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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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

再見楊青月,虞山已近弱冠之年。

十七八歲的少年,拜師入長歌門。因家中與長歌門三師兄駱賓王有些淵源,是落魄了的官宦人家,再者琴律上又有幾分造詣,門主楊逸飛便讓他拜入康念門下。

話未及轉達向康念,少年便開了口。“此番承蒙門主厚愛,‘閉目仙音’康念早有耳聞,小可心中敬佩得緊。然,未來到前,已聽聞門下前輩諸多趣事,心向往之,心中早已有仰慕之人。還望門主讓小可自主拜師,請門主成全。”

說罷,作揖而拜。

這般堅持,楊逸飛本也不納罕。長歌門雅士能人眾多,在朝在野,諸人名聲遠播,小輩中多有仰慕也是自然。但在他隨口問虞山仰慕之人,自少年口中得出那個名字,面色不由肅然。

“你……當真?”

比之猶豫的楊逸飛,少年虞山倒是慨然道:“當真。”

“他之情況……與旁人相比實為特殊。”說著,楊逸飛一聲太息。

少年不言語。半晌,他一字一句道:“‘道子’楊青月,乃我仰慕之人。我必將拜他為師。”

清風徐徐,竹林幽幽。

懷仁齋的長廊內,幾句詩詞,幾聲弦音,幽靜而清雅,忽地有人撫掌長笑,聲入雲霄,震得竹葉簌簌而下。

不遠處,有路過的三五長歌門弟子不由側目往出聲那處瞧,悄然笑道:“太白大人與子美大人他們又鬥詩鬥得興起了。”

“哎呀上次太白大人興起,提筆就要寫詩,因沒了宣紙,竟是割袍寫在了衣服上……當真是寫意風流啊……”

正說著,便見長廊內一人走了過來。只見他一襲白衣綴藍底,身似楊柳般纖長,頭插梅花簪,懷抱七弦琴,走在春光裏,頗令人心動。

但看清那人模樣,幾個弟子不由笑起來,調侃道:“虞山小師弟,太白大人這回可治好你的傷了?”

聞言,那緩緩走過來的人展眉,無奈一笑,“舊傷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幾日經脈受損,便請太白大人助我調息一番。”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旁人卻不似這少年般淡漠。有長歌門女弟子道:“師弟,聽師姐一句勸,莫去招惹你師父。自你拜師,也有兩月有餘,該是清楚他與他人有何種不同……”

虞山面上淡淡,只笑,並不言語。

道子楊青月,是上任長歌門門主長子,又是如今門主楊逸飛之兄,琴藝堪比劍術,殺人於無形之中。此等身份與武藝,該是受門人敬仰。楊青月卻因幼年全家為朝廷之事所累,親人帶其逃亡之際,腦中毒針,自此半生渾噩。

他年長後琴藝上日漸精進,醉心於此,旁人看來是更加呆傻,自此有了“瘋子大爺”的稱呼。

“……敬仰師父原也沒錯,執意守在師父身邊抱琴侍立也沒錯,可你拜師那日,恰逢他清醒,也親眼所見他見了你,話語裏那幾分的瘋癲,為何還如此固執?”

隨著這般疑問,在場的三五弟子都把目光移向虞山。虞山不答,只垂首理理七弦琴琴弦,良久才說了句:“我想知道,大夢千年,他此刻在做著怎樣的夢……”

留下這番語焉不詳的話,虞山向眾人告辭離去,隨著蜿蜒曲折的山路,向高處的園林走去。那裏,正是楊青月所在。

而餘下的眾人面面相覷。旋即,有人似想起什麽,開了口:“說起來……當日青月師叔見了虞山,也提及到‘夢’什麽的……”

“是了,你一說我想起了。”另一人恍然大悟道,“當日我因送午膳而在場。當時,青月師叔仍是在常在的亭下盤膝打坐,閉目深陷噩夢而不可自拔。而待虞山師弟前去拜見,為考琴技彈了首甚是古怪無名的曲子,青月師叔猛地睜眼,一見虞山師弟便楞了,片刻大喊,直說什麽‘你該是死了的’,又道‘這難道是場夢,卻也分不清好壞了’。

“見狀,虞山師弟的反應也頗為古怪。旁人見了這般,泰半呆了或者躲開了,他卻放下琴直直往前,而見他走進青月師叔神情越發顯出瘋癲,大喝著要他不準上前,他偏生執意上前,最後被青月師叔揮手一擊擊飛,斷了線的風箏似地飛出去,當場就斷了幾根肋骨。

“如此不算完。虞山竟爬起來,忍疼強撐地走過去。再見他近了,青月師叔臉上瘋癲之色倏然不見,神情沈靜下來,手按七弦琴,周遭無風自動,空氣為止凝然,分明是殺招——

“這下,饒是目盲者都看出青月師叔極招即將上手,可虞山仍固執地前行。虧得門主臨場,要不恐怕虞山便要血濺當場了……”

在場的眾人默默聽著,想起楊青月一個瘋子那般強大的武藝不免敬仰,又想起虞山那般的固執又不免嘆息。

有人道:“虞山師弟還是執意靠近青月師叔?”

“可不是。要不然經脈也不會震斷。”

“為何執意如此?”

“他道是仰慕青月師叔,願在他一尺以外侍立。為達到這個願景,其餘的權當是試煉了。”

這般說辭,眾人猶是不解。因著有事,也就散了不再繼續探詢。有兩弟子結伴而行,其中一個弟子忽地開口:“啊說起來,虞山師弟那般固執靠近青月師叔,青月師叔卻不再使用殺招了呢?”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子非我,安知魚不知魚之樂?”

“……”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夢中聲音漸消逝,睜開眼來,看見不遠處的那人,又是一場莊周夢蝶。

白皙清秀的臉,點漆般的眼,烏黑的發,身似柳條般纖長。他懷抱七弦琴,倚著廊柱,仰臉望天,面上沒甚情緒,直教人猜不透。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似幻境,又仿若真實,教人分辨不得。許是夢與現實的縫隙,只有這樣,眼前人才會存在。

“你在想什麽?”想也不想,楊青月便把話說出口。

聞言,那人轉過頭來,看著他。點漆般的眼,道不出怎樣的情緒。

“你……知我是誰了嗎?”半晌,他開口道。

這話卻是奇怪。本盤膝而坐的楊青月站了起來,慢慢走近那人,而那人微微睜大眼,扶著懷中七弦琴的手慢慢捏住琴角,手指漸漸發白。

“你知道我是誰了,對不對?”他又問了一句,聲音很輕,似乎不敢確定,又仿若無法捉摸。

楊青月詫異起來,美玉般的臉浮現困惑的神色,又想起這只是夢,倒也不再多想。他看看眼前人,二人只在咫尺之間,便擡起手比了比,“你高了不少。”又傾過身,擡出胳膊環住虞山的腰。

事出意外,虞山不由後退,卻感到楊青月纖長的手指摸到他後背肋骨處,隔著衣服來回摩挲那微微凸起的骨頭,“還疼嗎?”

“……不疼了,陳年舊傷而已。”又如何比得上如今幾乎每日所受的傷?

楊青月恍若未聞,仍是默默摸著少年脊背上微微凸起的肋骨。虞山也並不說話,只閉上眼。二人靜默地站著,以一個近乎擁抱的姿勢。

撫摸片刻,楊青月放下心來,說道:“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的你,又死了。我又殺了你。”他說著話時,看著虞山,眼神明澈,卻用一種在夢中呢喃的語氣。

……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楊青月做的夢,是個發生過的噩夢。在幽暗的夢境中,他深陷其中,載沈載浮,不可自拔。

思及此,虞山近乎苦澀地微笑。到底是他害了他,合該他欠他的……

卻見楊青月猛地抱緊他,懷中所抱著的七弦琴驟然摔落,散落在地的七弦琴奏出幾聲淒絕之音。而虞山整個身體陷入雙臂的桎梏中不能動彈,而他,也不想動。

“你不能再……死去。”楊青月把頭埋進虞山他的肩膀,喃喃道。黑如鴉羽的發流淌了虞山一肩。

風吹林梢,竹影重重。幾聲雀鳥細碎地叫著,引得虞山擡起頭來。

日光透過層層竹葉落下來,斑駁的陽光灑在少年白皙如玉的臉上,恍若流年浮生。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少年模模糊糊地想到這句,終是由衷地笑起來。若此刻是夢,也足夠快活。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幅怎樣詭異的畫面。黑衣的青年環緊白衣少年的腰,埋首於其肩上,而白衣少年仰頭望天,露出迷幻又由衷的微笑,周遭是一把摔落的瑤琴,幾根散落的琴弦,唯一一根尚好的弦上停留著一只黑色蝴蝶。

不遠處的楊逸飛地看著這一幕,看見那只黑色蝴蝶驟然飛起,遮住他眼前的畫面。呆立片刻,他悄然走了。隨後更是禁止當日在場弟子討論當日的任何所見。

幾日後,門主召見了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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