,那時的我們,年少懵懂,對武術了解甚少,而恰恰是這點,讓年少的我們享受到許多。

每到一地、每一場表演、每一個人,一上場,不管是徒手還是器械,一招一式,都力爭使出渾身解數。每次,集體基本功表演完,第一個上場做單項表演的就是裴來來。

隨著裴來來的醉拳起勢,那每一個微醺的身體深度傾斜、沈醉的仰面舉臂暢飲、酒步蹣跚後的高難度騰跳,都讓觀眾聲聲驚嘆。

接著,小九惟妙惟肖的螳螂拳、侯志精靈搞怪的猴拳,特別是鴻鈞,他的鴨形拳一開動,那大幅度前後甩著雙臂,半蹲著身子一跩一跩走起的鴨行步,都會引來滿場的笑聲和掌聲;楊洋、果兒和我的雙槍對棍、木子庚和小九、侯志的三人對拳;嵐子和我的雙刀對槍;杜樂滋、裴來來的單槍對匕首;楊洋和木子庚及鴻鈞的三人對棍,每一套,都會贏來觀眾陣陣掌聲。

每到一地,前來觀看的人都很多,原本因寒冷而沈寂的冬夜,因武者的刀光劍影、看客的高聲喝彩,充滿生機。整個寒假,我們熱血沸騰,技藝、功力也在掌聲中演化的愈發成熟。

其實,我們不僅僅到各縣巡演,還響應開門辦學的號召,到鄉下安營紮寨。

暑期的鄉村校園,顯得異常空曠,我們吃住都在裏面,和鄉裏的武術隊員在一起,享受來自他們的艷羨,他們很熱情,下了訓練課,就帶我們滿莊竄,雖然我對鄉村不陌生,但有這麽多同齡的、練武術地孩子在一起撒歡地玩耍,還是第一次,在那裏,我第一次下河游泳,雖然爸爸是游泳健將,可我卻不像弟弟那樣天生對水有親近感,我對河是拒絕的;第一次爬樹;第一次吃到了紅油大肉燉白菜,那個香,不僅僅留在了我的唇齒間,更在我的腦際畫了個碗,每一次回味往昔,那碗肉都會烹香四溢,讓我舌間口水回轉。

夏日,隔三差五就會大雨傾盆,每當暴雨後的晚上,鄉村的武友們就會帶著我們,去摸蟬蛹,和白天一個一個地尋洞挖掘不同,雨夜的樹幹上,用手一抓,便可抓到好幾個蟬蛹,一晚上,我們能逮二三百只,第二天便可以美美地吃一餐,老人們都說,蟬蛹殼能明目,我想,那個暑假,一定是我眼睛最明亮的暑假,也是我少年時代最瘋狂的暑假。

不過,在鄉下也發生了不愉快,那就是裴來來,他把村裏所有的廁所門口,都寫上了“十裏香飯店”,有幾戶村民不幹了,找到了我們臨時居住的學校。結果,他被老師要求全部擦幹凈,賠禮道歉,並提前返回了縣城。



我十二歲的那一年,縣業餘體校武術隊正式掛牌成立,練武四年的我,成為了一名業餘體校在冊的武術運動員。

體校成立的當天晚上,體委組織,在大屋舉行了一場武術表演,邀請了所有的隊員家長參加,也就是那個晚上,姥姥第一次看到了我的表演。雖然我們的表演缺乏力度和難度,可家長們卻給了我們很多掌聲。

那晚,老師給我安排的個人項目是一套自選拳,本來我上場前很緊張,因為觀眾中有我的親人和熟人,惟恐到場上忘動作。因為是表演,老師不要求我們做高難度的動作,下午,他就讓我們把那張有著兩只大眼睛,平時老愛絆人的破地毯卷到了一邊,灰白的水泥地,顯得異常開闊。

該我上場了。

起勢,一個擊腳外擺腿接打虎式,我的套路開始了,之後,場下黑壓壓的人頭不見了,一切外界的凡音仿佛都剝離了我的靈魂,似乎不用經過我的大腦,二起腳、掃趟腿、白鶴亮翅,動作一個接一個,直到收勢,我感到肉體載著我的靈魂,一個人,自由的,在動感中暢游。

在此之前,不管是訓練還是比賽,不管是演練拳術還是器械,武術對我來說都是一項身體運動,我學習、模仿、完成規定動作,可這次不同,在我游走在傳統武術運動長河中的同時,我深切感到武術也在撞開我的靈魂之門,我感受到了它賦予我的快感與幸福,這種感覺,是在肢體的伸張、收合與發力中產生的,那種由外及內,然後又有內向外散發的英武之氣,讓我覺得自己的生命被觸及,雖然我不知道接下來它會帶給我什麽,但我知道我的生命的確已和它有過交融,即使很短。

我相信,這種感覺還會出現。

在表演的最後,是木老師和張老師展示功夫,木老師表演的是一套傳統的三節棍,他的動作剛柔相濟,疾緩有致,三節棍在他的雙手上,一會軟如繩左搖右擺、一會硬如棍呼呼生風,看的我們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接著,木老師又表演了一套雙鞭,據說,在武術的各項兵器中,軟器械是最難把握的,可四十多歲已有些發福的木老師,往場中一站,利索的抖出雙鞭,雙臂交叉,雙腕齊動,兩條九節鞭便如兩條銀蛇,飛奔在木老師左右,鞭頭的兩塊紅綠綢,就像銀蛇吞吐的信子,令人不敢近前;張老師則表演的是槍術,說實話,我們從來沒看到他們表演成套的功夫,想不到平時文弱的張老師,把一套槍術演練的如蛟龍出水,酣暢淋漓,不管是攬、拿、紮,還是拋槍前接金槍鎖喉,每個動作都準確到位、幹凈利落,那一回我們簡直傻了,你可知道,平日裏,有好多同學是看不起張老師的,又瘦又小不說,還戴副近視鏡,特別是他那一對半拉之門牙,男孩們都估計叫誰給打斷的。可自這天後,男孩們再也不敢不聽他的話了。

後來我才知道,木鴻達老師,是超美哥教練的兒子,是接他父親的班過來的,他們父子的外形竟有如此大的差異,木老師毫無超美哥教練的瀟灑飄逸、超凡脫俗的風範,可他演練的雙鞭,又讓我堅信他必是得其父真傳,那一脈相傳的鞭法,是我腦中不可磨滅的記憶。

也就在那時,我才了解,木鴻達老師是武術世家,他的父親,也就是超美哥的老教練,曾是個抗日英雄,抗日勝利後回縣城開館收徒,建國後,被選為人大代表,並出任縣武術隊教練,他的梅花鞭、梅花槍、梅花拳等,多次在全國傳統武術大賽中摘金奪銀,是我縣著名武術家。

而張靜軒老師,更非一般來頭,他曾經也是超美哥老教練的徒弟,多次獲得全省武術大賽的槍術第一名。他畢業於上海體院,是真正的門裏加科班出身,他們,包括超美哥,學的都是同一門派的拳法——梅拳,和我一個隊的木子庚,則是木家的第三代梅拳後人。

在那個年代,是不準提“門”立“派”的年代,門派之說,只是作為小道消息,在隊友間流傳。

張老師的門牙,也的確與動武有關,那是在一次對練中由於眼鏡壞了,反應稍慢,被對方的槍刺的。不經意中,我和超美哥走到了同一拳法中,我是沒行入門之禮的徒弟,否則,超美哥就會成為我的師叔輩。



體委又從鄉下選上來一批新運動員,說是新運動員,其實,他們大都自小在鄉下的武場跟父輩或師傅練武多年,比我們這些城裏的孩子武齡要長得多,當木老師一一介紹他們時,我驚異地發現,“白菜天使”竟在他們中間,而且他的名字很鄉土,叫常豐收,我一下就記住了,不過,他長得卻沒有一點圓頭圓腦的豐收樣,濃眉、充滿疑問的大眼、修長的臉、好看的嘴,要不是臉黝黑,比城裏的孩子還洋氣。

除了常豐收外,我對其中的陳香禪最感興趣,我時常帶她到家裏玩,姥姥說香禪桃核臉杏核眼很好看,我覺得也是。

他們的到來,使我們的練武隊伍又有所擴大,訓練的氛圍也高漲了不少,因為有新鮮血液的輸入,就意味著會有人被淘汰。從對武術一竅不通,到目前的徒手器械套路演練起來游刃有餘,每一個隊員都付出了汗水甚至淚水,練到這份上,誰也不想輕易離開。

一天,我們家來了兩個男人,一個是體委教技巧的胡老師,他六十年代中期畢業於武漢體院,技巧高級教練;另一個我不認識,據介紹是雜技團的副團長。

看著坐在我家低矮的小木板凳上,顯得極不舒服的兩個男人,我想姥姥和我一樣,心中充滿疑惑。

胡老師笑瞇瞇地說明了來意。

他們來的目的居然是想讓我進雜技團,這是我沒料到的。胡老師說完話,好像有點自得。我想他是在等待姥姥的萬分謝意。

“我覺得雜技團的高空走鋼絲、翻跟頭等節目,不太適合我們家寒梅,這孩子打小膽子就很小。”姥姥沈默了一會,慢慢地說道。

姥姥的態度,可能很出乎他們的預料,胡老師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那副團長忙說:“不讓她做高難度動作,只讓她報報幕、變變魔術。”

姥姥沈吟了一會,然後堅決地說:“不,我不讓她去。”

我那時已經非常理解姥姥的心情了,雖然我們不斷的幹零活,我晚上再累也從未停止過縫手套,而我們的日子仍很艱難,假若我進了雜技團,就會有收入,我們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可從此也意味著我將永遠失去上學的機會,姥姥明白,我也明白,雖然那年我剛剛十二歲。

“她姥姥,雜技團可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有那麽多孩子家長托人都進不來啊!。”那副團長繼續動員著。

“我覺得孩子太小,小學都還沒上完,她還得上學。”

“上學?將來畢了業,還不是下放?還不如現在找個鐵飯碗吶。其實要不是看這孩子靈秀,有前途,我們何苦呢?讓孩子說說呢?”胡老師也出來幫腔。

“姥姥,就讓我去吧!”我感到鼻子很酸,姥姥年歲越來越大了,我真的想讓她歇歇,雖然我是那麽渴望上學。

“不行。再難,我也要讓孩子多讀點書。”姥姥語氣堅決。

胡老師和那副團長無奈的走了。

又是一年地區比賽來臨,對參加地區的比賽,我們已經不那麽怕了,而且,在八個縣區隊中,我們逐漸嶄露頭角,且競技優勢日見明顯,即使是有市隊參加的比賽,他們在各單項比賽中名列前茅一統天下的局面也被打破,不過,我們的待遇並未因成績的提高而有所改善,仍如以前一樣,早操回家,大多時候,兩碗稠稠的紅薯飯,便是我一上午的能量,中午是沒有葷腥的,接著便是下午的訓練,其實,在那個年代,大多數孩子都是這樣,所以,我們對營養感到饑渴。

到市裏了,進行賽前的集訓,體育館進不去,為避免打擾,木老師將賽前訓練課安排在了我們住的那棟樓的四樓的天臺上,由於場地限制,只能一個個輪練。

“老師,我的匕首忘在你們屋了。”是嵐子,木老師把鑰匙遞給了她。

“老師,我們上廁所。”是楊洋和果兒。木老師點了點頭。

“老師,我的皮筋斷了,我得拿皮筋把頭紮上。”看著一頭散亂頭發的樂滋,木老師遲疑了一下,兩眼直勾勾地看了一會樂滋,還是揚了一下下巴說:“快去快回。”

女生只剩下香禪我們倆了,香禪拽我,我往後閃著,“老師,我們去看看她們怎麽還不來。”香禪的臉發訕,木老師連眼皮也沒擡,冷冷地:“嗯”。

我們直奔老師和男生共同的宿舍,都到齊了,她們正在翻。

終於找到了,我們一個個伸出臟手,抓一把,便往嘴裏塞,正吃得歡,木老師默默的推開門。

難堪的表情被定格在那一刻。木老師沒斥責我們一句,只是用我們看不懂的表情笑了笑,然後用手拍了下離她最近的樂滋的頭:“該你們了,快去練習。”

我感到臉很燙,這不是我的做事風格,可在知道老師買了葡萄糖後,頭天晚上,張嵐子邀我們,約定必須都參加,就像狼看到了血腥,那饞,難以遏制。

我們很丟人。

第二天,我們一人發了一袋葡萄糖,自始至終,直到今日,老師都沒說過、提過有關我們偷吃葡萄糖的事,男生們沒一人知道。可我經常想起那一幕,想起木老師那令人難忘的表情。

這一年的地區比賽,我們的成績很好,取得了團體冠軍,順利地拿到了參加省比賽的入場券,而我的激動,比隊友們更甚。因為,我這個追美少年,終於可以憑著自己在武術上的成績,和童年的偶像鐘超美同場競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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