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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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裏是舊樓單間,開門後左邊擺的就是床,開了小窗,灰色厚重的窗簾嚴嚴實實,右邊是小廚房的門,廚房裏拉了道簾子,裏面擠了廁所、桶,整個地方狹窄地有些透不過氣。

所以我把本來就不多的衣物棉被用布包在床尾,疊得厚厚一摞,書本什麽的都擠在床底、床腳,自己用外面小賣部找到的硬紙箱壓扁了墊在書下避免受潮。

寒酸破舊陰暗都不足以形容這個房子。

最重要的是,我換好衣服後,擡頭看他,他正看著我掛在門邊的一幅照片,我爸媽的結婚照,這幾天差不多是我成為孤兒的那段時間,所以我擺了好些蠟燭,用廢紙折些花放在旁邊,祭奠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心底一涼,我只能看著他,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我換好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裏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但是那憐憫與心疼仿佛利劍一般,刺痛我的心,紮到了我那叫做自尊的東西。

我跟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別這麽看著我!”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讓我覺得自己就像被推在鎂光燈下。

這種一切都暴露無遺的感覺,讓我無地自容。

他嘆了一口氣。

“三年前我遇到你的時候,你跟我回家,吃我做的飯,但是不肯回答我為什麽一個人蹲在家門口,我就自己猜,我猜你是沒帶鑰匙,”他的聲音總是帶著讓人安寧的氣息,“後來總是看到你一個人在小區游蕩,每次我只能猜你是調皮,我猜你是貪玩不回家,你應該是經常忘記帶鑰匙。每次你都願意跟我回家,但就是不肯跟我透露你家裏情況,哪怕一個字,一切關於你的事我只能猜。”

我撇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甚至不想聽他對我的曾經再說一個字,那些過去,丟臉的狼狽的,我都不想通過他的嘴裏說出來。

“後來我不得不走了,你卻在那時突然失蹤,我找遍小區都不知道你在哪,那時我才發現,我對你一無所知。你什麽都不跟我說,就連再次看到你,你也不肯跟我透露自己一個字,我只能猜你依舊如此,我猜你太過貪玩所以連學習也顧不上,就連你搬家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又猜,你跟你爸爸鬧矛盾所以搬出來了,直到現在,我也才知道你……”他頓住,輕嘆了一口氣,“小引,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你什麽都不說,讓我覺得自己就認識了一個叫古千引的名字。”

“你知道那麽多幹什麽?”我感覺自己眼眶紅了一圈,心裏沈悶的透不過氣,“你知道了能怎樣?可憐我?那些事情發生就發生了,我何必讓你心裏添堵?”

“那你什麽都不說,我心裏就不堵了嗎?我待你如親人,你又把我當什麽?”我第一次看到許安這麽無奈,他緊緊皺起了眉頭,臉上有些薄怒。

我只是看著他,強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如果讓我拼了命地揭開傷疤,告訴你我受了什麽欺負吃了什麽苦,告訴你我過得多麽不容易我必須要多堅強,倒完一肚子眼淚,我還不是要面對接下來的生活?就算我告訴你,也不過是多一個肩膀來靠,多一道憐憫的目光。

而你,是我全部的信仰,我一直朝你看齊,視你為目標,這種幾年下來沈澱的感情,怎麽允許我在你面前把自己暴露的體無完膚,將遍體鱗傷都指給你看!

我不想得到你憐憫的目光,我需要的是到達那個跟你一樣的高度,擁有能與你匹配的光芒,我希望你欣賞我重視我,而不是用心疼的眼光,讓我卑微到塵埃裏去!

“我只能猜,越是想關心你,你就越嘻嘻哈哈把話題轉走,你……”他話還沒說完,被我粗暴的打斷了。

“誰讓你關心我!我走過什麽路,經過什麽事,你又不懂!你憑什麽覺得自己應該對我了如指掌!”我拼命壓抑自己發酸的喉嚨,低吼著,“許安,你是我老師,就算是三年前,你也不過是一個鄰居!”

他楞住了。

他不知道,缺失的童年,破碎的家庭,過早的獨立,這些讓我對自己的過去有多敏感多憎恨,我甚至也討厭自己這種莫名的自尊與針紮般的羞恥感。

這種刺激,讓我幾乎失去理智。

我用發紅的眼睛瞪著他,“你想知道什麽?我根本就沒有家啊!我……”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因為我感覺到自己的眼淚一直往下掉,剎不住。拼命咬著自己下唇,我胡亂拿著衣袖往臉上擦,只覺得越擦越多,濕涼的液體淌了一臉。

驀地,我被帶進了一個懷裏。

聽到許安醇厚好聽的聲音,我就像被打了鎮定劑一樣,停止了發瘋。

他嘆著氣,“我一直以為你長不大,你是在逃避,”他拍著我的背說,“不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包袱,你還有很長的路走,哭出來就好了。”

我這時卻停住了眼淚,將鼻涕眼淚完完全全蹭到了他襯衫上,再也說不出話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走接下來的人生,尤其是經歷了那麽多本不該由我承擔的過去,但是我就是走了過來,就是站在了這裏,活了下來。

“不不像你那麽關心我,”我悶悶道,“像家人一樣,多沒意思。”

不知道為什麽,可能受夏小天刺激,突然很想把眼前這個擁抱占為己有。喜歡就是喜歡。

他楞了一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不是家人,那是什麽?”

“小媳婦兒啊~”我又蹭了蹭。

“媳婦兒不是親人麽?”

“是哦。”我頓悟,這是間接承認的意思麽?我擡頭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大概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他一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將我扯開,“說什麽傻話呢。”

“老師你在害羞麽?”我促狹地沖他擠眼睛,他恢覆了淡定,不再搭理我。

我調戲般摟著他的腰,咧嘴擡頭,“幫我去提水。”

他有些轉不過來,似乎不知道我又跳到哪裏去了,接著便低低笑著,替我擦了擦滿臉的東西,真的非常聽話地提起桶,跟著我上樓提水,這個疙瘩就被我們愉快地跳過了=v=

成功地躲過樓上愛管閑事的大嗓門阿婆,我順利偷到了兩桶水,夠我兩三天的日常使用了,於是心情大好的我看許安被我害到邋遢的襯衫,提議去逛逛商店,讓他自己買件衣服,所以我們非常愉快地出發了。

當然不會是我因為內疚送件衣服給他,我那麽窮哪有錢--!

許安也不介意我的摳門,能自己賺錢的小資產階級就是不同,拉著我到路邊選了件20元大甩賣的T恤,順便給我也買了雙40的清倉斷碼帆布鞋,我試了試剛好,所以兩人就這身行頭,樂呵呵出去玩了。

許安對於這些日常用品一直不挑剔,以前去他家玩的時候,能感受到的只有這是一個持家的好男人。

他沒有什麽奢侈品,房間的物品整潔而樸素,滿書櫃的書,桌子、床頭櫃、所有能見的地方都整整齊齊擺滿了書、字畫,或許他身上溫潤如玉,沈穩儒雅的氣質,正是從此而來。

想到這我偷樂著,自己崇拜的對象,如果真的能拐到手,那該多幸運。

“你想不想去游樂園?”許安帶著我到路邊買了個甜筒,順口問我。

“那多幼稚!”我滿不在乎地白了他一眼。

他挑眉,“垂直過山車?十環過山車?鬼城探險?”

我接過他手上的甜筒,咬了一大口,感受到了初入金秋時吃冰淇淋的舒爽,“有點想去歡樂谷了!你請我啊?”

“不行,我先付著,你以後還我!”他一本正經。我好像感覺到他在護著我的自尊,心裏更暖了。

“哎小氣鬼!走啦走啦,以後姐有錢了還你!”我拉著他屁顛屁顛上了巴士,真的有了絲過生日的溫馨感覺。

巴士上,我看到坐我們前面的一對小情侶,如膠如漆,那男子嘴咬著一顆葡萄,深情湊近女孩的嘴,然後……然後……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許安沖著我耳朵低聲道,“兒童不宜,你怎麽看得那麽認真?”

我一把打開他的手,卻發現那兩人演完了,正嘻嘻笑個不停,相互咬著小耳朵呢。

被掃了興,我不滿地沖許安埋怨:“提前預習一下怎麽了?難得看現場的接吻演習啊!”

“你電視上沒看足?”他好笑地打量著我。

“我從沒看過電視,你信麽?”我有些尷尬地轉過頭。

“那你轉過頭來。”

我不明所以地轉頭,許安便靠了過來,看得我一陣緊張,他不會是要吻我吧?噢這進展太快了!

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我大氣也不敢出,卻舍不得轉開頭,只是呆呆看著許安,看著他的目光柔情似水,眉梢的痣看得一清二楚,唇畔勾起好看的弧度,掛著讓人忍不住讚嘆的溫柔笑容,看得我一陣眩暈,手腳出汗,毛孔大開。

“哈哈……”他突然退了回去,笑得開懷不已,聲音依舊好聽的讓人欲仙欲死,“我家的丫頭還沒長大啊!”

我頓悟自己被耍了,右手不由自主捏上許安的腰側,左手揪上他的頭發,惡狠狠道:“許安你調戲未成年少女!”

他躲避著我的毒手,繼續笑著說:“哈哈哈…你確定你還是未成年少女?”

“我當然…你!”我被堵的無話可說,“你為老不尊!”

“你不尊老!”

“你@#¥%!”

今天嘴皮子不夠用,我生著悶氣,又跺了他一腳,聽到他的悶哼才撇過頭看窗外,完全忘了他是一個大我近十歲的老師。

當我們終於站在人來人往的歡樂谷門口時,我真心發現今天出門肯定沒選好日子。

“老師你怎麽在這裏~”驚訝的聲音就這麽從旁邊的夏小天口中傳來,我郁悶的看到了她一身帥氣的紅格子襯衫與米白色過膝休閑褲,還蹬著一雙暗紅色的低幫帆布鞋,整體上的高大上讓我有些無地自容。這貨與我站在一起就是雲泥之別。

“夏小天啊,真巧,”許安笑了笑,然後對我說,“我去買票。”於是他就走了。

夏小天還沈浸在邂逅的美麗夢境中,卻被許安提醒了我的存在。

“古千引,你怎麽跟許安出來玩?”她用打量的眼神看著我,“你們是偶遇還是……”

我無恥地笑了,“你猜唄?”

她一副糾結的樣子哀嚎:“他說去買票,對著你說買票?他竟然跟你出來約會?你們補課都補出感情了麽!”

“怎麽聽著怪怪的,”我揉了揉耳朵,“是家訪而已啦,你知道的,我們班主任不怎麽負責,所以他偶爾也會做做班主任嘛。”

“是麽?”她冷靜了一下,撅嘴,“家訪就帶你出來玩了?真是一條龍服務。”

“姐姐生日,壽星大過天~”我甩了甩自己的短發。

砰的一下,她給了我胳膊一拳,怒道:“生日了不起嗎?竟然跟他兩個人來約會!你太陰險了,自己明明也喜歡許安嘛!”

我被打得手臂生疼,平時我們互相也會錘錘拳頭,可是絕對沒有這麽用力,陷入愛戀的女人真的沒有理智了!

我只好低著頭,卻發現自己說不出那句“祝福你們咯”,我也解釋不清楚。

她狐疑地看著我,然後半瞇眼對我說:“真的對他有意思了?你好意思嗎?”

我白了她一眼,“那麽帥的人我肯定會把持不住啊。”

“靠,我還當你是朋友,是朋友就不要搶我男人!”她咬牙。

真是過份,氣煞我也,我把什麽理智朋友狗屁友誼都丟在一邊,沖她吼了一句:“憑什麽是你的不能是我的!”

夏小天楞住了,眼裏的東西變得怪怪的,隨即笑道:“行行行,是你的,我不跟你搶這個棒棒糖咯,姐姐賞給你了!”然後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棒棒糖遞給我,笑得溫婉貼心。

我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呆呆接過棒棒糖,側臉,這才發現許安走了過來。

“都多大了還為一個棒棒糖生氣,”他好笑地看著我,揮了揮手上的票,“走吧。”

萬般滋味都堵在我喉嚨裏,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剛想跟著許安躲開夏小天,許安卻多事地問了一句,“夏小天,你一個人嗎?”

“對啊。我一個人。”她微笑。

然後她便聽到許安不負所望地說出那句,“那要不要一起?”

“好啊那就打擾了!”她繼續微笑,我卻看到了她張狂大笑沖我擺victory的姿勢。

真是狐貍精= =

我惡狠狠想著,撇頭,怨氣沖天地開始了18歲生日的慶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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