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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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平測一過,盡管下個月就是期末考試,同學們卻有更加熱烈的事情要關註,就是藝術節到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留下的傳統,每年的藝術節是全校最盛大的節日,藝術節名義上一個月,實際上是一天,大半個月交給社團或者身懷絕技的學生們進行海選,pk,直到選出最後的二十個節目作為藝術節尾聲的閉幕表演,同學們也只有在閉幕上能看到藝術節是個什麽樣子。那些海選,沒參加的人自然沒機會觀賞。

當然表演完後還有游園活動,每個班都有自己的領域來布置游戲等項目,獎品多多,引得學生們甚是熱鬧。

今年藝術節閉幕節目選擇在元旦前一天,與我,當然沒什麽關系。

只是前一陣看夏小天忙來忙去,想必是要驚艷四座的,她的嗓音,加上這姿態身段,不知已經成為多少人的女神。

私下裏我好奇地打聽過她在忙什麽,結果這小妞只是翻了個白眼給我,扔下一句“關你什麽事”就走,讓我碰了一鼻子灰。

一次自習課的時候,她又不在,我發現班上許多人也消失了,聽後面的人嘰嘰咕咕才知道,街舞的唱歌的演戲劇的,我們班倒是一個不落,節目豐盛。

我翻了翻歷史書,必修三學得差不多了,我來來回回翻了幾遍,想著期末考試將近,覆習卻不知道何從下手。

就這麽徘徊了一個星期,我卻覺得自己雖無目的,註意力集中了不少,對於政治吩咐下來的背書任務一絲不茍,背得死去活來,而語文,在我猛攻拼音詞組,以及每天寫點時評,再狗腿地給老師點評的努力下,倒是小幅上升。而其它的科目,讓我不知所措,只有默默嘆了口氣。

然後閉幕表演就來了。等我們全部排好隊搬著凳子下到操場,那股興奮勁兒和聒噪的討論聲絲毫沒有受寒風影響,反而給這種凜冽添上幾分生氣。學校也很大手筆,給大操場前搭了個頗大的舞臺,鮮花簇擁,幕布色彩斑斕,顯得光彩熠熠。

我慢吞吞跟在隊伍後面,直到就坐,看著濃妝艷抹的女主持人上臺宣布開始,又嘆了口氣,神游太虛。

就這麽一游,眼神就瞟到最靠近舞臺的正中間,那些都是評委老師,或者是學校領導,反正就是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在最優位置看表演的老師們,許安赫然在其中。

這個星期以來,可能將近期末,許安有很多雜事要忙,加上備課,替我們整理學案,他幾乎沒讓我去找他。這一下看到他,讓我體會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確切滋味。那背影怎麽看怎麽勾魂。

正想著,許安剛好回頭,與我的眼神對了個正著,然後他輕輕挑眉,雖然隔得遠,我依然可以想到他眼波流轉,笑得醉人心。

我正巧這時候犯困,對著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舉起歷史書,對他眨眨朦朧淚眼。

他看著好笑,搖搖頭,然後指著舞臺後面,示意我過去。

我眨巴眼睛,這是要私奔的意思麽?

沒等我解讀清楚,他就已經起身了,趁著節目結束的空檔,從旁邊走了過去。

我見狀,四周望了望,本來就坐在隊伍最後面,平時也沒誰搭理我,此時我的四周自然是沒人,就算有人也不會在意我。

我拎起歷史書,貓著腰,從隊伍旁邊溜了過去,心撲通撲通跳,有種趕著去偷情的錯覺,嘴角不自覺勾起一個大大的弧度。

等我鉆到舞臺後面,他正在那等我,見我躡手躡腳,有些無奈:“有必要這麽偷偷摸摸麽?”

“報告老師,這感覺真想偷情。”我拿書做害羞狀。

許安笑著靠近我,“為師教你怎麽偷情吧。”那感覺就像隨時可能親過來一樣,讓純情的我再一次紅了臉。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許安搖搖頭拉著我就往外走。老實說,這種感覺太像談戀愛了,讓我不止一次產生錯覺,真想就這麽拉著他的手私奔。

接著,我就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許安你不看節目了麽?”

“你不是不感興趣嗎?那還不如來這裏,我幫你梳理梳理些有用的。”他不緊不慢翻開我的書,“喲,最近翻得勤,筆記也見長啊。”

“老師教導有方。”我擺擺手,突然想到什麽,問道:“許安,我發現我完全不知道怎麽覆習,拿著歷史書就只會翻,只會看,也不知道該背點什麽有用的。”

他雙手虛托著下巴,給我講道:“歷史麽,知識點碎雜,你無需背什麽,看書就好。”見我還是不解,繼續解釋:“你拿著這本歷史書,能做到閉上眼睛,整本書的脈絡都清晰明了嗎?能不看書就說出第一頁有哪些插畫,大概哪些內容嗎?能看到歷史事件就想到書上哪個地方講到了,哪裏有時間,哪裏有背景影響嗎?這些死記硬背很費力,你需要多看書。”

“如果到了那種境界,閉上眼睛就知道哪裏有什麽,但是關鍵時候想不起那個地方寫了哪些具體具體的內容怎麽辦?”我皺眉,覺得自己確實會出現這種情況。

“看多幾遍書,不會記不住的,相信我。”他笑得滿是自信,“我覺得你有些容易混淆的地方需要分清楚,記起來就會簡單多了。”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詞,“新民主主義論”,“論人民民主專政”,問我:“你記不記得這是哪裏提到的?”

我點頭:“毛**思想那一課的。”

“考試裏選擇題容易考時間的區別,需要你理解具體內涵才行,比如這個新民主主義,當時正值抗日戰爭,這個的提出是為了……”

我聽著他講,有些低沈的聲音讓我不由自主跟著他去探索,尋找歷史,而不是背那些死板的文字。

因材施教,他說的內容我完全沒有不懂,卻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懂得多,在他身邊,我覺得寒風也化為溫暖的春風,讓我陶醉。

等我聽完課,不知已經過了多久,回到班上時,空蕩蕩的,同學不是興沖沖游園去了,就是趕著回家,畢竟明天元旦放假,總有些節日的喜慶在裏頭,每個人臉上都是掩不住的放松和期待。

正當我收拾書包,準備離開時,夏小天走了進來,我一擡頭見她,便驚艷地說不出話來。

長發,冷顏,淡妝,她環胸而立,風骨自成,那身衣服黑得濃烈,寒冬烈風的天氣裏,夏小天渾然天成的霸氣硬生生掩去了凜冽,肆意張揚。

她那雙厲如寒星的眸子直直盯著我,無形中竟有幾分壓迫。盡管犀利,難掩其中的失落憤恨。

她看了我許久,開口,有些沙啞的嗓音在空蕩的教室裏顯得更加揪心,“你沒去看表演?”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老師也不在。”她這麽一說,竟然眼眶有些發紅。說不清是委屈還是什麽。

我見狀便說不出話來了。

她口裏的老師,我知道只有許安一人而已。

只有許安能讓她失魂落魄,讓她一表演完就殺來質問我。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她為許安魂牽夢縈,現在看來,她的驕傲仿佛都想給許安看。

我突然想到高二剛開學的時候,那時候我沒去過幾天學校,夏小天還是一副禦姐模樣,卻比如今親近許多。她開學幾天後便砰砰敲開我家的門,拽著我興高采烈說“新來的歷史老師是我的男神”。

她把自己悸動的心細細數給我聽,那歷史老師,男,27,身材頎長偏瘦,俊雅溫和,留洋歸來,講課頗有大師風骨,溫和不失幽默,諸如此類。

我本是只歪著腦袋聽聽,不知怎麽開口問了一句:“叫什麽?”

“許安。”

許,安。

這兩個字,宛如當年我從站在電梯前的少年懷中書本窺見的兩個字,一齊撞進我心裏,我腦海裏閃過許多東西,感到指尖都在發燙。

正是夏小天啊,她的一句“許安”,讓我像掙紮在泥沼裏奄奄一息的魚,突然看到了一股清流,有了那種不顧一切奔過去的沖動。

哪怕玉石俱焚,哪怕飛蛾撲火,看見了那絲信仰,就真的一路狂奔不再回頭。

我冷靜了一下,問她:“你真的這麽喜歡許安?”

她沒想到我會問她問題,一時反應不過來,然後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不只是嘲諷還是苦笑的弧度,“我知道沒人相信,因為這種高中生的年紀哪懂什麽情情愛愛,但是我就是知道自己,瘋了一樣喜歡許安。”

“我也喜歡,”我直直看進她的眼裏,一字一句吐出,“比你還喜歡。現在是有些幼稚,但是我愛許安。

我其實並不知道愛是什麽,但至少比喜歡多很多。我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現在,我甚至想模仿許安走過的路,直到與他並駕齊驅。”

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我跟夏小天,在這個高二五班的教室裏面,堂而皇之地說著喜歡,說著愛,絲毫沒有對未來的顧忌,只是任性地,張揚地說著自己的感情。

我想,許多年後,那時候的我肯定沒有現在那麽恣意張狂,我只是害怕自己會在未來丟了這份說出來的驕傲。

夏小天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竟是說不出一個字來,估計她也沒想到,我有這麽強的自信,我到底有什麽資格說出對許安一星半點的覬覦。

我也訝於自己的勇氣,但是著實松了一口氣。

古千引就是古千引,只要還能聽到那個溫軟的聲音喚我“小引”,古千引能鼓盡所有勇氣,能生出比任何人都驕傲的野心。

字字擲地有聲,仿佛在我心裏還有回音。

我背起書包不再看她,從她身邊走了出去。在將近樓梯的地方,我聽到身後一聲巨大的摔門聲和桌椅倒地的聲音,夏小天比我還任性驕傲,但無論如何我也有反抗和不服的權力。

我不再想其它,獨自下了樓梯。

自己到底怎麽跟夏小天聯系起來的呢?我思索了一番,原來只是因為初中畢業那年的暑假裏,她媽媽在小區裏被偷了錢包,而我恰好撲了上去見義勇為,她媽媽便認識了我,一來二去的,熟絡起來。

和夏小天最初只是打了個照面,後來她怎麽會與我好到能興沖沖跑來跟我講許安就不知道了。或許夏小天和我一樣寂寞。

元旦節的時候只有何烈來找我聊了會兒天,記得他看見我假期裏還忙著做卷子,湊上來說:“你真的想當學霸嗎?”

我只是搖搖頭,演算著三角函數,“學霸高攀不起。”然後筆一頓,擡頭看他,“你想來上課嗎?”

他連忙搖了搖頭,可是我分明見到了他眼裏的好奇與惋惜。

“你是怕跟不上吧?”我難得體貼地慰問了幾句,“沒關系的,現在還沒到覆習階段,努力還是可以聽懂的,以後還有高三的覆習可以回頭。許安說了,只要自己不放棄,基礎那些都可以彌補。”

他別扭了一番:“誰說要回去上課了?我何烈還怕聽不懂嗎?我是對上學沒興趣!”

“幼稚!”我用手肘拐了一下他的腰,聽見他吃痛的悶哼,“你以為自己不上課就是擺酷?你以為天天在外頭混可以有什麽出息?你現在好像風光的很,以後有的你後悔的!”

他不再說話了,眼睛不知在看什麽。

“一輩子才多長?混著過去了,你回頭想想,好像什麽都沒有,你就不怕自己老了才後悔浪費了這麽多時間?”我由心地感慨,不知為何帶了點傷感,“人不能一輩子重覆同樣的事情,而應該總想著去外邊看看,到更遠的地方去,這些除了錢可以辦得到,更重要的在於自己。”

我又嘆了一口氣,“不,我原來連錢都沒有。”

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我對外面的世界一直很好奇。

小時候父母總是吵架,直到媽媽死的那天。年幼的我除了上學就是躲在破碎的家裏,看見的最廣闊的風景就是天。

後來爸爸娶了個新老婆,我除了學校,家,就是在小區流浪,那時候看過最美的風景是只有春節裏小區門口才擺上幾天的搖曳生姿的灼灼桃花,不算落英繽紛,但美的讓我失神。或許還有許安如畫的眉目,也是美景。

直到如今。

我沒機會看看廣闊的世界,更無力想象外面的風景哪邊獨好。

視野狹窄,想象枯乏。

我想起自己一度迷惘墮落的那段時間,就會害怕。我怕自己任那段日子的放縱將我拉進深淵,從此再也不能有走向外面的機會,更怕這輩子就囚禁在這個城市裏,至死方休。

怕來怕去,原來我是不甘心。不甘這一生如此平庸走完,不甘活得如此蒼白。

幸好我從夢魘裏醒了過來。

幸好我可以重頭再來。

幸好我能再積蓄力量,飛到更遠的地方。

幸好,幸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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