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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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特在車上做過許許多多遇見塞繆爾的時候他會在做什麽的猜想。

他覺得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塞繆爾坐在椅子裏翻看手中的資料,聽到聲響後擡起頭,看到來的人是謝爾特時嘴邊綻開一個微笑。

可是,當他推開門的那一剎那,所有幻想都不再。坐在椅子裏的人,不是他的塞繆爾,而是那個代表本家向他宣戰的叔叔,亞伯拉罕·夏芝。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謝爾特忍住了心頭的厭惡,努力壓抑了自己的火氣,“塞繆爾呢。”

謝爾特走進辦公室,打開了電燈。一瞬間整個屋子都變得明亮起來。亞伯拉罕似乎不習慣這種光亮,他瞇了瞇眼,皮笑肉不笑。

“哦?你說你那個忠實的管家?”亞伯拉罕樂於看謝爾特的反應,他的目光在謝爾特臉上打了幾個轉,“——他已經回到本家的懷抱了。”

“什麽意思?!你把他怎麽樣了?!”這一句話刺到了謝爾特敏感的神經,他沖過去,一把拽住亞伯拉罕的衣領,“你奉勸你最好說清楚點!”

亞伯拉罕一點點將謝爾特的手拽開,整了下衣領:“我沒把他怎麽樣,只是本家需要他,所以他就回來了。”亞伯拉罕饒有興趣地打量謝爾特的表情,“哦,對了,我想有件事,你還不知道吧?”

“什麽。”謝爾特皺緊了眉頭。

“塞繆爾一直,都是本家的人呢。”

塞繆爾,一直,都是本家的人。

這句話就像轟鳴的雷電,直擊謝爾特的腦門。

“你,你說什麽……?”謝爾特不可置信地看向亞伯拉罕,亞伯拉罕悠閑地從衣兜裏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雪茄叼在嘴裏:“喲,看看你這可憐的樣子,我也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夏芝本家派塞繆爾到你身邊是為了監視你,為了這一天,塞繆爾可是足足培訓了7年的時間——哎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真是讓人憐惜啊,謝爾特。”

“胡說八道!”

謝爾特朝他大聲咆哮著。

謝爾特現在覺得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這句話帶給他的沖擊簡直就像是將他拖進了巨大風暴的漩渦,他被疾風割破了衣服,割破了皮膚,被卷到高空然後毫不留情地被扔了下來,最後重重地摔落在地,奄奄一息。

心臟開始抽痛。

整個心臟就像是被人捏緊了,要榨幹其中的血液一般,連帶著胃部也開始抽搐起來。

一直陪伴著他的塞繆爾,只肯在他面前露出溫柔微笑的塞繆爾,告訴他會永遠陪伴在他身邊的塞繆爾。

統統是假的。

他所愛著的那個塞繆爾,也是偽裝出來的。

心裏一陣翻湧著的痛感快要將謝爾特擊垮了。

塞繆爾他是一邊博得著自己的信任,一邊將自己背叛給本家嗎?

塞繆爾他是一邊讓自己依靠著,一邊將自己醜陋而又脆弱的一面告知本家嗎?

謝爾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的世界忽然就這麽嘩啦啦地坍塌成碎片。

猝不及防的淚水湧上來,謝爾特鼻腔發酸,喉頭處就像有個異物堵塞著,讓他很不舒服。

只有心臟處傳來的疼痛是那樣真實。

他現在只是憑著自身的反應來與亞伯拉罕爭鬥。

不會的,不會的……塞繆爾一定是有什麽原因的,亞伯拉罕這是在挑撥離間……謝爾特不斷地在心裏安慰著自己,塞繆爾對他那麽好,一定不會就這樣離開他的……

謝爾特忽然想到,塞繆爾最初,真的是從本家來的。

父親把他帶到自己面前,然後把他介紹給自己,說,這個孩子,以後就是我們家的管家。謝爾特那時候還小,沒有那麽多的防備之心,看著塞繆爾與自己年紀差不多,便將他當朋友對待。

仔細想想,如果塞繆爾真的是本家派來的奸細,那父親這樣有城府的人,又怎麽會讓塞繆爾擔當管家這一重要的職責呢?

強迫著自己相信這番理論,謝爾特逼著自己快速冷靜下來,只是聲音中帶著的一絲鼻音將他的軟弱出賣了:“你說這種話,無非就是想行挑撥離間之計,塞繆爾對我是否忠心我最清楚不過,你把他藏到哪裏了,快點放他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就連威脅也沒有任何的震懾力。

“小孩子,居然還不相信。”亞伯拉罕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其中輕蔑的味道不言而喻,他用力吸了一口雪茄,“塞繆爾的父母破產了,所以將他寄宿在遠房親戚家裏,只可惜這個親戚的財力也不足以撫養他,最後只得將他送到夏芝本家來。與其說是拜托撫養,還不如說是相當於將塞繆爾賣到本家來,我們負責他的吃穿用度,而他,則必須為本家賣一輩子命。”

這是謝爾特一無所知的,塞繆爾的過去。

曾經,謝爾特問過塞繆爾他小時候的事情,可塞繆爾從來不會告訴他。

他所愛的人的過去,他什麽都不知道,如今,卻被面前的這個男人以一種帶有嘲諷味道的語氣說了出口。

謝爾特無法描述心中的這種奇怪感覺。

或許他在塞繆爾心中,根本什麽都不是。

因為什麽都不是,所以根本就不被在乎,他謝爾特不管變成什麽樣子,塞繆爾都只會用一副平靜的姿態來接受。

塞繆爾不會為了一個謝爾特而難過,更不會為了一個謝爾特而心痛。塞繆爾永遠都只會是那個強大的、冷靜的、甚至鐵石心腸的男人,無論是誰都改變不了他。

那謝爾特在他眼中到底是什麽呢?

……到底是什麽。

“本家養了他八年,最後總算是有點用處了。”亞伯拉罕笑嘻嘻地望向謝爾特。

“……”

“唉,不要太傷心嘛,只是一個管家而已。”

“本家為什麽要來監視我?”謝爾特握緊了拳頭,眼睛因為過度憤怒而發紅,“我做錯了什麽,本家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

謝爾特突然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情。

塞繆爾是在謝爾特16歲的時候就已經來到他的身邊的,那個時候的孩子又犯下了什麽滔天的錯誤、又有什麽資格,能夠讓一個根深葉茂的巨大家族非得用派貼身間諜的方式來監視、來防範?

究竟是什麽事情,值得本家這樣來對他?

“你居然還不知道?”亞伯拉罕看起來很興奮——好像發現了個不得了的事情,“看來藍道夫並沒有和你說啊,真是用心良苦,哈。”

“與我爸爸又有什麽關系?!”

亞伯拉罕撣了撣煙灰,並沒有理會謝爾特,再開口時已經是另一件事:“不妨再說一件事。你知道,本家為什麽要派你妹妹來對付你麽——”

夏洛蒂。

是和夏洛蒂有關的事情。

謝爾特真的希望夏洛蒂此時就在現場,親耳聽聽本家的人,究竟是怎樣利用她的。

謝爾特氣的渾身發抖。

“中國有句諺語說得好,‘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對付你,派出夏洛蒂是最合適不過的選擇了。你拋棄了所有的親人逃到法國,本來就對親人抱有愧疚,而這時候,一個充滿恨意的夏洛蒂出現了,這對於你的精神上的傷害,是可以估量的麽?哈哈哈哈哈……”

“而本家,也可以通過這次的事件看看夏洛蒂是否真的對本家忠心——不得不說呢,你這個妹妹真的是非常好用的利刃,本家用著,非常地順手呢。”

“你們兩個人的爭鬥你不得不參與,否則夏洛蒂就會生生把你逼到絕路,你必須奮起反擊——而你們兩個的爭鬥,最後必會一死一傷,到那個時候,本家會再給那個傷者致命一擊,這樣,就消除了本家繼承權的最後的威脅……”

怒火燒斷了謝爾特內心名為理智的那根弦,謝爾特只覺得心裏似乎是冰火兩重天,一邊是炙熱,灼燒得他的五臟六腑都在難受,一邊是陰寒,冰得他的身體一直都在顫抖。

謝爾特猛地上前一步,一個勾拳打在亞伯拉罕臉上:“你這狗娘養的!”

只有這一拳當然不夠解恨,謝爾特一拳將亞伯拉罕從椅子上打翻下來,照著他的肚子猛踹了好幾腳:“居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混蛋!”

亞伯拉罕不會任憑謝爾特打他,他抓住謝爾特的腳踝,用力將他掀翻在地:“小雜種,真不知道繼承權怎麽會在你這種人手上。”

心裏燒的一陣陣難受。

繼承權……?

那是什麽?

謝爾特平躺在地上,他身上的力氣就像被抽幹了一樣。

他再也沒有站起來。

看謝爾特躺在地上不再有動靜,亞伯拉罕拍了拍衣服,隨後走出了辦公室。

地上很涼,很冰,可是謝爾特什麽都感受不到,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裏像是著了火,燒的他很難受,很想哭。

塞繆爾,那個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塞繆爾,那個在他難過時可以給他一個擁抱的塞繆爾,那個只要在身邊就會讓謝爾特覺得很安心的塞繆爾,那個他愛著的塞繆爾。

居然,是本家派來的奸細,是本家用來監視他的機器。

謝爾特不想信。

眼淚落下來,胃部燒的難受,謝爾特勉勉強強爬起來,趴在地上一陣陣地幹嘔。

說不定塞繆爾真的就是本家那邊的人,假傳父親的話,在晚宴的時候把他帶出去,讓本家的人可以肆無忌憚地給父親下毒。然後打昏他,把他帶到法國。在一點點打擊之後,聯合本家最終擊垮他。

可是謝爾特真的不願相信。

那個他深愛著的男人,會把他的心當做垃圾一樣的東西,會把他們7年的感情付之一炬。

還有夏洛蒂,完全被本家利用了,她自己卻還不知道,那個傻丫頭,被敵人蒙蔽了雙眼,然後將尖刀對準了自己的親哥哥。

謝爾特只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

亞伯拉罕的話中有奇怪的地方,什麽繼承權,那又是什麽東西。他明明是夏芝旁系的人,沒有本家的繼承權,但亞伯拉罕口中的話,卻又隱隱透露出什麽東西。

他現在真的什麽都不想去想,他好累,他只是想睡一覺。

對,他,他要回家,家裏還有人在等著他,說不定亞伯拉罕只是在騙他的,一回家,就會看見塞繆爾對他溫和的笑容了……

謝爾特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拿著車鑰匙,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幾乎都是跑著的了。他猛地拉開車門,點火,然後一腳踩下油門。

要,要快些回家去……

旁邊忽然有個刺眼的燈光一閃。

謝爾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一輛疾馳的馬車沖著他飛快跑來,他還沒來得及剎車,緊接著,便是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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