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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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預兆的消息給整個班蒙上了灰暗的陰影,每個人上課都想著這是眼前的老師給我們上的最後一節課,所以每一個40分鐘都顯得珍貴起來了。我們想著以前怎麽沒發現上課也不是那麽無聊的呢,然後都在恍然若失中找到以前忽略的一點一滴,卻再也拼不出這一年高二浪費過的時光。

原來笑得慈祥卻總喜歡揪著人苦口婆心的語文老師,她從不跟我們分析分數呢,一視同仁的態度那麽可敬。

總穿著小洋裝熱情洋溢的數學老師原來喜歡拍照呢,滿教室地轉,然後趁我們不註意按下快門,下課後便偷偷找幾個同學分享。

幹練嚴肅的英語老師其實有溫柔的一面,每份作業的進步都會被表揚,然後在本子上畫一個笑臉呢。

花枝招展每天穿著不同衣服的政治老師其實長得蠻漂亮呢,以前被她365天不重覆的衣服嚇住,竟然沒註意過她把衣服穿得很好看。

班主任兼地理老師,也就是聲音如同打雷,講課好比AK47上戰場的那個老師,那個成天被我們以為對我們5班放任不管的三不理老師,其實很關心我們呢。為停宿的住宿生跑前跑後,為進步的同學笑得像個小孩,集體活動從不過問,卻總會裝作無意地給點幫助。把他偷偷為我們做過的事情匯集起來,我們會暖到心尖都疼。

而許安。

我得知消息的當天,腦袋裏什麽都沒了。還沒來得及回家,一放學就沖到他辦公室當面問他:“你不帶我們高三?”

他當時正在看著什麽,右手轉著一支筆,白玉般的手指靈活而輕巧,頭都沒擡,淡淡道:“高三當然需要更有經驗的老師。”

“可是……我們班喜歡你啊……”我覺得他的話沒錯,但是心裏好像有什麽堵住似的。

他終於擡頭,只是看我的眼裏有些無奈,“小引啊,我只能帶你們到這裏。”

“我們可以去寫請願書啊,簽上名給校長……”

“小引,”他止住我急切的聲音,“你記住,你們高三不需要我,會有更好的老師。別任性。”

我還想說些什麽,但看他堅決的眼神就開不了口,只得怔怔站著看他忙自己的,半天移不開腳步。

我只是想要許安留下來,至少陪我們走過高三。我明白這是學校的安排,所以反抗就是任性,但是任性與許安,根本不用比較。

其實換老師是必須的,每一屆都不意外,只是一換就是六個,這未免規模太大,全年級也只有我們班享有此等待遇。什麽換老師,其實是覺得我們班總體成績太差,所以急著把老師全都換一趟,看看是老師出了問題還是學生出了問題罷了。

高三多重要啊,那時候我們就會像重點保護動物一樣,有最好的資料,最好的老師,吃飯時間都可以提前十分鐘,考試還有人專門維持紀律,只恨不得將我們關到密室裏給予全方位保護讓我們安安全全地通過高考。

可是為什麽會那麽難過呢?換老師,到底是不信任我們還是不信任老師?

我知道班裏的歷史成績並不好,盡管許安教得得心應手,我們卻對歷史缺少激情。其實文科班說到底,除了創新班和重點班,其他文科普通班裏都是不想費腦子學理科而跑來文科混日子的人。

或許就是這種死氣沈沈沒點希望的樣子,給教我們的老師評了個C等級,然後換下場。

可是許安從未跟我說過,一點消息都不曾透露。自從期中考試他說要我以後一個人面對學習起,我跟他的交流日益減少。

每天起床早餐已經擺好,我們偶爾一起吃,但更多時候是他忙自己的讓我先搞定。下午我煮飯等他回來,吃飯洗碗後便是各回房間。閑暇時聊天,他更像個長輩,給我講講人生道理直到我受不了地離開。

突然之間一切都變得好奇怪。我低著頭環胸而立,腳尖在地板磚上劃著圈,心裏毛毛躁躁一片慌亂。

右手臂上咯著一塊涼涼的東西,是上次許安送的手鏈,在我左手好好系著。我最近養出了點肉,手腕也不再是皮包骨的淒慘模樣,紅色的繩結和晶瑩的玉珠纏在手上也有幾分嫵媚。

我還記得他給我系上時的情景,冬天清晨的陽光裏,他垂眸細凝,指尖翻飛,那模樣煞是好看。

他祝我□□亨達,告訴我越努力越幸運,然後轉眼間就放開了手讓我自己面對接下來的路。那麽突然,我好像被遺棄了似的。

等他忙完後站起身來,看見我還是站著發呆,嘆了口氣,走向我,語氣有些嚴肅,“小引,有些事情你必須自己想明白,你的未來靠不了別人。如果離開我就學不下去,你一開始就不應該學習。”然後他又柔聲道,“別任性了,我們回家。”

我其實早就想通了的。許安說是我的目標信仰,所以只能遠遠看著,我依靠他走到現在應該知足,以後還想著靠他,遲早會做不了自己,反而成了影子。

可是想的明明很透徹,卻在意他的不在意。他用長輩的語氣叫我想明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我瞬間心塞。

不管我怎麽離開他,怎麽不需要他,以後變得有多驕傲,甚至於他並肩,或許他也只會笑笑,細眼彎彎,然後溫軟道:“小引真厲害。”接著便一切如常。

就像很久以前我考慮過的問題。以前在樓梯遇到他的那個人不是古千引,而是百引、萬引,他也會蹙眉走來,然後問問要不要跟他回家。就是這麽自然而然的關懷,讓我牽腸掛肚了這麽久。

我深吸一口氣,笑著跟許安說:“老師,我都明白的。”然後擺擺手,“我上去收拾書包,你先走吧。”

他靜看著我。跟他直視時我眼裏帶笑,一副深明大義的乖巧模樣,逗得他放下心來,拍拍我的肩,“那你快去吧,今天我做飯好了。”

“那就有勞先生您啦!”我陰陽怪氣說完,然後嘻嘻哈哈跑開了。

我踏著小碎步跑回班上,然後神色照常地把黑板布置的作業抄下來,收拾好書包就走。只是低著頭沿樓梯向下走的時候突然想到,這算不算失戀呢?

信仰依然在那裏,只是想著向他靠近然後成為他的什麽的想法,如同玻璃一樣,在靠近信仰的地方啪的一下碎了。連渣都變成了灰,被吹的漫天飛舞,模糊了我的眼睛。

天氣逐漸有了夏日的炎熱,日子就在這帶著離別的傷感中過去了,我們為了這些快要離開的老師而努力準備了一把,期末考試很快就結束了。

只是努力歸努力,結果也沒有好上多少,但是全班同學那種發奮的樣子被老師們看在眼裏,甚是欣慰,講評試卷的時候語氣都放緩了許多,但氣氛卻壓抑得難受。

這種壓抑不僅因為離別,還因為高三的學生已經高考結束了,我們作為準高三生,似乎不再有昨日的輕松歡脫,而是提前感受到那種蓄勢待發的逼迫感了。

這種朦朦朧朧的情緒籠罩在每個人頭上,伴隨著日漸悶熱的夏天的到來,無時無刻不讓人感到打心眼裏的不舒服,好像喉嚨被什麽扼住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和心臟。

期末試卷講評都結束的那天,班長提議來一次謝師宴,算是給被我們辜負了的高二老師的道歉。一呼百應,飯店立馬就約好了,學委張羅著邀請老師,就定在下個星期六晚上。

幾乎所有老師都會到場,許安還一本正經問我要穿什麽去,被我一句“不穿都行”堵得哭笑不得。

這次期末考試中我的成績簡直就是開了外掛,科科飛躍,甚至飛到全班第二,全級第二十四的位置。所以組織謝師宴的時候我特別賣力,親自跑到飯店點菜,因為總覺得這高二的一年意義非凡,是在這些老師的陪伴下,我才可以擺脫高一的模樣,邁進新生。

哪怕學校執意換下老師,我們都不是那白眼狼,老師的付出我們都看在心裏,只是不善於表達,直到最後沒辦法了,才笨拙地想用謝師宴來挽回點什麽。

謝師宴前的幾天裏,許安特別忙,不知是不是因為高考完的那些高三學生畢業檔案的問題,每天都去學校呆一整天。

我也很忙,除了謝師宴,我還有別的想法。當然是為我自己的學習做打算。如果沒有許安可以依靠,我當然要提前規劃好我的高三。本來想著要不要去打探打探補習機構,但是看那昂貴到讓我喉嚨發緊的學費,我只有硬生生掐滅了那個想法。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只有半個月,八月份便要迎著烈日當頭來學校開始新生,這種爭分奪秒的感覺才讓人意識到高三真的來了。

可是這半個月真的需要做點什麽,我思來想去,只好在某個下午許安回來吃飯的時候向他開了口:“許安,你這個暑假,介不介意幫我個小小小小忙?”

他當時可能還沒從忙碌中緩過神來,左手撐著腦袋,眼神飄渺著看向我:“什麽忙?”

“你雖然說不要依靠你,但是這個暑假我還是需要點補習什麽的……”我拐著彎想繞回要他幫我開小竈的話題上去,還沒到主題上,他就一副回過神了的樣子,然後眼神恢覆了清明,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挑眉,“又要我幫你補課?”

我拍桌,“老師你真聰明!”

“我拒絕。”他笑著搖頭,然後便看著眼前的菜盤子沈默了。他左手輕叩桌面,直到這種詭異的沈默讓我有些耐不住性子時,他似是下定決心了,輕輕啟唇,“小引,謝師宴結束後,我就辭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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