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裹著小腳的俠義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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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8-24 0:22:07 字數:3763



嵐子、香禪、樂滋和我,剛進小九家的院子就聽小九媽響亮的笑聲從屋裏傳出,我們幾個就有點疑惑,這病好的這麽快?進了屋,看到半躺在床上的小九媽,才明白,信息有誤。

原來,她老人家並不是生病,而是摔折了腿。疼勁剛過,老太太就不思閑,這不,半躺著手裏還拿個小棉布褂在穿針引線,看我們來更是精神大好:“哎呀,這點小毛病,還勞你幾個來,沒事沒事。”邊說邊吩咐也不知是夏還是秋,反正是雙胞胎女兒中的一個,倒水削蘋果。

“嵐子,我知道你媽忙,也不會做小嬰兒的衣服,這不,給你家娃弄的,馬上就齊,過兩天叫我家妮子給你送去,保證小寶寶生下來就能穿上。放心,棉的單的都做了。”小九媽邊說,邊舉著手裏的的活計晃悠。

“這叫我說啥好?恁老誰的心都操,誰的忙都幫,我咋謝您呢大善人?”嵐子激動的有點不知說什麽好。

“謝啥?俺兒的發小,跟我的孩子一樣,你看這一窩九個,做順手了,他們都長大了,我還是很喜歡做小孩衣服呢,你看這小人的衣服,多好玩,你們年輕一輩都不會剪了,我會,趕明有空再做點小鞋,我這有鞋樣子。”嵐子還想說什麽,香禪說:”別客套了,我也受過惠了。趕明哪天等老太太做壽,咱帶著孩,來給她磕頭致謝。”“好!”一屋子的熱鬧,哪像來看病人,簡直就是在開茶話會。

其實,小九媽的熱心可不僅僅對我們這些小九的發小,聽小九說什麽鄰居男人打媳婦、女人護犢子、賣菜的看人下菜碟欺瞞老人大秤砣換小秤砣、貪便宜的主順人家東西……只要被她看見,沒有不管的,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理直氣壯大聲呵斥,小九他們怕老太吃虧,每回一說,老父親也占她那邊,他媽就更得意了,男人是國家的人,那還不像政府嘉獎一樣?

她總說:“做賊心虛、邪不壓正。你大喊以後,他理虧自後退,沒人管才讓他們張狂呢。”老太太俠義得很,更何況,她的白發、白眉、小腳、矮個,加上一年四季的偏襟小襖褂,打眼看去,本身就是縣城的一個標志性人物,老縣城的住戶幾乎沒有不認識這個愛管閑事的小腳老太的。

看著床的小九媽,我不禁想起第一次到小九家的情景。



那次,是樂滋硬拽我去的。我、樂滋、小九,我們是一所小學的同班同學,小九平日拖拉,懶得做作業,下課就瘋跑,到要交作業時,總要左抄右抄,那天,他又忘做作業了,眼看老師就要來檢查,他就拽我的書包,我就拼命捂住不給,結果,引來一班男生的起哄,本來,小九以為是隊友,平日我有很溫和,關鍵時刻,找我抄作業最保險,沒想到,我竟不給他面子,他感到很下不來臺,所以,就采取了強搶的手段,由於那時的書包很簡單,就是一層棉布對折一縫,上面留個口既成,結果,“刺”,姥姥剛剛給我買的藍花書包,被他自書包的上端開口處到底部完全撕開了,我的書本、鉛筆散落一地,看著兩眼淚水的我,他頓時啞了,一扭身,不見了蹤影。

怎麽辦?雖然我沒將此事報告老師,但背上新書包才第一天,我怎麽向姥姥交待?

“叫他賠,他跑了是啵,走,咱上他家,叫他大人賠。”樂滋不由分說,一手捧起我的破書包和書本,一手牽起我的手就走。

小九媽的確是個俊俏的老太太,大大的眼睛被一圈長長的白睫毛圍著,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而有點微紫黑,倒很配她黑黑的皮膚,那時她差不多有五十多歲,她的眉毛、睫毛、頭發全是白的,而且是純純的白,像雪一樣,沒有一絲雜色,聽說,當年才二十歲多歲的她,在得知小九爸被日本人抓走,像伍子胥那樣,一夜白頭的。

她聽完樂滋說明我們的來意後,一點也不著急生氣,而是慢吞吞、笑瞇瞇地說:“還是閨女好,又俊又乖,不像小小子,淘得很,來閨女,坐會。”說話間,她就把破書包拿了過去。

“阿姨,你看,都破成這樣了,根本不能用了,你得給賠個新的,這書包,寒梅同學今天可是第一天用。”樂滋緊追不放。

雖然新書包第一天就被撕破了,我很傷心,但看著小九家簡陋的家什,和小九媽的大襟褂、小裹腳,想他家上十口人,就他爸一個人掙錢,日子一定很緊,又覺得叫她賠書包有點不好意思,就一直把頭低著。

小九媽倒好像不急於辯解,只是東一句西一句不停地問這問那:“你們放心,他回來我一定好好嚷他,不行,就叫他爸拿腰帶抽他,看他下回還淘。”

天哪!我不讓她賠書包了,還要動家法,我扯了扯樂滋:“走吧,我不讓他賠了。”

“好了,看看,閨女,怎麽樣,跟新的似的,來把書本裝上。”

我的話音還未落地,小九媽的聲音就響起了,我和樂滋尋聲看去,頓時傻了眼,特別是樂滋,那雙本來就外突的大大金魚眼,差點沒從眼眶裏掉出來。

小九媽,像變魔術一樣,只一瞬,一條長長的、密密的、如多腳蟲似的針腳,把我的破書包連上了,那一刻,我如釋重負。背著我破了的新書包,就回家了。



“小九又剋架嗎?”後來,我們只要一去小九家,小久媽總如此問,可見,為他的打架,他家的門檻都快讓告狀的踏破了。

我還記得那次我和樂滋去她家時見到她的情景,她坐在門前的小板凳上,雙手扯著一條棉褲,一邊和我們說著話,一邊用牙咬褲縫,我們很好奇,便蹲下看著她,樂滋忍不住瞇起金魚大眼問:“阿姨,你在幹什麽?”

“我在咬虱子,今年也不知咋了,虱子特別多,逮不凈,你看,這褲縫裏全是蟣,棉褲總不能天天拆吧。”在那個物資匱乏年代生虱子是很普遍的,但象她這樣逮虱子我們的確是第一次看到,樂滋的母親是在醫院工作,絕對的潔癖,平日裏她家連刷碗恨不得都要用雙氧水,整日渾身上下一股消毒液的味道,小九媽的話音沒落,她立馬跑一邊嘔去了。

那天從小九家回來,在體育場碰到了小九,樂滋一邊張開雙臂攏著兩手覓量著,一邊一疊聲地對著他說:“你媽是白發魔女、白發魔女,一天可吃虱子上百。”

張嵐子湊過來:“什麽?他媽吃獅子?雄獅還是雌獅啊?哈哈……”

小九很明白,拿眼狠狠地瞪樂滋,樂滋不敢再大聲嚷嚷,但還是湊到小九跟前悄悄地:“叫她白眉大俠可以嗎?敢吃虱子的白眉大俠!”

“我看你想吃我的東野神掌。”小九說著,已將短粗的胳膊伸出。

樂滋忙竄出三米開外:“個長了再神吧,看你那短腿矬胳膊,還神掌,伸掌還差不多,來,伸過來。”兩人開始圍著操場追跑起來,那邊,木老師也喊開了:“快跑,看人家小九和樂滋多主動,準備活動,每人兩圈。”



小九媽不僅僅是因為滿頭白發顯得比帥氣的小九爸年老,據說她也的確比小九爸老,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磚。可以肯定的是小九媽決不止一塊金磚。

小九媽不識字,裹小腳,說話帶著舊時的氣息,什麽洋堿、洋線、洋車子,因這,不知被小九爸嚷過多少回。

雖然小九他爸爸算是老革命,但他家是相當守舊的,有一次恰巧趕上飯頓到他們家,我看到了我自己從未看到的一幕:小九和他的爸爸、哥哥們大樣地坐那吃飯,他的媽媽仍在鍋屋與餐桌前穿梭,那些“丫頭片子”們則仍舊在桌旁玩耍著,仿佛這不是她們家開飯的時間,一會,男人們打著飽嗝離桌了,小九媽和姑娘們才開飯,目睹坐在殘湯剩菜前津津咀嚼的母女,和她們身後那高高摞起待刷的碗,我明白了,這個家裏,男人為天,女人將男人崇奉為天。

雖然不識字、雖然沒有工作、雖然身為家庭婦女,每日為丈夫兒女洗、涮、淘、燒,但小九媽是少見的樂觀派,每回我們去,她就會跟不分家似的給我們派活:“來,幫姨往面裏倒點水。”正在和面的小九媽一見我們來,就開始發號施令。

“姨告訴你們,別小看和面,和面也是有講究的,要做到三光,才算最好,哎,這可不是當年小日本的三光政策,他那是燒光、搶光、殺光。可恨得很。我們這是:盆光、手光、面光。”

“閨女,我脊梁骨癢的厲害,幫我擓擓,哎,對,再往上上,真舒服!”

“閨女,來的真是時候,我那幾個丫頭片子都不知跑哪瘋去了,來幫姨扽扽被裏。”

“哎吆,你看這個巧,我上趟茅廁,給我攪著點鍋,別讓它淤了。”

“閨女,別小看你姨,我天天也練功,人家給我說的秘方,每天早上喝罷三大碗涼水,再甩300下胳膊,能活到九十九,看我的胳膊摔得到位啵?”有時我們明明都是帶著使命去的,可等小九媽派完活,我們都會將自己的來意忘得一幹二凈。

我總覺得,現在我們這幫一起練武的發小,能常常聚在一起,如同兄弟姐妹,是絕對和小九媽分不開的,別看她家人這麽多,這幫發小,幾乎都在她家蹭過飯,沒好有孬絕對管飽,他家人多熱鬧包容性特強,他那個和睦的大家庭,給了我們像家人的感覺。小九秉承了她媽的傳統,為人樂觀熱情,發小們的什麽事都是他通知安排,聚會聚餐也大都是在他的一品鵝飯店。小時候是他家、大了是他的飯店,是發小們相聚的大本營。

有些人會住在你心裏一輩子,並對你的人生產生積極的影響,對我來說,樂觀豁達的小九媽就是那樣的人。我有時覺得武俠小說禁錮了我們的思維,窄化了俠義精神的普世內涵,其實不一定身懷絕技、武功高強會功夫,才可以有俠義,正直熱心的小九媽,就是一個裹著小腳的俠義老太太。

那天,我們正準備走時,小九回來了,他看到我說:“鐘超美回來了,我剛才在路口遇到他,聽說你和周傑都要辭職和他一起幹,要謹慎點,也不用這麽破釜沈舟,我是過來人,單幹會壓力很大,更何況,還不像我,多少都可以有點盈利,經營傳統武館,和做公益差不多。”

我深深的點了點頭。

我明白,但跟那個從童年起我就一直追隨的人去奮鬥,做我們喜歡的事,不管未來會遭遇什麽,我只會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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