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鄰家大哥鐘超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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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8-13 23:16:26 字數:5855



嵐子身後,是身穿白色羽絨服,臉上掛著一副拽拽淺笑的周傑,接著是身著黃色軍大衣,個子矮矮的候志,不過,不是因為他們的到來,讓我無所適從,而是他們身後,那個著一件黑色運動大氅,臉有點冷、眼光堅毅中帶點不易覺察憂郁的那一個。

他,竟是我心底的超美哥,我要如何是好?

鐘超美的不期而至,使屋裏的人沸騰了,都是圈內人,他在省內甚至國內武壇的地位,對在座的來說,無疑是重量級。握手寒暄,並問起了他最近參與拍攝的電影,因楊洋恰巧參加了同部電影群眾角色的扮演,話題好像更活躍,不知是否由於我自身心情的關系,我覺得超美哥的淡定應答,難掩背後的情緒低落。

他們圍攏交流著,由於同在省隊,陪著師哥來訪,侯志更是興奮異常,搶著盡地主之誼。“來來,美哥,上首座,別客氣,論年齡,也該坐這。”“哦!這麽巧,平時我們省隊可是難得在節日放長假。”“是,這不趕上了,是專為我們辦的聚會吧,哈哈……”侯志嘴上功夫一向很溜,進屋開始,那張嘴就吧嗒吧嗒沒停。

由於大家對周傑都很熟了,所以沒人特意招呼他,他也不為意,自顧拉了張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周傑坐定後用眼的餘光掃到我時,特意調正臉,睜眼看著我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我遠遠地看著,就像一向的我,看著在我眼前流動的或喜或悲,難以參與其中。

他們又開始跳舞了,楊洋邀了超美哥,嵐子拉住了周傑的手,將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兩個差不多一米八的偉男子,走起舞步,倒也蹁躚。

在屋中,我感到渾身不自在,像個幹了壞事暗自思忖的卑鄙者,我就站在超美哥的旁邊,我們呆在一間屋子裏,成年後,我從未離他如此之近,可我卻什麽也不能做,甚至不敢像楊洋、嵐子、果兒她們那樣,直視他的眼睛,真的,毫無意義了,我和超美哥的人生之路如隔萬水千山,有了今日的擦肩而過,已是讓我對冥冥中的上蒼,感激涕零了。

一絲抽扯不盡的傷感,順著喉頭攀爬上來,任我如何壓制,它都要破口而出,強壓,讓我的眼眸逐漸朦朧,屋裏的燈影人叢逐漸幻化成一片忙茫茫霧海,音樂悠揚節奏聲脆,我必須離開這間屋子了,我的情緒,和它太不登對,黯然的,我走到了屋外,冬夜,無一絲月光,漆黑的夜色正是掩蓋一切的好時候,默默然,兩行淚順頰而下。

我知道,雖然我的身體在一年一年的長大,但我的心卻一直留在了童年的時光裏,留在了有著年輕的父親、鮮活的母親和那個有著超美名號的少年哪裏,它沒跟我來,它一直滯留在那裏尋覓,尋覓它想要的、它愛的、和那些把它丟棄的。它就這麽守在那裏,孤獨著,望眼欲穿……



深深的庭院、郁郁蔥蔥的參天大樹、和睦的鄰裏、爬上沖下的孩子……

那是何等幸福的時光啊,甚至在夢中也會露出甜美的笑靨。

那時的縣城真的很小,貫穿南北的主幹道不過一裏,窄窄的石板路上,馬車、馬糞仍占著一席之地。我們居住的院落在縣城的北面,那原本是地主的宅院,解放後被充了公,玩耍時,我們曾在兩屋的空隙處挖出過生著綠銹的銅錢和白底藍花的陶碗、陶片,銅錢是那種中方外圓形的,都被女孩子們做了雞毛毽的底座,陶碗仿佛是給了誰家當了雞食碗了。

院中有兩排朝陽的房子,後排挨墻而建、前排把院子一分為二,房前零散的簡易小屋,大都是各家自己後來搭建的用來做飯的鍋屋。院子西頭有個公用廁所和一條連通前後院的過道,院門朝東,正對著一條蜿蜒向東延伸的小路,每當太陽升起的時候,從院門處向外望去,旭日映照下的民宅古樹,就象大師隨意揮灑的水墨畫,古樸且飄逸,散發著迷人的安逸美。

在前院和後院各有一棵棗樹和石榴樹,另外,院中還有一棵槐樹、一棵楊樹和幾棵梧桐。每年待到果實剛剛綴滿枝頭的時候,住在前院西頭幹練潑辣的蘇姨都緊緊地盯著孩子們,不讓他們隨便打棗摘石榴,她總是喊:“嗨,下來,下來,青棗黏乎乎的有什麽吃頭,等熟了再打,聽見沒有!”

蘇姨的皮膚細膩,而且很白,人到中年的她,體態發福,身形微胖,她說的那一口南方味的本地話,有時還真管用。每年中秋節時,別的院子裏的果樹早已光禿禿,而我們前院和後院的果樹上,總會打下一大箢箕棗、摘一竹籃石榴,蘇姨就讓她的女兒鐘超英、兒子鐘超美挨家的送,這時院中的每個孩子都能得到一大捧棗和四五個石榴,就把平時對蘇姨不讓摘取的怨恨忘記了,一個個嘻瞇瞇地直道謝。

我們家住在前院的東頭,我父母都是中學老師,爸爸叫白平,是高中體育老師,別看他是搞體育的,卻沒有慣常的粗黑,他皮膚白皙五官清秀,曾經是游泳健將的他,雖然個子不算太高,但形體修長,走起路來步履勻稱且有節奏,充滿著獨有的男性魅力。

我媽媽叫劉斯姣,在爸爸的學校管體育器材,她長得小巧玲瓏,院子裏的孩子都叫她小姣姨。平常的日子裏,媽媽只要一有空,就把我、妹妹和弟弟攬在懷裏,給我們講故事、說笑話,媽媽是個溫和而快樂的人。她有一雙不大,但始終含笑的眼睛,沒有瑕疵的面龐有著玉質般的容顏,舉手投足中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嬌媚,就象日光中充滿馨香的乳色百合,自然而舒心。

我還記得每到夏季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們姐弟三人總是和媽媽並排躺在她的大床上,聽她吟詩誦詞、講狼外婆、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因說謊而長出長鼻子的彼諾曹,外面的閃電炸雷和我們驚恐的情緒總被媽媽柔柔的話語消融,媽媽給我的感覺總是那麽溫暖,甚至現在,我都能感覺到她鼻息裏的絲絲溫熱。



那時的我,常常跟著爸爸在院子裏玩,因為爸爸每每要和鐘大大下象棋,但我可不是來看他們下棋的,而是來看超美哥練功的。

每天晚飯後,皮膚黝黑、劍眉細眼的超美哥,都會對著吊在門前棗樹上的沙袋拳打腳踢半個多小時,這時我就會興奮地跟著蹦,站在旁邊的超英姐有時會抱起我打兩下沙袋,但大多時候,我會把坐在小凳上伸頭鬥酣的兩張屁股當目標,動起我那肉乎乎的小手,一會這邊打兩下、一會那邊打兩下,嘴裏還“嗨、嗨!”的叫,看我舞弄,超美哥就會喊著我當時的名字:“雪兒,沒女孩樣,快停!”

“雪兒,別聽他的,好!很好!再用點力。”超英姐故意慫恿我,有人給我加勁,我打的頻率更快了。

不過,我常常會覺得爸爸那邊的“沙袋”太硬,還是鐘大大這邊好,軟軟的,面積也夠大。有一次,我一擡頭看超美哥正在用腳踹沙袋,便也用腳踹去,這時鐘大大正因一步棋與爸爸爭執,屁股離凳、身子前傾,一手拿棋、一手比劃,我雖然力量不大,但腳一落下,鐘大大“噗”就趴在了棋盤上,當然,我也被撞得仰面躺在了地上。大家那個笑啊,超英姐連喊:“好!小胖雪兒功夫到家了,哈哈......”

超英、超美姐弟倆都愛逗我,不僅僅因為我好模仿,還因為我那時是個十足的小胖子,粉臉渾圓,一笑起來,眉、眼、鼻子會全擠在一起,而且我反應比較慢,在狀況發生,別人大笑時,我一般是一臉的嚴肅,半拍過後,我才會發出哈哈聲,他們很受用我那具有感召力的笑。

我小的時候跟超英姐、超美哥沒少受罪,他們因為我也沒少挨罵。一次,姐弟倆把我抱到飯桌上,說:“來,雪兒,背一首詩吧。”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都道無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不等超美哥說完,我已開始顯擺,別看我不認字,我可能背二十多首詩呢,當然,這都是超英姐和超美哥教我的。

“下一個節目,唱一段‘我家的表叔’。”超英姐煞有介事地做報幕狀,我就嗲聲嗲氣地唱起來,唱完了姐弟倆又逗我報雞名,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什麽我家有小白雞、小黑雞、蘆花雞、瘸腿雞......一一道來,好得意,而且態度絕對認真、嚴肅,姐弟倆強忍住笑說好好,然後,超英姐說:“來,看我們雪兒來個鴿子翻身。”

這可是我從超美哥那偷學來的高難度,我兩腿一交叉,雙臂一甩,姐弟倆一聲“啊”子沒出口,我已一頭從離地二尺有餘的桌子上面,栽到了桌下,頓時沒了聲響,嚇得姐弟倆大呼小叫,蘇姨跌跌撞撞從門外沖進屋來,趕緊抱起我,又是掐人中、又是晃又是喊,爸媽也趕來了,媽媽見狀剎時臉沒了血色,站都站不住,直往爸爸身上靠。

“哇......”我終於哭了出來,大家這才舒了口氣,蘇姨一擡頭,正好看到驚慌失措跪在對面的超美,擡手便是一巴掌,超美明知是自己的錯,絲毫也沒躲閃,“啪”的一聲,臉上頓時落下了五個指印,超英見狀,也把臉伸過來:“媽,都怨我,打我吧。”

我媽趕緊用胳膊上前擋開:“算了,算了,都是孩子。”

這時鐘大大說:“趕緊抱孩子到醫院看看吧。”

爸媽忙說:“不用,不會有事的。”

“媽,雪兒妹妹的頭破了。”也許是超美哥挨我比較近,他看到了我頭發中的血跡,這時大家抱起我就往醫院跑。

經過醫生檢查,除了頭碰傷並引起短暫休克,其它並無大礙,超美哥從醫院回來後就爬到槐樹上,扒了兩塊幹凈的樹皮,送到了我家,因為他聽說槐樹皮和雞蛋一塊煮,吃了雞蛋喝了湯,就會快速止血結痂。在我長大後看書才得知,我小時候捏著鼻子喝下的槐樹皮熬的苦汁,是用來治療燙傷的,具有止血功效的是槐花和槐實。

其實,從桌子上摔下來在我的記憶中並不深刻,多是他們後來反覆講給我聽的。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冬天,一個漆黑不見五指的晚上,吃完晚飯孩子們都在院中捉迷藏,由於我小,自然沒人願意帶我玩,看著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出現,興奮的嘎嘎大叫的一群,我感到很著急,就在旁邊搗亂:

“哎,小美哥在雞窩後面哪,快來捉啊!”

“小美哥,臭蛋在男茅廁呢,快去呀!”他們藏到哪,我喊到哪,最後,他們只好到別的院子去藏了,我當然不甘心,便悄悄的跟在他們的後面,跨向了鄰院的大門,可就在這時,流血事件又發生了。



鄰院的大門是那種幾乎和院墻等高的兩扇木制大門,在其中一扇門的下方有一個小門,平時,人們進出都是走小門,在小門的下部有一塊大方石,既做頂大門用,又做小門的臺階,而我,一點也不知道,胖嘟嘟的小腿連門檻也沒邁過,一絆,趴在了大石頭上,下巴正好磕在了石頭的外沿上,頓時,鮮血直流,“痛啊!”我的哭叫聲立即喚來了超美哥,他把我拉到了巷口的路燈下一看,頓時傻了眼,忙讓臭蛋回家去喊大人,自己則背起我就往醫院跑,結果是,我的小小下巴下部被縫七針,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當然,超美哥也被蘇姨揪著耳朵踢了幾腳:“小美你聽著,雪兒這是磕的下巴下面,要是你把她的小俊臉磕破了相,你白叔叔和小姣姨決不會饒了你。”

“嗨!怎麽能怪他呢,是雪兒自己跟著跑跌的,你就別嚇唬他了。得,我們把雪兒給你們當女兒算了,反正她整天也長你們家。”媽媽笑著說。

“不要,我們已經有女兒了,要給,就將來給我們家當兒媳吧,行嗎?雪兒。”

“行。”淚痕未幹的我,答應的幹脆利落,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小時候是喜動不喜靜的,有時看超美哥歪頭趴在桌上午睡,我會把吃過的花生皮,一個一個放在他的鼻梁上,直到超美哥被我咯咯的笑聲和花生皮搔醒,我才肯罷休。所以,平日裏,只要我一安靜,他們就會奇怪。

也許怨我平時太愛吃糖傷了牙,在換乳牙以前,我的牙就開始痛了,一次我牙痛得要命沒精神,一反往日的活波調皮,托著小臉,安靜的看他們做作業,超英姐問明原因後,拿了只筷子說:“來,讓我看看,是哪顆?”

我張開嘴指了指,她用筷子往裏一戳,“好啦。”只覺得牙被拽了一下,就掉了。

然後她便拉著我到房前說:“來,把腳並直了,是下牙,使勁把牙扔到房上去,等長出新牙來,保準不會歪。”我照做了,後來我的上牙也一顆顆掉了,她又叫我並腳扔進了床底下。我的新牙長出來了,它們果真很齊,雖然我知道,那不是並腳扔牙的緣故,但從未放棄過這麽做。據說,我們這兒的人們,對於乳牙的這種歸宿方式,由來已久,且已由習慣變為自然。

兒時的天空,仿佛總是陽光明媚的,即使太陽落山,餘輝映照下仍會是彩霞滿天。有一天傍晚,超英姐放學後帶了一群女孩回來,她們個個大辮及腰、身姿婀娜。

她們摟肩搭背擁在一起,就像一朵會笑的彩雲,從我們家門口飄然而過。超英姐沒像往常那樣,不管在哪看到我,牽起我的手就走,而是僅僅朝我擠了擠眼,這我如何能甘心,我是一定要做小尾巴的,便慢慢的跟在了她們後面。



她們好像在做一件極其神秘的事情,因為她們不僅掩上了房門,還拉上了窗簾。聽她們在屋裏不斷的哈哈大笑,我便悄悄地鉆了進去,透過人縫,只見一個豐腴的女孩正拿著一個白色的東西往身上試著,我一看,來了精神,忙喊:“啊,這個,我見過。”

“小不點,誰讓你溜進來的,這可是兒童免入噢。”試穿的女孩佯裝生氣狀。

“這個我見過,後院的臭蛋爺爺也有。”我伸手直指她穿的精致小白衫。

“雪兒,別亂說話。”超英姐一邊忙制止我,一邊把我抱到了書桌前的椅子上。

我是個小人來瘋,便故意喊:“就有、就有,我那天見他穿著提水來。”

那時我們整個院子就一個公共自來水管,就在超英姐家門前。女孩們被我說楞了。

“啊!不會吧?哎,別是……”,她們開始嘀嘀咕咕,臉上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她們一起將頭伸了過來,盯住我,那個正在試穿的女孩子扯過褂子,捂著豐滿的胸部擠到了最前面,她胖胖的略帶緊張的大圓臉盤子,幾乎貼到了我的臉上,我趕緊把頭往後撤了撤,超英姐急忙用手攬住我的腰,以避免我從椅子上掉下去。

“只不過,他裏面還要有衣服,你們裏面沒穿衣服。”

“什麽?”

在這幫姑娘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時,超英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並用本來攬我腰的手狠拍我的屁股:

“什麽啊,臭丫頭,那是假領子,這是胸罩。”

那時是比較興那種穿身上的假領子,聽超英姐說完,女孩們笑的抱成一團,我卻不明就裏。在那時的我看來,他們都是白色的、無袖的、又都是僅及胸部的,什麽假領子、胸罩,明明一樣的麽。

“只不過……”我又喊起來。

“還有什麽?”

她們又一起將頭攏來,這次卻是個個臉兒燦若桃花,眼中放射出逗趣的光芒。

我用手捂著嘴、壓低了嗓音:

“只不過他裏面是平平的,你們裏面是鼓鼓的。”

“哈哈……”她們發了瘋的狂笑,又搶著抱起我來又親又拍,我被她們擺弄的滿眼飛彩,似乎覺得是天上的彩霞灑到屋裏來了。

幾乎每天快吃晚飯的時候,我都攀在大門口電線桿的斜拉鋼絲上等超美哥練功回來,哈巴狗小黑陪伴著我,只要超美哥一拐進巷口,我們倆便會同時跑過去撲到他的懷裏,有時小黑比我跑得快,我就會把它從超美哥的身上拽下來,任它搖著尾巴叫也不理它。可有一次,鋼絲被後院腦袋後面拖著一根小辮的臭蛋偷偷抹上了屎,把習慣看也不看就攀的我沾了一手、一身屎。當然,在家嬌的象琉璃蹦蹦似的小臭蛋,也被訓練回來的超美哥狠狠的訓斥了一番,並讓他把鋼絲擦得幹幹凈凈才罷休。那一回,就連平時說話跟剛嬎過蛋的雞一樣的臭蛋娘,也沒敢出來說話。

超美哥就像我兒時的保鏢與衛士,時刻為我化解來知外界的、對我哪怕是一丁點侵襲,讓我的幼小心靈,始終處在安全的、快樂的氛圍中。

“哈哈……”,屋中不時傳出的爽朗笑聲,讓我不得不返回現實。是啊,今夜開始,我的夢中有關超美哥的浪漫樂章,該劃上個長長的休止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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