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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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8-2 17:35:24 字數:4375



三點二十五分,小姨終於趕到了,頭發有些散亂、指間粑著沒洗凈的面,我小聲地喊了小姨,指了指安靜躺在病床上的姥姥,又指了指床頭櫃的藥,擺了擺手,便沖下樓,牽起自行車,向廠子飛奔。四點,我一定要四點前趕到車間。

路上的人並不多,初春有些寒意卻不凜冽的微風,認真的略拂著我的面頰,竟有一些愜意,使我覺得世間一切似乎變得美好了。

我向來是騎快車的馭手,快到廠區時,我看到一個長發飄飄,穿著蘋果綠色薄呢大衣的女孩,在我的前面騎車飛馳,她烏黑的長發和大衣敞著的兩扇衣裾擺,一起迎風飄蕩著,隨著她的滑過,通往廠區筆直寬敞的柏油路兩旁,如夾道迎賓美男般的楊樹,仿佛被她身上靈動和盎然的綠色,快速潤染上春色似的,剎那顯得華彩炫目。看著我前面展翅飛翔的自由鳥般的女孩,和向她行著註目禮的棵棵楊樹,我在心中暗唸:如此佳人美景,天賞我也!不忍超過她,就緊緊尾著她婀娜的倩影,飛快地蹬著腳踏板,突然,那女孩,蠻腰一擰,車子拐了個弧度,飄了。

“啊!”我大叫著,隨著“咚”的一聲,我眼睜睜的、無措的,任車子的前軲轆,向一張微翹的屁股沖去。

“嗨!怎麽騎車的?蹲個大活人,都沒看見?”隨著一聲聲怒吼,那撅起的屁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因低頭控的還是因憤怒激的,一張漲紅的男人臉。只一眼,我就趕緊垂下了眼簾,我感到自己被震著了,那是一張任何人看一眼都會過目不忘的臉,還有,那件領子被豎起的玫紅體恤,甚是耀眼,不過,我確信自己沒被完全震懵,因為我竟細察到,他嘴裏吐出的憤怒,不是方言,是普通話。

“我,我看前面那個女孩來。”我的大腦雖然還能接受信息,但邏輯思維顯然已被摧毀,腦子一片空白,甚至連基本的應答都不能夠。

“哎,你騎車不看路,看人家幹什麽?”他站在那,不停的用手揉著屁股,憤憤,他的身旁,是一輛倒在地上,拆開鏈盒的自行車。原來,是一個蹲在路邊的修車人,我那風景倒機靈,一扭身,已杳無蹤影,我可慘了。其實,要在平時,我的機敏,是可以避免這種沖撞的,可今天,不知怎的,我的思緒飛了。

“對不起,對不起,傷了嗎?我給你賠。”

“賠,賠什麽?我尾巴根子被你撞裂了,我不能走路了,你說怎麽賠吧。”

“對不起,我趕著上四點的中班,要不,你先到醫院看,明天這時候,我還走這,花多少錢我賠你多少好嗎?”這可是我這個月的第一個中班!我雖然心急如焚,可還是盡量用緩慢的語氣向他求情。

他停止了叫喊,微皺著眉、下巴後撤,象是在思考,又象是在決斷,兩眼直勾勾的看著我,一言不發。我真的要遲到了,管不了這麽多了,不等他回答,我跨上車子就騎。想他剛才那麽快的站起來吼我,料也不會有什麽大礙,我出於禮貌,他倒拿起架了,真是不夠男人。

“嗨,你等等、等等,你還沒留姓名吶。”

想想剛才的一幕,伴著他的喊,真的覺得很好笑,我真的笑了,可沒敢大聲。

“好,你不停,別讓我再碰到你。臭丫頭!”他在後面聲嘶力竭。

前半句是普通話,“臭丫頭”用的是方言,哼,還跩普通話,說的又不地道。不過,我沒敢回頭,一來,我確實晚了,再就是,從未被人這麽吆喝過,真怕遇到同廠小姐妹。

第二天去上班,一路,我都有些忐忑,有點擔心昨天碰的那修車人來找我算帳,倒不是怕賠醫藥費,而怕因肇事逃逸而挨狠罵,幸好,他沒有出現。

一周相安無事,我把它當笑話繪聲繪色地講給好友香禪聽以罷,就甩到了腦後。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上白班的日子。下午四點一交班,顧不得換衣服,抹了帽子、解了圍裙,我就直奔廠區的車棚,我要趕快趕回家,今天,是姥姥出院的日子,香禪已幫我借好了一輛人力三輪車。

好多幹三班倒行業的人,都會托親戚走門子,想方設法調成常白班,她們受不了大夜班的煎熬和日夜顛倒對身體的損害,更不願在下中班時,因走夜路自己擔驚受怕還要連累家人接送。我卻不然,我覺得上中班和大夜班,能使我有許多空餘時間可以照顧姥姥,我為自己能為姥姥做些事而快樂。

忙碌使我很充實,我還想等姥姥身體稍微好一點,去夜校報名,我要讀完我的高中,這個小小的目標,讓我感到生活有奔頭。

“餵!丫頭,停一下。”

“停一下,非得要我加上‘臭’字嗎?”

完了,普通話,這是找我的。



我下了車,向後看去,正是那天被我撞的修車人,在路邊楊樹下,他身著亮藍體恤,領子仍是高高豎起,靠坐在自己的自行車後坐上,抱著雙臂,左腿摽在右腿上,下巴上揚、微瞇著雙眼、似笑非笑的嘴唇稍稍有點歪斜,那表情仿佛說:終於逮到你了,別想跑。

說實話,自從家裏發生變故後,我就不愛說話了,長大後雖然有了改變,但在為人處世上,還是相當矜持的,即使是和極其相熟的人,也很少笑鬧,我和修車人相遇的不是時候,而且我給他的印象的確不好,我想扭轉這種被動局面,讓它回到我一貫的處世軌道上來。

“你好,那天真的對不起,都好了吧!”我的語氣客氣而不乏真誠。

“好?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二十多天,哪那麽快?”他翻著白眼,強硬而毫不領情。

“這麽嚴重,你要我陪多少,我一定給你。”我只想速戰速決,姥姥在醫院等我,我不想讓她擔心。

“那要看你的表現了。”看似大度卻沒有餘地。

“你要怎樣?”我向來不願多和陌生人交談,我想他能從我的臉上讀出我的冷淡。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我覺得你很面熟。”他突然眼睛一亮,做起若有所思狀。

“是嗎?可能我長著一張大眾臉,很多人對我說過這句話。”其實我不是譏笑他,日常的確有很多人對我說過這句話,最逗的一次,是在馬路上,一個青年男子飛快的邊喊邊揮手很激動的樣子朝我跑來,近在咫尺之時,突然來個急剎車,眨巴著眼,尷尬地說:“我以為是俺同學來,你們長得真像,嘿、嘿。”

“那麽,我們認識一下吧,我叫……。”修車人可能看出我的確沒有與他交流的興趣,便想來個主動出擊。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我想知道我應該給你多少錢。”沒等他說完,我就不禮貌地截住了他的絮叨,我對你叫什麽才不感興趣呢,我在心裏默念著。從放鑰匙的小兜裏掏出了二十元錢,攥在了手裏,這差不多是我當時一個月的工資,其實平日我是不帶錢出門的,為著一時的大意,也為著不欠人情,這錢,已經裝了好多天了。

“不想告訴我你的尊姓大名嗎?”口氣中帶著疑問和一絲不易覺察的企望。

“對不起,我看我還是賠你錢吧。”我的表現一定和他預想的大相徑庭,他站直了身子,放下了手臂,收起了剛才玩世不恭的表情,嚴肅地看著我,“你好象很有錢。我不是壞人,我是……”

“對不起,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得走了,我真的趕時間。這個,還是給你吧。”我將攥在手裏已有些許汗漬的二十元錢,丟到了他的車前簍裏,轉身,跨上自行車。我又開始飛奔了。

“嗨!不要騎這麽快,我不會追你的。”他在後面喊著,我已竄出五十米開外了。

我不想認識男孩,一個也不想,我知道童年的記憶對我的人生影響太大了,童年憂傷的記憶讓我懼怕任何男女關系形式的建立,不要,至少現在不要;而童年的歡樂記憶,又讓我覺得只有超美哥是我今生可以信任的男性,心底一直抱著一個幻想不肯放棄:真的渴望超美哥能成為我一生的依靠,雖然我知道超美哥已經和我的生活沒什麽關系了,然而童年時代埋在我心中的種子,已經在歲月的不經意間,茁壯成長了,我已無法遏制它的枝繁葉茂,即便今生無緣,我也要讓自己的內心盡量長的保持這種純真的愛戀。



被我撞的那個男子,還是在又一次路遇中,默默地將那二十元錢扔進了我的車筐。他仍不時出現在我上班的路上,他好像有無數件鮮艷顯眼的運動體恤,那是縣城很少見的衣著,那跩跩的酷,也少見。後來,我報名上了夜高中,有時在上學的路上,也會遇到他,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彼此沒再說過話,不過,時間久了,每每遇到,自然有點像熟人,有時會點下頭,有時也會默默揮一下手,算是打個招呼,我不想和他走得太近。偶爾他會和我同向,每遇我們並排騎車行進時,我都會盡量加快速度,和他保持距離,他一般不追我,我能明顯地感到,他是不想我騎得太快,說實話,對他的體貼我心存感激,有時候,我會為自己這種冷靜接受別人好意的方式感到有些難受,我的童年、我的經歷,讓我變得有點冷酷,總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來看待一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難以體味人生的快樂與浪漫,我明白,這也許會成為我這輩子得不到幸福的根源,可我真的沒有辦法將我的心門打開。

那天,他又一次騎車傍在我的旁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有些頑皮的表情:“還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幹什麽工作的?真的不感興趣?”

我搖搖頭。

“其實這正是我對你感興趣的原因,人們見面總是先問姓名、職業,沒意思,咱這,多有神秘感。”

我仍以沈默應對。

“哎,你看咱倆在一起,回頭率多高,當然,大部分都是看我的。”看我沒多大反應,他又說:“其實他們是在羨慕你,找了個這麽帥的保鏢,對,從今起,就讓我做你的保鏢吧,你看,你長得太漂亮,又這麽文弱,你說,要遇到壞人誰保護你?就這麽定了,今天起,我是你的保鏢。”

看他那認真勁,我心中滑過一抹悵然:別看我們縣是蘇北的一個小縣城,可由於它不僅是兩千年前,滅秦剪楚、做皇稱帝的漢高祖劉邦的故鄉,還是一個自古有著習武民風的動感城池,所以,這兒的人又自豪的稱此地為“千古龍飛地,帝王將相鄉”。雖然如今古昔遺跡所剩了了,但當你靠近它時,仍可以感受到它的古樸民風、博厚人文,有時,甚至能在流動的氣息中嗅出遠古飄來的帝王的傲霸之氣。不過,這古城遺風,也會害人不淺,好像只要生在這塊行武之地,憑誰,都可以任意行俠仗義似的。

我仍舊寒著臉:“我不需要保鏢,你還是盡量往路邊騎、別說話、看好路,保護好自己吧,免得又被撞。”我話音未落,就見他頭一勒,猛蹬車腳踏,只一剎,就飛奔出好遠,那架勢,像是在和誰賭氣。

嘁,氣走正好,免得又來纏人,油嘴滑舌、游手好閑,不知是哪的公子哥。

可是我的慶幸還沒結束,他已一個急轉彎殺將回來,又和我並排而行了。

“是啊,我長得實在太帥了,經常有人為認識我,故意從後面撞我。”仿佛是一個沖刺給了他反唇相譏的靈感。

“我可不是故意撞的。”

“哎!一個還好纏,有時後面跟一大群,怎麽辦呢?我看,只有你能救我,你往我旁邊一站,她們準會偃旗息鼓,為了我男性完美的臀部不被撞壞,還是把我交給你吧。”他越說越有些興奮了。

“不要。”我想結束對話。

“不要?別後悔啊,優惠得很,我還會免費附送內臟一副,含心、肝、肺。”他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聒噪。

我要如何是好?要是別的女孩子聽了這番話,會怎麽樣?會感動嗎?至少會迎合,不會冷場,而我,讓我的對男人的不信任,擋在我的感受前面,令自己無一絲心動,反而覺得悲從中來,我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我先走了。”言畢,我蹬車飛奔了。

“慢點。”他的喊聲和我賽跑,我的淚,掉了下來,這聲音、這喊聲,要是我希望的那個人發出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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