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臨近端午，太陽已開始慢慢毒烈起來，顧清歡提著木桶站在木樁之上，即便有些炎熱卻絲毫不覺得熱，好像身邊一切都在靜止一般。其實站木樁來說並沒有什麽，他從小就練功，已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就算是過往的將士皆以為他是在練功。王莽看到此幕，大步走了過來，“世子，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我不需要你來替我頂罪，那個歐陽義要殺要剮隨他的便。”

果然人如其名，是個莽夫！

顧清歡道：“你快些離去，不要多事。”

王莽卻更加不聽，拿著劍就沖到營帳之中。歐陽義顯然已料到他會來，一臉坦然的看著他，“怎麽，你想殺老夫不成？”

“你這個妖言惑眾的術士，居然敢這樣怠慢我們世子，我今日就要殺死你以除後患！”說罷他沖上前，手裏的劍熠熠生輝，可是腳下卻忽然被絆住，梁上的匕首正中心臟。顧清歡剛好看到這一幕，那血亦濺了歐陽義一臉。但是他仍然很淡然的端起茶杯喝茶。

王莽萬萬沒有想到歐陽義早已布置好一切，他真的這樣料事如神？知道自己會去找他？

顧清歡上前扶起王莽，“我為你療傷。”

歐陽義道：“如果你執意這麽做，那我也只好告老還鄉。”

顧清歡聞言，雙眼變得血紅，王莽苦笑道：“是我…咎由自取…但是世子…我王莽從未…後悔…咳！”一口鮮血猛烈的從他的嘴裏嗆出來，“未後悔跟你…行軍打…”話音未落他的手一松便自然的垂在了地面。

歐陽義道：“你是不是在恨我？”

顧清歡道：“我為何要恨你，人早晚都會死，早死晚死都會死。”他將王莽的屍體安置好，又在城外替他立了碑。天幹幹的，眼睛也是幹幹的，只是那麽一瞬間他忽然悲從中來。將士應該死在沙場上，可是卻死在一個…他沈默的捧起一堆黃土灑在他的墳上，安靜的沈默，無邊無際的悲傷就這樣蔓延開來。

紅拂站在他身後，亦是同樣的悲傷，顧清歡看了看她，二人相視無言。紅拂蹲在了他的身旁，挽過他的腦袋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世子，你是不是覺得很難過？”

顧清歡沒有說話，也沒有抗拒，只是靜靜的靠在她的肩膀上。小的時候他在姜國做質子的時候也會覺得悲傷，那時候卻沒有一個肩膀能讓自己倚靠。回到月華國又卷入儲君之爭，仍然沒有肩膀給自己倚靠。直至歐陽義出現了。

那是一個晴天的下午，顧清歡呆呆的坐在皇子府中的院子裏，透過高墻看著外面形形色色的人。他很羨慕他們都有自己的目標活著，而他卻沒有目標，形同木偶沒有思覺。歐陽義被大皇子請到府中做客，顧清歡聽到鼓樂之聲便悄悄跑到前廳去看。

歐陽義極為善琴，那時候在月華國也是小有名氣，只是還未遇到真正懂得自己的人，所以心中難免有壯志難抒之感。

時而走神，接連彈錯了幾個音，可是一曲罷了之後人們仍然歡快鼓掌，顯然在場之人是沒有人能聽懂他的琴聲的。

所以他更加覺得寂寞，寂寞的活在人世間。於是他覺得大皇子也不是自己要找的人，起身告退飄然而去。

那時候他喜著灰色素衣，雖然才三十多歲，可是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一雙眼睛如同薄霧，看不真切。

顧清歡在門口玩石子，歐陽義則從他身邊經過，忽然卻聽見顧清歡道：“你方才彈錯了好幾個音，還說你的琴藝很好，我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只是普普通通一句話，歐陽義卻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他忙回到顧清歡跟前，也順勢蹲了下去。

“你真的聽出來了？”

顧清歡擡起頭道：“是，而且你琴音很悲傷，令人有種想哭的沖動。”

歐陽義道：“那你也想哭嗎？”

顧清歡想也不想道：“當然想，只是我卻不能哭。”

歐陽義覺得好笑也覺得奇怪，他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孩童，又有什麽樣的原因使他不能哭呢？

顧清歡道：“他們都以為我的娘是王後，其實根本不是，我的娘只是一個普通的舞姬，所以得不到父王的寵愛。我也只是他們意外而誕下的錯誤，既然是錯誤，所以王後娘娘從小便將我帶到以寧宮去撫養，後來又將我送到姜國做質子。久而久之大家都忘記我娘的身份，可是我死也不會忘記。因為我娘說過，有機會就要逃出去，如果逃不出去就要掌握權力，這樣才能活命！所以我不會能哭也不會哭，如果哭了就是弱者，既是弱者又憑什麽掌握一切？”

歐陽義許久不能回神，他曾經幻想過自己的知音會是個什麽年紀的人，卻不想聽懂自己琴聲的人竟然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而且這個孩子還說出這麽一番驚天動地的話。讓他不禁肅然起敬。

他當即跪了下來，“我願意輔佐你坐上世子之位。”

顧清歡先是一楞，隨即立馬攙扶起來歐陽義，其實他的身高不過才到歐陽義的胸膛之處，根本不算什麽攙不攙扶的。

“先生不必如此，只是您真的願意匡助我，他日若能成氣候必然會將先生視為第一恩人，永遠不會違背您的意思。”

大丈夫豈能輕許諾，可是他終歸年紀太幼。之後歐陽義確實說到做到讓他坐上了世子的位置，只是因此他的那些兄弟也慢慢死絕。現實就是這樣的殘酷，弱肉強食莫過於此。歐陽義運籌帷幄對一切都很感興趣，也很享受這種沒有硝煙的廝殺。

可是久而久之顧清歡卻開始厭倦了，為什麽就一定要傷害了別人才能保全自己呢？他開始害怕看到歐陽義，於是就苦讀兵法終於無師自通一躍成名。

可是接踵而來的事情卻更讓他超乎接受範圍內，直至現在….歐陽義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兄弟王莽。他知道自己無法去反擊，因為時候未到，因為歐陽義深受自己父王顧月明的信任，也掌握了許多實權，所以他還需忍耐。

紅拂道：“其實你完全知道，只要和我成婚之後便能掌握我們蒼梧國的大軍，屆時助你橫掃天下又有何難？”

顧清歡道：“成婚？成就大業？兩者並沒有必然的聯系，如果我的天下需要建立於婚姻以及一個女人身上，那這樣的天下我寧可不要。”說罷他便起身離去，忽而頓住道：“此次我是要送你回蒼梧國的，今夜你就離開。”

紅拂急道：“我不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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